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芜路

18、终章:入河、入梦 又过了

　　又过了几天，池阳不得不回去工作了，他把凌禾的一些画和东西带走了，当作陪伴。池阳在市里租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住，很空，他有问过封霜和宁玫要不要过来住，但封霜不想离开家，宁玫想陪着她，她就在村里上学了。
　　公司的生意慢慢做起来了，他每天更忙了，他也会让自己沉浸在这种忙碌的环境里。但每天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家里，孤独还是不免袭来，他渐渐变得不爱讲话，除了工作的时候，他平时跟工作无关的聚会也不参加，可以说工作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了。
　　互联网的兴起让公司吃到了很多红利，没过多久，家里欠的债，池阳自己欠的债就渐渐还完了。他没让封霜再去劳累，但要是她想做点什么的话，池阳也不会反对。他也给宁玫找了好的学校，让她去读书。
　　池阳学会了盲文，把这些日记看了一遍又一遍。在一次看画时，他注意到了右下角凌禾的签名，是盲文的“河”。之后，他就高价买回凌禾的画，一起放在家里。
　　后来，他养了一条萨摩耶，带回家时是成犬，他几乎不用费什么心力。这样家里才算是有了点温度，他给它取名“糖葫芦”，因为它的头圆圆的，身体就像那个糖葫芦串。
　　每次池阳回来时，糖葫芦都会跑到他脚边，围着他转，这时，他的心情才会好一点。
　　“糖葫芦，有没有想我啊？”
　　“汪汪。”
　　“去沙发上，我们看会电视。”
　　“汪汪。”
　　“真乖。”
　　池阳每年都会去给凌禾扫墓，封霜和宁玫是上午去，把剩下的时间留给池阳。池阳通常下午去，然后在那里待一整晚。很多时候，不是凌禾的忌日，他也会去，他对着凌禾，总有话说……
　　2014年，塞弥山上的事情被爆出来。
　　“根据被告人刘二的犯罪事实、性质、情节和对社会的危害程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三款第五项、第二百六十三条第五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刘二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犯抢劫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人民币XX元。”
　　李三后面也因他对其他人下手而入了狱。
　　2016年，国家开始整治黑户。
　　一天，他在工作的时候接到了封霜打来的电话，他立马赶回去了。
　　“你好，池先生，我是户籍民警，这是我的工作证。我接下来会问一些关于宁玫的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好。”
　　“你是在哪里看见她的？”
　　“山上，那时她躲在草丛里。”
　　……
　　“你提到凌……禾之前在照顾她？”
　　“对，把她捡来后，我要去县里打工，所以都是阿河在照顾她。”
　　注意到他话语的亲昵，民警就问：
　　“你们的关系是？”
　　池阳迟疑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呢？朋友？但我不甘心，恋人？我们谈不上。我可以自私一回按我想的说吗？
　　“同性恋人在法律上没有收养孩子的资格，法律目前还不承认同性恋人在婚姻上的合法性。”
　　池阳抬起头，看了那位民警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情绪，无奈居多，但下一秒他就调整好了情绪，他向民警礼貌地笑了一下，随即开口：
　　“朋友，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他现在人呢？”
　　池阳扭过头，不知看向何处，
　　“过世了。”
　　民警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不禁为刚才的话后悔。
　　“抱歉，节哀。”
　　“没事。”
　　“对了，还得跟你解释一下，我国法律规定，收养异性孩子年龄差距要在40岁以上，鉴于你与宁玫没有达到这个条件，所以收养人只能是你妈妈，也就是封霜女士。”
　　“嗯……”
　　之后那位民警还和池阳聊了很多后续可能需要的材料以及一些注意事项，池阳都一一回应了，但他的思绪依然停留在那一句“同性恋人……”。
　　调查结束后，池阳在沙发躺了一会，然后去找封霜和宁玫了。
　　“小阳，快洗下手然后过来吃饭吧！”
　　“来了。”
　　饭桌上他们还是像之前那样，丝毫没被影响到，但最后快吃完时，宁玫终于忍不住问：
　　“小阳哥哥，以后我要叫封阿姨妈妈了？”她说这话时，脸上的期待与克制在挣扎。
　　“是啊，你也可以继续叫阿姨，问问你封阿姨看她希望你怎么叫。”
　　“你要是还习惯叫阿姨就叫阿姨，没差的，我心里一直把你当女儿。”
　　“好诶！”
　　“别呛到了。”
　　“不会的，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吗？”
　　“你这句话说错了，我们一直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
　　……
　　“妈，那我过去了。”
　　“行，你明天要走的时候记得过来打个招呼。”
　　“行。”
　　池阳躺在曾经他和凌禾一起睡觉的床上，陷入床铺的瞬间，空落的心似乎被填满了，他觉得累了，沉沉地睡了过去，今晚会梦到阿河吗？这是他陷入睡前脑中最直白的想法。
　　之后，池阳还是工作，工作，工作。他已经把家中欠的钱都还完了，存下的钱也够三个人花的了，但他停不下来，工作似乎融入了血液，只有这样才能抵挡一部分思念因子的侵袭。
　　当初一起创业的其他人知道他心情不好，虽然他每次见面时都是脸上带笑，事情什么的处理的也很得体，但他从基本不会参加应酬外的其他聚会，而且当时一起走过来，他们也能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流失了，但他也不愿意说，他们就没多问。他们让他强制休息一周，要是有需要的话，可以去看看心理医生什么的。
　　池阳去了，检查结果出来，是轻度抑郁。
　　在家休息了一周，照样还是一人一狗的生活，除了多加了些药，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周过后，池阳又去上班了。
　　年后，池阳又一次去看了心理医生，这次是中度抑郁。秦医生问他有没有想自杀的感觉，他说没有，我答应他的事情还没做到，这里还有我牵挂的人。
　　他吃的安眠药的剂量比之前多了。
　　2020年，池阳29岁了，他还没谈恋爱，封霜开始关心他的人生大事，她心里一直觉得池阳不用自己操心，可马上就30岁了，他有点担心。池阳也直接说了：
　　“妈，我喜欢阿河。”
　　“你……”
　　“之前还会担心你们同不同意的事情，但很显然没有那个必要了。”
　　“你之前咋不说呢？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他不知道。”
　　“你……”封霜不知道该说什么，听到的一瞬间她确实很震惊，但小禾不在了，再多的话都没有用，她也知道当时小禾走的时候对他打击很大。
　　“我对不起你，孩子……”
　　“妈，你又乱讲什么呢？没有对不起的事。”
　　说着，池阳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
　　2024年，宁玫高考，她考上了北望大学了，这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高校。池阳他们后面总公司也搬来了这里，封霜就一起跟来了，几个人住在一起，池阳这才请了保姆照顾她们两个人的起居。
　　有时，他应酬很晚，就不会回那栋房子，而是会去他在外面买的另一套房子。
　　2030年糖葫芦去世，那时，它15岁。池阳把它葬在家中的院子里，新手给它做了块木碑。池阳觉得身体里又有什么东西失去了。
　　2031年开春，池阳跟封霜说：
　　“妈，我坚持不住了，对不起……”
　　他双手掩面，哭声和眼泪一同泻出。封霜摸了摸他的头发，
　　“妈不怪你，你累了，就休息，不要勉强。”
　　“但我不想醒来了，妈，我好难受……”
　　这样崩溃的样子是封霜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她知道他始终没放下小禾这个心结，她劝过很多回，每次池阳都说自己知道，但这是自己的孩子，她怎么会不懂呢？
　　“小池 ，离小禾离开有18年了吧。”
　　“是。”
　　“妈都看见了，你吃的药，你过得不开心。”
　　“对不……起……”
　　“傻孩子，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想去就去吧，妈妈永远支持你。”
　　池阳抬起头，对着封霜笑了一下，一个和哭一样的笑容，
　　“妈，要是有下辈子的话，我还想当你的儿子。”
　　“嗯，有下辈子的话，希望我们一家人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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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阳也找宁玫告别了。
　　“小玫啊，我要走了，你和妈好好生活。”
　　“哥，你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宁玫明白了他的意思。
　　池阳接着说：
　　“然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去找你刘叔他们，他们会帮你。”
　　“好……”宁玫应下了，终究还是忍不住哭了。
　　池阳给她擦了擦眼泪，抱了她：
　　“对不起。”
　　宁玫摇了摇头。
　　“哥……”
　　池阳收拾好东西就准备出发了，在机场，他对她们说，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我的墓位置可以离阿河的近一点。”
　　“知道的，给你做的东西别忘了吃，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好。”
　　这次没有人哭，这次是他们最后一次拥抱。
　　上了飞机，池阳仍然觉得恍然，他有出过外差，但都没有好好看看，这次是真的能放松了。
　　那张合照池阳一直随身带着，他想让凌禾也看看。他打算从象酊一路旅游过去，终点站是离河。
　　到了象酊。阿河，你走之后，我把高先生葬在了这里。这里风景不错吧，我想你也会喜欢这里的。
　　到了茗淮。阿河，这里盛产茉莉花，要是你来拍的话，肯定好看。
　　到了然尉。阿河，这里今天在演戏，我想你会爱听的，这几个故事的结局都是幸福的。
　　到了辛边。阿河，这里的星空很出名，会有一颗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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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离河。阿河，我想你了，我爱你……
　　“2031年3月9日上午，一农民在河边打捞了一个男人的尸体，后经医院的鉴定，该名男子的身份已属实，他是天黎有限公司的董事之一……”
　　有个律师来找宁玫和封霜，跟她们说遗书与遗产的事。
　　遗书很简单，池阳只留下“希望你们一切都好。”
　　遗嘱里，池阳将遗产分成了三份。公司里属于池阳的股份给宁玫继承，还有一栋房子。另外两栋房子和三分之一的钱给封霜继承。剩下三分之一的钱是给凌禾的，遗嘱里他给凌禾的称呼是爱人，这是唯一一次他们关系作数的时候……
　　“因为凌禾先生已经过世，所以这部分财产充公，这也是池阳先生在世时我们聊过的。” 之后，宁玫开始学习怎么管理公司，除此之外，她参加了许多社会公益活动，也创立了基金来帮助被抛弃的孩子，还有有关残障人士的，和妇女权益基金会……
　　2036年，封霜去世。
　　那段时间，她身体不舒服，去医院做了检查，也只是说身体机能下降，是老的体现，也有一部分心病的原因。
　　一年过去，某一天，她感觉自己好像要离开了，换上了那年池庆送给她的婚纱，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她见了宁玫最后一面，
　　“小玫啊，日后你就自己一个人，别委屈自己。”
　　“我知道的，封姨。”
　　“你头低点，我都擦不到你的眼泪了。”
　　“好……”
　　“乖孩子。”
　　“封阿姨，你要是见到了池叔叔、小禾哥哥还有哥，告诉他们我很想他们。”
　　“会的。阿姨和他们一直保佑你，希望你一生顺遂。”
　　“阿姨，晚安……”
　　渐渐的，封霜没有了呼吸。这一天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照的封霜也是。
　　此后，人们总是时不时在塞弥山上看见宁玫，她一个人扫四个人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