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芜路

16、回忆录一 等池阳

　　等池阳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门口有人在等着，脸上满怀愧疚，应该是醉驾的人和他的家人了。看到他们的时候，池阳就意识到真的回不去了，或许是他的表情太绝望了，看到他过来时，他们先走过来道了歉。
　　“你们不该向我道歉，应该向他道歉，可惜……你们求不到他的原谅了。”那个“他”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该赔的我们会赔的，真的……很抱歉。”说完，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放心，该赔的不会少。”说完，池阳没看他们，略过他们走到病房前，他的手放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他在害怕。
　　等他不断做着心里建设，终于推开门进去时，看到的就是凌禾躺在病床上，封霜抱着宁玫坐在他旁边，封霜红了眼眶，显然是哭过了，宁玫的脸上满是泪痕，此时哭累睡过去了。
　　他站在病房的门口，迟迟没进去，就好像里面有什么吃人的怪物，但没有，里面是阿河的尸体，是他爱人的尸体，是他还没来得及求爱的爱人。他觉得屋里比屋外更冷，怎么能这么冷呢。
　　封霜注意到了他，她不知道解释什么，眼前的景象已经足够说明一切。她红着眼看着池阳，随后抱着宁玫走出病房，把空间留给了他。
　　池阳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凑近看了，凌禾的脸此时是了无生机的苍白，还有几道划痕。他不会做出任何表情了，不会笑，不会哭，不会再睁眼了。
　　凌禾笑着叫他“池哥”的画面在池阳脑中不断播放着，他不想把脑中的人影和此时躺在病床上的人联系在一起，他不想接受。他的双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了，他就用他颤抖的手小心的去碰凌禾的脸。
　　池阳碰到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凉，会不会是被冻着了，他自欺欺人的想。等到他的手放在他的鼻子下，感受不到一点鼻息时，脑中强撑的弦终于断了，眼泪落到凌禾的脸上，就好像他在哭。
　　他俯下身，吻了凌禾冰凉的唇，这个吻里有遗憾，有不舍，有绝望。
　　那是他……没有宣之于口的爱意。
　　池阳在公司里接到凌禾出车祸的消息就立马放下手中的工作，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在车上，他不断地催促司机快点，双手不住的冒汗发抖，在心中不住的祈祷，祈祷死神别那么残忍的抢走他，祈祷这是假的……可他的祈愿是那么的微弱，那么平凡，一如所有被天灾人祸夺走生命的人的家人的反应，死神不会在意。
　　“阿河，可是我做什么都留不住你啊……为什么偏偏是你啊……”池阳紧紧抓着凌禾冰凉的布满伤痕的手，他的哭喊声嵌入这个狭小的病房里。泪滴打在他们手掌的交合处，可再也流不进能包容它的河流了。
　　从医院出来后，池阳去了一趟出车祸的地点，离凌禾的家里有一段距离，为什么来着呢？他很疑惑，问了宁玫才知道，他会来这里卖画。要是我还像从前一样，拿着你的画在县里卖，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呢？
　　回来后，就一直待在凌禾的家里，公司的事他交给当初一起干的几个人去做了，他们也体谅他，就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用担心公司的事。他就专心忙着凌禾的后事，没人的时候他就一直待在凌禾的卧室里，要是封霜没去叫的话他能一待待一整天。
　　现在这间房子就他一个人，这房子里有很多宁玫和凌禾的回忆，因为她和凌禾待的时间最长，所以比池庆去世，她更难过，只要一进家门她就会哭，毕竟这里的每一处都有他们的回忆。封霜怕她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只能把她抱回家照顾。
　　池阳躺在他们曾一起睡觉的床上，他出神的看着凌禾睡的位置，张了张嘴无声的说了句“晚安”。
　　然后他陷入了一个有凌禾的梦里。
　　梦里，他和凌禾穿着西装站在鲜花里，他一动不动的盯着他，凌禾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用手摸着池阳的眼角，随后吻去了他的眼泪：
　　“池哥，别哭，我一直在。”
　　池阳想说点什么，可梦里的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凌禾，好像那是一生中最后一次看他，而他要把这一眼穷尽。
　　可这样的画面没能坚持多久，汽车的刹车声撞碎了它，下一秒他看见的就是躺在病床上的凌禾。
　　池阳睁开眼，枕头上已经满是他晕开的泪渍。他不记得第几次做这个梦了，不记得这其实是第一次从梦里醒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未来那里会有一枚戒指，阿河的手上或许也会有，如果阿河答应他的求婚的话。
　　池阳想等公司稳定下来，他有能力了，就向凌禾表白，可是……
　　虽然他现在连第一步都没能实现，但在他的无数设想里，他的未来里始终有凌禾的位置。所以他连他们的婚戒了都设计好了，上面有他们名字的英文缩写，有凌禾喜欢的茉莉花，有凌禾眼睛的轮廓。
　　池阳以这种状态待了几天，家里每个角落都有凌禾的影子，都有他们的回忆。他不打算逃，回忆让现实更加痛苦了，可如果这个痛苦是你给的话，我甘之如饮，因为我们……之间只剩回忆了。
　　几天后，池阳打算收拾一下他的遗物，他看着那些凌禾的画，就好像在透过画看那个作画的人，他一幅一幅看过去，直到看见那幅沾了灰的画，是那天的画。无论是迷雾中的鸟还是在穿破阳光的鸟，都在那天坠落下来，落了灰。
　　池阳的心像是被什么给揪了一下，很疼。眼泪从眼角溢出，他赶紧用手擦了，没让眼泪落到凌禾的画上。
　　他还看见了那张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合照，他轻轻地用手摸，陷入了那段回忆。
　　他还发现了凌禾用来记录的本子，像是日记，是用盲文写的，他看不懂，他打算开始从头学盲文，但现在他已经等不及了，手机里的功能可以识别盲文，他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才不至于因为手抖而识别不到内容。
　　这本日记像是从阿河刚会写字起开始记录的。
　　“师父！”
　　“师父人很好！”
　　“师父教我画画！”
　　“我喜欢画画！”
　　“师父今天买冰糖葫芦给我吃了，很好吃！”
　　……
　　“为什么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我什么都没做错啊！”
　　“现在连闻到家里的料酒都感觉有点恶心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泪水模糊了凌禾的这段回忆，池阳的愧疚却愈发鲜明……
　　“我好很多了，师父说的对，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像师父一样，我以后也要像师父一样对别人好，帮助别人。”
　　……
　　“我想师父了……”
　　……
　　“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叫池阳，他人很好！”
　　……
　　“池哥有5天没回来了。”
　　“池哥在撒谎，他的手腕已经瘦了好多，我有点难过。”
　　“池哥多笑笑好不好，别那么累了。”
　　……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看着日记本上的这些句子，池阳的脑中就自动浮现出凌禾说这些话时的样子，是笑的，还是难过的？可下一秒就消散了……
　　“小玫很可爱！”
　　“我在努力去养好小玫。”
　　……
　　“封阿姨和池叔叔很好，封阿姨做的饭很好吃，希望池叔叔早点好！”
　　“去逛小吃街很开心，拍了照很开心，池哥和小玫陪着更开心！”
　　“那个故事我好希望书生和那个勇敢的女子能在一起，他们下辈子会在一起的吧，如果我是月老，肯定不忍心把他们分开。”
　　……
　　“池哥，我害怕，你多留了几天我很开心。”
　　“池哥，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很安心。”
　　“池哥要走了，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实在是太紧张了，我发誓不会有下次了，但好在池哥睡得沉，没发现我在摸他的脸。”
　　原来是这样的吗？小骗子……
　　……
　　“池哥，我想你。”
　　……
　　“池叔叔去世了，很难过，池哥更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只能抱抱他。”
　　我还以为我表现的没那么难过呢？你都感觉到了吗？
　　……
　　“以后每年要记得交2000元保费。”
　　什么保费？为什么没听阿河提起过？
　　……
　　“池哥最近很忙，想他。”
　　“游乐园很好玩！我们以后真的能一起去很多地方吗？”
　　“池哥，我们这边今天天气很好，不知道你那边怎么样，也是艳阳天吗？”
　　日记到这停了，时间落款是2013年3月5日，是他们出去玩的那一天。池阳想起了死亡证明上，凌禾的去世时间，2013年3月9日21:12。
　　池阳沉默的缓了一会，没做什么动作，任由思绪飘散。
　　第二天起来，池阳继续收拾，他知道那个保费是怎么回事了，那是一份保险合同，上面写着要交两百元的保费，而不是两千元，池阳立马就知道阿河这是被骗了。
　　池阳忍着怒气接着往下看，到了受益人那一页，上面是自己的名字……
　　“阿河，你怎么不说呢？你……问一下我呢？”
　　但这样似乎也改变不了结局……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内心的感受，有开心吗？有，这样是不是能证明我在你心里是有分量的。但心脏的位置还是很痛。他笑着用手摸了摸他的名字，脸上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