《甜沸酒》顾由卧

2、002 伞

　　在玉烟镇的第二日，云诗加和林疏影去了附近的青雾山玩。

　　青雾山是开发完善的景区，一路可以坐缆车上下，累不着人，山顶有许多游乐项目可以玩。

　　林疏影有些恐高，只能坐坐旋转木马，好在山顶雾气缭绕，风景不错，她也不觉得无聊，一路沉迷于举着相机拍拍拍。

　　云诗加一个人痛痛快快地玩了好几次滑草项目，从出发点往下坠落滑出的瞬间是完全失重的，她无法抗拒这种难得的失控感。

　　玩了一大圈回酒店已经是傍晚，天空下起了小雨。

　　林疏影着急上厕所冲进了电梯，前台叫住了云诗加，告知有人等了她一下午。

　　绕过盆景，云诗加看见舒洛原端正地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一身灰蓝色的上衣和灰色的长裤，灰扑扑的几乎要融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里。

　　见有人过来，他站起来，抚平衣角的皱褶，朝她看过来的眼睛里透着腼腆的笑意。

　　他说：“我来送画。”

　　云诗加哭笑不得：“我不是说了，我不在的话，你放前台就好了吗？”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捏着衣角：“对不起。”

　　云诗加：“……我不是怪你的意思。”

　　他又腼腆地笑笑，眼睛弯起来像初夏新熟的蚕豆角，眼角漾着细细的纹路。

　　不知怎的，云诗加莫名有些羡慕他。

　　他把装了画的布袋交到她手上，背起背包往外走。

　　云诗加看了一眼布袋里的画，有三幅，每一幅都是一朵云，轻烟飘渺的、零落成絮的、浓郁绵软的，三种不同风格的云朵用不同的材料烧灼表达出来了。

　　她勾起唇角，他是半分便宜也不想占，直接买一送二了。

　　瞥见窗外雨势加大，她还是追了出去，舒洛原站在屋檐下，看着雨落。

　　她掏出包里原本给自己预备的伞，“喏，伞。”

　　舒洛原错愕地摆手：“不用……雨等等就停了。”

　　云诗加不喜欢强迫别人，把伞丢在门口的雨伞架上，抛下一句：“随你。”

　　雨没有停，甚至下了一整夜，越下越大，排山倒海似的，像要把玉烟镇都给溺没。

　　窗台上哒啦哒啦砸着雨点，云诗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梦半醒，梦里那一点点模糊的回忆也变得潮湿起来。

　　她小时候最不喜欢的就是下雨天。

　　乌城的雨很多，地上都是黏黄的泥土，处处发着霉。

　　她只有三身衣服，若是晾不干便只能将就着穿，帆布鞋很容易在上学路上被灌进泥水，她只能把脚搁在课桌下的横杆上，但上完一整天的课也还是晾不干的。

　　她的童年全是潮乎乎的。
　　云诗加从来不会主动去回忆。

　　云诗加是被林疏影敲门叫醒的，一夜睡得不安稳，她朦朦胧胧地爬起，给林疏影开了门，拉开窗帘，外面依旧是雨天，窗台上砸出一个个水泡。

　　林疏影躺在沙发上看云诗加洗漱，“咱们今天还去隔壁镇玩吗？我看了天气预报，今天要下一整天的雨。”

　　云诗加皱着眉，假期比她想得更快结束了，她有些不甘心：“吃完早饭看看雨会不会停吧。”

　　吃完酒店的自助早饭，没有迎来期盼的雨停，倒是迎来了还伞的人。

　　酒店前台打来了座机电话，告知云诗加昨天的那位访客在楼下等她。

　　云诗加到了楼下，看见了门外屋檐下的舒洛原。

　　茉莉酒店的大门前种着一排高大的榕树，枝头垂落密密的须根，他就站在这磅礴的背景下，身穿一件简单的墨绿色衬衣，也像是一株从地上长出来的树，根须扎立，浑身都透着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她走到他身后，舒洛原一无所知，还在昂头看着屋檐上滴落的雨珠，她拍了拍他的肩。

　　舒洛原回过头来灿烂一笑，把伞还给她，弯着眼角：“谢谢，还给你，那我走了。”

　　云诗加接过折叠得像崭新的雨伞，问道：“还在下雨，你怎么回去？”

　　“我没这么傻，今天带伞了。”

　　舒洛原拿起门口雨伞架上的一把黑伞，朝她扬了一下，“砰”地撑开黑伞遮在头顶，走入雨中，宽大的雨鞋稳稳踩在地上，从背后看又像一株从湿地里长起来的蘑菇。

　　云诗加看着漫天的雨，不想放弃难得的假期，口中不自觉地“欸”了一声，舒洛原应声回头，雨伞顺着他的调转从伞面上转落一层细密的雨帘。

　　“欸，你知不知道，附近有什么雨天也可以玩的地方？”

　　舒洛原定定地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女人，这是个好看到有些危险的女人，黑发微微卷曲长到腰部，纤侬合度的身材被包裹在一袭玲珑有致的白色连衣裙里，下巴尖尖的，眼窝深邃，大大的眼睛里藏着如水般忧伤的东西。

　　他很熟悉这种忧伤。

　　他的母亲年轻时就经常有这样的眼神。

　　只是那时他还年幼，不懂如何从命运手里挽救她。

　　“玉烟镇有烟花博物馆。”他答道。

　　云诗加“哦”了一声，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目的地。

　　“不过，今天不对外开放。”
　　男人的声音离得很近，他不知何时重新走回到了屋檐下。

　　正好有几个新入住的客人拖着行李箱进来，他们在廊下甩落雨伞上的水，舒洛原格挡在她与他们之间，他的影子盖在她的脸上，平缓的呼吸薄薄地喷在她的发丝上。

　　云诗加低头看手机地图上显示的信息，确实周一闭馆。

　　“那算了。”她低头说道。

　　“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们进去参观。”舒洛原淡淡地提议，面色平静地后退一步。

　　他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他见不得这种忧伤再次出现在面前这个女人的眼睛里。

　　“啊？”云诗加怔愣了一下。

　　“我经常去，可以从后门进。”他没多做解释。

　　“你今天不需要工作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之前提过，今晚还要去摆摊。

　　“工作？”舒洛原的语气里带着疑问。
　　但他很快明白过来：“那不是我的工作，顶多算是……兼职？”

　　“哦，”云诗加点了点头，她无意探究别人的私生活，为了不让这次旅途留下遗憾，却也不好意思占用别人的时间，她忽然说道：“这样吧，我付费给你，你就当是给我们当一天导游，怎么样？”

　　“好，”他顿了一下，“十块钱。”

　　云诗加歪着头看他：“十块钱？做慈善来的？”

　　舒洛原：“我只带你们进去，我不会讲解的。”

　　云诗加：“……哦。”

　　听说要去烟花博物馆，林疏影立刻来了兴致，又扛上她的一大堆拍摄器材，三人打了车前往。

　　舒洛原坐在副驾驶，林疏影递给他一台ccd相机，“帅哥导游，能帮我俩拍个照吗？点这个就可以拍了，多拍几张，谢谢。”

　　舒洛原扭转身体，抬高手臂，点击着屏幕上的拍摄键。

　　林疏影勾着云诗加的脖子，两人脸贴着脸，云诗加感觉脸上痒痒的，伸手去撩发丝，闪光灯闪烁下，她又不自在地看向窗外。

　　拍了几张，林疏影拿回相机，成片是古早相机的成像原理导致的朦胧感氛围，她咋咋呼呼道：“很好看欸，你拍得很有氛围感，要不是今晚就要走了，我都想雇你当我的助理了，这两天扛器材扛得我腰酸背痛的。”

　　云诗加瞥了她一眼：“早就劝你找个助理。”

　　林疏影叹气：“这不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吗？”

　　云诗加：“那你也不能在路上抓壮丁吧。”

　　何况他才收她们十块钱，实在让她良心过不去。

　　她往前瞄了一眼，副驾驶的男人目不斜视，只盯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像是完全听不见后面的对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