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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姐姐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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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从他们衣角滴落,在卡伦家光洁的地板上聚成深色水洼。没人理会。
客厅没开灯。窗外是浓稠的墨蓝。爱丽丝蜷在沙发深处,裹着厚羊毛披肩,仍在发抖。
不是冷——是那些画面不肯放过她。棒球、闪电、艾莉娅鼓掌的手、詹姆斯扭曲的脸。“游戏开始”的声音像根生锈的针,反复刺穿她的神经。
罗莎莉背对所有人站在壁炉前。湿透的金发贴着她大理石般的脖颈,双手紧握成拳,指节白得吓人。
埃美特站在她身后一步远,大手悬在她肩头,落下不是,不落下也不是。他能感觉到妻子身体里那团冰冷的、快要炸开的火。
贾斯帕靠着对面书柜,闭着眼,眉头锁死。他在打仗——和这个房间里几乎要凝固的情绪风暴打仗。恐惧、愤怒、困惑,还有从爱德华那里辐射出的、钢丝般绷紧的警觉,扎得他牙根发酸。
卡莱尔和埃斯梅并肩坐着。埃斯梅的手死死抓着卡莱尔的手。卡莱尔看着虚空某处,医生那副冷静面具碎了一地,露出下面沉重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爱德华站在窗前,望着渐亮的天际线。他浑身湿透,每块肌肉都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
卡莱尔先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一颤。
“说清楚,爱德华。每个细节。”
爱德华没转身,声音平板得像念讣告。
“她就在那儿。岩石上。看着。不是躲,是看。像在剧院。”他顿了顿,那停顿里有种压抑的恶心,“我打碎了树枝,碎片砸在她身上。她站起来,鼓掌。”
罗莎莉的肩膀猛地一抖。
“詹姆斯他们出现时,”爱德华继续,声音裂开一丝细缝,“她被吸引了。往前挪了一步,绊了一下,手撑在石头上,划破了。”
他深吸一口气——这动作对他而言像在抵抗某种生理反应。
“血的味道散出来。一点点,但……够了。”
他终于转过身。金色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骇人。
“詹姆斯的反应,你们都看见了。那不是饿。那是……”他找着词,脸上掠过罕见的挫败和深恶痛绝,“是看见不该存在的东西时的本能惊骇。诱惑和警告同时顶到极限。他快被撕碎了。”
“那女孩的血。”卡莱尔缓缓说。
“传说。”罗莎莉的声音像冰锥扎进空气,“老吸血鬼吓小孩的鬼故事。”
“那你怎么解释詹姆斯的反应?”爱德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狠狠压下,变成压抑的低吼,“还有我自己的?卡莱尔,我闻到那丝血气时,每个细胞都在尖叫‘跑’。不是道德,不是理智。是生存本能。像动物闻到天敌——可天敌身上裹着蜜糖。”
“还有雅各布·布莱克。”爱丽丝轻声插话,从披肩里抬起苍白的脸,“在加油站。爱德华说他表现出的排斥,不像对普通女孩。如果……她对狼人也有用?如果她是那种……更普遍的‘不对劲’?”
房间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问题在于,”卡莱尔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医生特有的审慎,那审慎在此刻听起来近乎绝望,“我们怎么确定,这‘惊骇’是源于她本身,还是……源于我们自己的感知出了问题?”
所有人都看他。
“想想,”卡莱尔起身,缓慢踱步,“贝拉·斯旺。爱德华读不了她的心。这是第一个异常。现在她妹妹出现,带着一连串我们解释不了的事——爱丽丝的预见碎成渣,贾斯帕感觉不到她,爱德华描述的、詹姆斯那见鬼的反应。”
他停下,看向爱德华。
“有没有可能,不是她的‘血’有什么禁忌,而是你的感知——我们所有人的感知——在碰到和贝拉有血缘的人时,发生了某种……我们理解不了的扭曲或放大?贝拉屏蔽了你,而艾莉娅……也许把我们所有的感知缺陷都放大了,甚至变成痛苦?”
爱德华愣住了。
“你是说,”他缓慢道,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我对她血的反应,对詹姆斯反应的判断,甚至爱丽丝的预见混乱……可能不是因为她‘是什么’,而是因为我们‘怎么了’?因为接触了贝拉,我们的能力在对付她的血亲时,乱套了?”
“一种可能性。”卡莱尔谨慎点头,眼神严肃得吓人,“不是定论。但必须考虑。如果异常来自我们自身,或者来自贝拉·斯旺对我们施加的某种未知影响,那把艾莉娅·德怀尔简单标记成‘禁忌存在’,可能既危险又错误。我们可能是在和自己的倒影打架。”
“但这解释不了詹姆斯!”罗莎莉猛地转身,金色眼睛里的怒火足以烧光所有理性,“那疯子的反应是真的!他闻到了,他也怕了!难道他的感知也‘乱套’了?还是我们和那变态共享同一种‘混乱’?”
“詹姆斯是个古老、强大且扭曲的猎手,”卡莱尔冷静分析,尽管那冷静此刻摇摇欲坠,“他的感知可能比我们敏锐,也可能更不稳定。他想要贝拉的血,这点毫无疑问。当另一种和贝拉血脉相连、同样‘读不到’的气息出现,在他那充满掠夺欲的感知里,产生混淆、冲突甚至惊骇,不是不可能。这也许不是艾莉娅的本质,而是詹姆斯自己欲望和困惑的投射。”
“那雅各布·布莱克呢?”埃美特瓮声瓮气问。
“奎鲁特人有古老的传承和独特的感知方式,”卡莱尔说,“他们对‘异常’定义不同。但同样,他们的感知也可能被带偏,或者,是在回应某种我们还没搞懂的、和斯旺家血脉有关的……场或者能量。”
“所以我们到底在对付什么?”埃美特总结,带着他特有的、化繁为简的直率,“一个能让我们发疯、让流浪者崩溃、让狼人炸毛的……‘家族特色’?而这特色的源头是贝拉?”
“贝拉是无辜的。”爱德华立刻说,声音带着保护性的尖锐。
“我知道,爱德华。”卡莱尔安抚,声音疲惫,“我不是在指责。我是说,我们需要查。彻底地查。不针对艾莉娅·德怀尔个人,而是斯旺和希金博瑟姆这两个家族。蕾妮和查理。他们的父母。任何可能的遗传线索、家族病史、不寻常的记录。”
他看着爱德华,也看每一个人。
“如果异常真和血脉有关,那它可能不是超自然的,而是某种罕见的、能影响感知的遗传特质。贝拉可能继承了最温和、最被动的一种形式。而艾莉娅……可能继承了同一种特质里,更猛、更外露,甚至发生我们无法理解变异的那种。这也许能解释一切。”
“包括她能找到我们?”爱丽丝质疑,声音细小。
“如果她和贝拉共享某种程度的‘不可预测性’,也许只是运气。或者她对天气变化敏感,而我们的活动在雷暴中产生了能被她直觉捕捉的扰动。”卡莱尔承认这解释牵强,但坚持必须全面调查。“我们需要事实,不是被恐惧驱动的瞎猜。在拿到事实前,我们必须做最坏打算。”
“那詹姆斯呢?”罗莎莉追问,语气强硬,“我们怎么对付那个被‘搞糊涂了欲望’的疯子?他还在外面,而我们连他到底想咬谁都不知道!”
“这点没分歧。”卡莱尔眼神锐利起来,家族领袖的决断力压倒了学者的困惑,“詹姆斯是明确而立刻的威胁。不管他对艾莉娅的反应根源是什么,他对‘特别的味道’——不管那味道来自贝拉、艾莉娅,还是别的什么——表现出来的兴趣和敌意是真实的。他和他那伙人是危险因素。”
他环视家人。
“所以,我们动。第一,所有人提高警觉。詹姆斯一伙在附近,目的不明。我们必须假设最坏情况——他们可能冲我们来,也可能冲镇上任何他们觉得‘有价值’的目标。爱丽丝,集中精神,尽量过滤掉艾莉娅·德怀尔带来的干扰,抓和詹姆斯有关的、更清楚的未来碎片。我们需要知道他的下一步。”
“第二,”他看卡莱尔和埃斯梅,“秘密调查斯旺家和希金博瑟姆家的历史。至少往前追两代。找任何关于‘特殊体质’、‘精神问题’、怪事或者超自然传说的记录。要小心。我们需要知道,在她们的血脉源头,到底藏着什么。这不是做研究,是求生。”
“第三,”他的目光变得极其严厉,尤其在爱德华身上停了停,“所有人,离艾莉娅·德怀尔远远的。不看,不靠近,不给她任何‘反应’让她观察。她是个不可预测的干扰源,保持距离是目前最安全的做法。爱德华,你试试感觉,在贝拉附近,和仅仅‘知道艾莉娅在附近’时,那种‘干扰’感有没有不同。用身体去感觉,用本能去分辨。”
“那贝拉呢?”爱德华问,声音低沉。他没法不想她。卡车的画面,她跌进他怀里的重量,她血液的寂静……这些记忆在今晚的恐惧里,变成了另一种刺痛。
卡莱尔沉默片刻。
“贝拉·斯旺……是很多线索的交点,也是最明显的薄弱点。但我们不能确定詹姆斯的目标就是她。盲目把保护资源集中在她身上,可能让我们忽略真正的危险,或者……正中了詹姆斯下怀。我们保持警惕,但不过度掺和。最重要的是,别因为我们和她的接触,把更大的危险引到她身上。”
这逻辑残酷。
要保护,得先远离。
爱德华懂了,但这懂像块冰,沉进他胃里。他想起了贝拉看他的眼神,混着好奇、畏惧和一丝他不愿深究的吸引。
他得亲手掐灭那眼神里的光,为一个他甚至不能确定的目标。
“如果我们错了呢?”他低声问,更像问自己,“如果詹姆斯的目标就是她,而我们因为保持距离,没……”
“那我们会后悔一辈子。”卡莱尔坦白,声音沉重,“但如果我们因为靠近她,让詹姆斯的注意力更死地锁在她身上,或者让艾莉娅·德怀尔这个变量做出更不可预测的反应……我们也可能会害死她。爱德华,我们现在在雾里。每一步都可能错。我们只能选看起来最不坏的那步,然后承担后果。”
客厅重归沉默。窗外的天光一丝丝渗进来,苍白冰冷,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把每个人脸上的凝重和不安照得更清楚。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都知道,最黑的部分,也许才刚开场。
雨是后半夜停的。
贝拉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第一缕灰白的光爬上窗帘。她听着屋檐单调的滴水声。
楼下没动静。
艾莉娅的房间在凌晨四点后静了下来,但那静本身就像种噪音,塞满了房子的每个角落。
她起身,赤脚走到窗边。院子湿漉漉的。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院子边缘的灌木丛,然后钉住了。
那儿,几片叶子呈现出不自然的焦黑色。不是枯黄,是彻底的炭黑,边沿卷曲,像被极高的温度瞬间舔过,但没烧起来。
闪电?
昨晚的雷暴很猛,可那儿不是最高点,周围也没别的灼烧痕迹。
她感到一阵寒意。
“贝拉?起了吗?”查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来了。”她哑声应,匆匆下楼。
厨房里飘着咖啡和煎培根的香。查理站在炉子前翻着培根,哼着走调的小曲。这熟悉的画面让贝拉感到一阵尖锐的疏离。
他不知道。
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艾莉娅出现了。
她穿着干净的浅蓝睡衣,金发微湿,脸颊红润,眼睛亮得像被雨洗过的蓝宝石,嘴唇是自然的粉。她看起来清新、愉快、充满活力。
“早,爸爸!早,姐姐!”她的声音清脆甜美,带着刚醒的微哑。她轻快地走到查理身边,探头看煎锅,“哇,煎蛋和培根!我最爱了。”
“马上好,甜心。”查理笑得眼睛眯起来,“昨晚雨那么大,没吵醒你吧?我好像听见你房里有动静?”
贝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艾莉娅表情没变,拿片面包放进烤面包机。“没呀,我睡挺沉的。雨声反而像白噪音,助眠呢。”她转头对贝拉露出温暖的笑,“姐姐,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那笑无可挑剔。但贝拉能看到,在那片湛蓝的眼底深处,有种平静的、洞悉一切的东西。
“……有点。”贝拉强迫自己开口,“雷声太大。”
“哦。”艾莉娅点点头,表情充满理解,“我也讨厌打雷。不过昨晚的雷……有种特别的劲儿,你不觉得吗?好像天空在发脾气,把什么都刷一遍,好的坏的,全冲走了。”她说这话时,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回味某种美好的、暴力的画面。
贝拉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睡衣布料。
查理把煎蛋和培根端上桌。“赶紧吃,吃完我送你们。路上好多倒的树枝,骑车不安全。”
就在这时,前门传来重重的、急切的敲门声。
查理皱眉,擦擦手去开门。
贝拉的心提了起来。透过厨房门,她看见雅各布站在门口。他没穿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脸色很难看。
“雅各布?”查理有点惊讶,“这么早,出事了?”
“查理叔叔。”雅各布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语速很快,“我能进去说吗?”
查理侧身让他进来。雅各布站在门廊里,身体紧绷。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在贝拉脸上停了一瞬,飞快移开,然后,钉在了正小口喝橙汁的艾莉娅的背影上。
艾莉娅背对门口,专心地对付煎蛋。但贝拉看见,在雅各布目光投来的瞬间,艾莉娅握着叉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查理和雅各布在门口低声交谈。贝拉听不清,但看见查理表情从疑惑变严肃。雅各布说话时,目光几次扫过屋内,尤其在艾莉娅身上停得久,眉头越锁越紧。
“比利真这么说?”查理声音高了些。
“老山姆的感觉从没出过错。”雅各布声音压得更低,紧绷感清晰可辨,“不是一般的动物骚动。是……更深的东西。留下的痕迹也不对劲。他让我一定提醒您,这几天晚上锁好门,最好别让贝拉……和您家里人,晚上出去。”
他又看了眼艾莉娅,目光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深层的困惑。
“好了,知道了。”查理拍拍雅各布的肩膀,声音沉重,“替我谢谢比利和老山姆。我会注意。你也小心点。”
雅各布点头,似乎要走。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雅各布,等一下。”
清亮甜美的声音响起。
艾莉娅不知何时已站起来,手里拿着薄荷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混着关切和歉意的微笑,轻快地走到门口。她的出现打断了男人们沉重的气氛。
贝拉僵在椅子里。
眼前的一幕突然和记忆深处炸开——阳光刺眼的亚利桑那后院,艾莉娅穿着碎花裙,笑着走向贝拉当时最好的朋友莎拉,手里拿着莎拉最喜欢的柠檬味润唇膏。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轻盈步伐,同样无懈可击的、带着分享秘密般亲近感的笑容。
“你的嘴唇有点干,莎拉,”记忆里的艾莉娅当时说,声音甜得像蜜,“这个味道最适合你了。”
然后,就像现在——
雅各布身体明显一僵,停住了。他转过头,看向艾莉娅,深色眼睛里充满戒备。
“你的手。”艾莉娅指了指雅各布右手手背的擦伤。“破了。不处理容易感染。”
她语速平缓,语气是纯粹的关心。但动作毫无犹豫。她拧开盖子,指尖蘸了点药膏,然后极其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体贴,往前一步,轻轻握住了雅各布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
雅各布猛地一颤,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条件反射抽回手。但他忍住了,只是死死盯着艾莉娅靠近的脸。
贝拉的胃在抽搐。记忆像倒灌的冰水冲进她的血管。莎拉当时也是这样,先是一愣,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任由艾莉娅拉着她的手,涂上那层甜腻的膏体。
一周后,莎拉就不再接贝拉的电话。她说“你妹妹更需要朋友”,说“艾莉娅更懂她”。
贝拉当时在电话这头,听着莎拉语气里那种被艾莉娅“特别关照”后的、隐隐的优越感和疏远,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艾莉娅像没察觉雅各布的抗拒。她低头,专注地看着伤口,冰凉的指尖把药膏均匀涂上。晨光给她低垂的侧脸镀了层柔光。
然后,她抬起头。
湛蓝的眼睛直直看进雅各布戒备的深眸里。她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你的手……真有劲。”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真诚的赞叹,“能修好那么复杂的机器,还能在森林里来去自如,什么都不怕。”
“来去自如”。
“什么都不怕”。
这两个词像小石子,投进雅各布眼中翻起波澜的深潭。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艾莉娅微微歪头,笑容加深,语气更软:“我姐姐有你这样的朋友,真让人羡慕,也让人安心。”
“我姐姐有你这样的朋友。”
记忆的碎片再次炸开——米歇尔,贝拉高中第一年唯一愿意和她一起午餐的转学生。艾莉娅端着餐盘“偶然”经过,用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笑容对米歇尔说:“我姐姐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她以前总是一个人。” 米歇尔当时脸红了,眼里闪过对贝拉的同情和对艾莉娅“善解人意”的感激。两周后,米歇尔的午餐座位旁,坐着的是艾莉娅。
每一次。
每一次都是这样。
用最无害的关怀,最体贴的观察,最自然的侵入。等贝拉反应过来,她身边的人已经被艾莉娅用一层温柔的、名为“关心你姐姐”的薄膜包裹起来,然后轻轻拽走。
现在轮到雅各布了。
贝拉感觉呼吸困难。她看着雅各布僵硬的侧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困惑、警惕、被冒犯的怒意,但也有一丝……被打动?被那种专注的、欣赏的注视所触动?
艾莉娅松开了手。那冰凉触感离开,雅各布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好了。”艾莉娅退后半步,拧好药膏盖子,对他眨眨眼,语气轻快,“下次小心哦,守护者先生。”
“守护者先生”。
这称呼让雅各布整个人彻底僵住。他瞳孔微微放大,看着艾莉娅,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近乎错愕的震动。
艾莉娅却没给他追问的机会。她已转身,把药膏放回柜子,对查理露出乖巧的笑:“爸爸,药膏放回去啦。你们聊完了?早餐要凉了哦。”
查理回过神,连忙对雅各布说:“对,谢谢你啊雅各布,快回吧,替我问比利好。”
雅各布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他低头看看手背上清凉的药膏,又猛地抬头,目光越过查理,直直射向厨房里脸色苍白的贝拉。
那目光复杂极了,塞满了没出口的警告、深深的忧虑,还有一丝被冒犯、被窥探后的怒意。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对查理点点头,又深深看了贝拉一眼,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僵硬,步子快得像在逃。
门关上了。
客厅一片死寂。只有烤面包机“叮”一声脆响。
艾莉娅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回餐桌旁,拿起面包涂黄油。她的心情似乎更好了。
贝拉盯着她涂黄油的侧脸,手指在桌下捏得发疼。
她想尖叫,想质问,想像小时候那次一样冲上去把艾莉娅推开——那次她推了,然后艾莉娅摔倒了,膝盖擦破了一点点皮,哭得撕心裂肺。妈妈蕾妮冲过来抱住艾莉娅,用她从没用过的严厉眼神瞪着贝拉:“你怎么能这样对妹妹?” 爸爸查理叹着气,拍着贝拉的肩说“你是姐姐,要让着点”。
从那以后,贝拉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看着朋友一个个被那种甜蜜的、无孔不入的关怀吸引走,学会了在艾莉娅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说“姐姐,我只是想帮忙”时,把喉咙里的尖叫咽回去。
现在,一切又要重演了。
在福克斯,在她以为终于能逃离过往、能喘口气的地方。雅各布是她在这里仅有的、温暖而真实的东西,是她和这片阴雨连绵的土地之间最坚固的锚。而艾莉娅,连这个也要拿走。
查理坐回座位,重重叹气。“姑娘们,”他开口,声音是警察特有的严肃,“刚才雅各布来说,保留区那边……觉得昨晚森林里不太平。可能有危险的野兽被暴雨惊了,在附近活动。”
他斟酌用词。
“比利让他来提醒我们,这几天晚上锁好门,最好别出去。尤其是你俩。”他看着两个女儿,“我知道你们觉得福克斯安全,但老山姆比咱懂林子。听他的,啊?晚上就待家里。”
“好的,爸爸。”艾莉娅乖巧应道,抬头对查理露出让人无比安心的甜甜微笑,“我们晚上肯定不出去。你值班也小心,一定平平安安的。”
查理表情瞬间软下来,伸手疼惜地揉了揉艾莉娅的头发。“乖。快吃,要迟了。”
贝拉沉默点头,机械地拿起叉子。
食物味同嚼蜡。她能感觉到艾莉娅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温暖,关切,却让她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雅各布离开前那一眼的重量。
她能感觉到查理对艾莉娅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宠爱。而她,卡在中间。
早餐在微妙、令人窒息的气氛里继续。查理起身去拿外套和车钥匙。
就在他转身走向门廊的瞬间——
艾莉娅突然倾身向前,靠近贝拉。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要拿纸巾。但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贝拉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苍白的倒影。
然后,艾莉娅压低声音,用只有贝拉能听见的音量,耳语般说:
“不干净的东西?”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闪着顽皮的笑意,清澈见底,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姐妹才懂的隐秘玩笑。
然后她眨眨眼,坐直身子,端起橙汁喝了一口,表情恢复成完美的无辜和恬静。
贝拉僵在原地,全身的血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冰。叉子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撞在瓷盘上,发出“叮”一声脆响。
不仅仅是那些焦痕,那些警告,那些她无法理解的异常。此刻,比超自然的威胁更真实、更尖锐的,是一种童年时期就被植入骨髓的恐惧——她所珍视的一切人际关系,都会被这个笑容甜美的掠夺者,用最温柔的刀,一片片剐走。
查理拿着外套回来。“走了,姑娘们。”
贝拉机械地站起,跟着他们走向门口。她的腿有点软。经过门廊时,她忍不住又瞥向院子边缘那片灌木丛。
焦黑的叶子还在那儿。
而艾莉娅,轻快地走过她身边,脚步不停。但在经过那片焦痕时,她的脚尖极其自然、近乎随意地碾过一片掉落的焦黑叶子,把它踩进湿泥里,动作轻快得像在踩灭一个微不足道的、烦人的小火星。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对还在发愣的贝拉露出一个灿烂的、催促的笑。
“快点呀,姐姐。要迟到啦。”
车窗摇上,隔开了外面潮湿冰冷的空气,也仿佛隔开了那个充满无声尖叫、冰冷触碰、诡异焦痕、恶魔低语和熟悉到令人作呕的人际掠夺的世界。
但贝拉知道,它们就在那儿。就在她身边。就在这个哼着歌、笑容甜美的女孩身上。
而她,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