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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不能让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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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彻底大起来的,再也没停。
起初只是急促的鼓点,很快就连成震耳欲聋的轰鸣。狂风在森林里横冲直撞,撕扯着枝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闪电劈开夜幕,瞬间将世界照得惨白。滚雷碾过天际,震得房屋地基都在颤动。
贝拉在黑暗中睁着眼。
每一次雷声炸响,她的心脏都跟着狠缩一下。下午艾莉娅张开双臂迎接风暴的画面,和此刻窗外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让她无法入睡。
那不仅仅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直觉——这场雷暴,正在拉开某些不可预测的危险。
而她的妹妹,就站在幕布边缘,唇角带笑。
周一,天空没有丝毫放晴。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雨水被狂风挟持,抽打着福克斯高中沉闷的建筑。走廊里弥漫着湿羊毛和焦虑的气息。
午餐时,贝拉端着餐盘,目光飘向食堂另一端。
卡伦家的桌子空着。五张椅子,空空荡荡。
在这样天气里,这缺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刻意。她想起爱德华昨天加速离去的车影。
心里的不安像墨滴入水,不断晕染开来。
艾莉娅坐在迈克和杰西卡中间,小口喝着汤。她今天格外安静,不像平时那样轻盈地主导话题。
只是偶尔点头或微笑。
目光却有些飘忽,时不时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风雨声中某些别人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当一道格外明亮的闪电划过,短暂死寂后炸开惊雷时,杰西卡吓得轻叫。
艾莉娅却几不可查地挺直了背脊。
眼睛微微眯起,唇角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近乎餍足的笑意。
那笑意太快,除了一直用余光留意她的贝拉,没人看见。
但贝拉看见了。
寒气从脚底窜上脊背。艾莉娅在期待。这场让所有人烦躁的暴雨,是她所期待的东西。
这认知让贝拉食不下咽。
放学时,雨势没有丝毫减弱。
学生们挤在门口哀嚎,冲进雨幕。贝拉推着自行车,犹豫是否要在这瓢泼大雨中骑回家。
“贝拉!查理让我顺路送你!”
雅各布的声音穿透雨声。他开着旧卡车,副驾车窗摇下,脸上是熟悉的笑容。
但眉头锁着,眼下有淡淡阴影。显然也没睡好。
贝拉没有犹豫,把自行车塞进后斗,湿淋淋爬进副驾。车厢里暖烘烘的,带着机油、旧皮革和雅各布身上干净汗水的气味。
让人安心。
“谢谢。”她系上安全带,呼出一口气。
“这鬼天气,骑车太危险了。”雅各布发动车子,雨刷拼命摇摆。他开得很慢,目光专注,手指用力握着方向盘。
“你妹妹……自己回家?”
“她和迈克、杰西卡一起,好像有人送。”贝拉低声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浸泡在水里的世界。
沉默几秒,她忍不住问:“雅各布,你昨天……后来没事吧?”
雅各布下颌线绷紧一瞬。
“能有什么事?”声音有点硬,随即放松,叹了口气,“就是……那丫头说话怪里怪气的,让人不太舒服。比利还问我是不是跟她吵架了。”
他烦躁地抓头发。
“我能跟她吵什么架?她就是……让人感觉不对劲。”
贝拉没接话。雅各布的感觉验证了她的恐惧,但这没带来安慰,只让她更觉孤立。
车子在斯旺家门前停下。雨幕中,家中灯火温暖却遥远。
“进去吧,赶紧换身干的。”雅各布说,顿了顿,补充道,“贝拉,这几天天气糟,晚上……尽量别出门。”
他声音压低。
“这雨不对劲。森林里也……不太安静。”
贝拉心头一凛。“不太安静?”
“动物们都不安分。老山姆说,这种天气,有时候会惊动一些……平时深藏的东西。”
雅各布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被雨水冲刷的森林轮廓。
“总之,小心点。有事打电话。”
贝拉点头,道谢下车,冲进雨里。直到关上家门,隔绝外面狂风暴雨,她靠在门板上,才感觉到心跳得厉害。
雅各布的话,艾莉娅反常的期待,卡伦家族的集体缺席……
所有线索,都像被这场暴雨冲刷出来,隐隐指向某个她看不见的、却正在迫近的危机中心。
晚餐时,查理忧心忡忡看着窗外。
“这雨再这么下,低洼地又要淹了。希望别再出什么事。”
艾莉娅小口吃着土豆泥,显得心不在焉。目光经常飘向黑沉沉的窗外。
每当雷声滚过,她睫毛轻轻颤动——不是害怕,更像在捕捉、分辨某种特定的节奏或强度。
她几乎没参与谈话,只是偶尔“嗯”一声。
“艾莉娅,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不舒服吗?”查理终于注意到小女儿的异常。
艾莉娅回过神,露出略显苍白的微笑。
“没有,爸爸。就是雨声太大,有点头疼。”她揉太阳穴。这示弱动作立刻换来查理全心关切。
“肯定是着凉了!快去洗热水澡,早点休息。贝拉,去给艾莉娅煮点姜茶。”
贝拉默默起身去厨房。她能感觉到艾莉娅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平静无波,却让她后颈发凉。
煮茶时,她听见艾莉娅上楼的声音,脚步很轻,很快消失在二楼。
然而当贝拉端着姜茶上楼,敲响客房的门时,里面无人应答。
她犹豫一下,轻轻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整齐,窗户关着,只有狂风暴雨不断拍打玻璃的声响。
那本厚重皮质古书,摊开放在书桌上。旁边是那个刺绣布袋。
艾莉娅不在房间。
在这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她去了哪里?
贝拉放下茶杯,退出来,轻轻关上门。她回到自己房间,反锁,背靠门板滑坐在地。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和外面雷鸣混成一片。
艾莉娅反常的安静,诡异的期待,此刻的消失……所有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
她去了某个地方。为了某个与这场风暴相关的原因。
而贝拉几乎可以肯定,那原因与爱德华,与卡伦家族,甚至与雅各布含糊警告的“不太安静”,脱不了干系。
她被留在这看似安全的家里,却感觉自己正坐在寂静的火山口。
听着地下传来沉闷而不祥的涌动声。
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爆发。
与此同时,卡伦家宅邸里,气氛比窗外的暴风雨更加凝重。
巨大客厅中,家庭成员们或站或坐,没有往常的闲适优雅。空气中弥漫着绷紧的张力。
爱丽丝蜷在沙发一角,双手抱膝,娇小身体微微发抖。淡金色短发有些凌乱。
“更多的碎片,”她声音很轻,却清晰传进每个人非人的耳朵里,“棒球,到处都是……被风撕碎的树叶……闪电照亮了他们的脸……”
她顿了顿,大眼里充满困惑与不安。
“还有她。她就在那儿,看着,一直在看着……还有一个声音,一个很饿、很冷的声音,在说‘游戏开始’。”
卡莱尔站在壁炉前,炉火映着他大理石般完美的面容,却驱不散眉宇间的凝重。埃斯梅紧挨他坐着,手轻放他手臂上,美丽脸上写满担忧。
罗莎莉站在窗前,背对所有人,望着外面肆虐的暴雨,身姿僵硬,散发拒人千里的冷意。埃美特站在她旁边,大手安抚地搭在她肩上,脸色也少了平日爽朗。
贾斯帕靠在远处墙边。他能感觉到房间里翻涌的情绪:爱丽丝的恐惧混乱,罗莎莉的愤怒不耐,埃美特的烦躁,埃斯梅的忧虑,卡莱尔的沉重决断。
以及爱德华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的戒备与更深层的、连贾斯帕都难以解析的惊惧。
这些情绪像汹涌暗流,碰撞激荡。
“我们不能去。”罗莎莉突然开口,声音像冰片刮过玻璃,“爱丽丝的不安是预警,现在出去暴露自己?简直是愚蠢!”
“这是今年最强烈的雷暴之一,罗茜,”埃美特试图缓和,“错过这次,可能又要等很久。你知道我们需要偶尔……释放一下。”
他说的释放,是指他们偶尔需要在这种极端天气掩护下,尽情展现超越人类的速度和力量。这是维系理智、维系家族纽带的一种隐秘方式。
“释放?”罗莎莉猛地转身,金色眼睛里燃烧怒火,“然后呢?”
她声音拔高。
“你们都感觉不到吗?从她出现,一切都他妈不对劲了!我们对她一无所知,她看我们却像看玻璃缸里的标本。这感觉让我想吐!”
“罗莎莉。”卡莱尔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关于艾莉娅·德怀尔,你能看到什么?任何明确的、她会对我们构成直接威胁的画面?”
爱丽丝咬下唇,用力摇头。
“没有……没有清晰的。只有她站在那里,在边缘,看着。但每次有她的画面出现,其他预见就会更混乱破碎。”
她看向爱德华,眼神里有恳求。
“她就像……一块扔进平静水面的石头,让所有倒影都扭曲了。爱德华,你的感觉最直接。你怎么想?”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在爱德华身上。
他一直沉默站在阴影与光亮交界处,低垂着眼,苍白面容在闪烁炉火和窗外惨白闪电映照下,像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只有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暴露内心波澜。
他缓缓抬头。金色眼眸深处,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黑暗情绪。
“她不是石头,爱丽丝。”声音沙哑,像沙砾摩擦,“她是漩涡。靠近她,就会被吸进去。”
他停顿很久,久到窗外雷声又滚过两遍,才再次开口。
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我无法读她的心。但我的本能……在尖叫。不是对食物的渴望。是警告。”
爱德华睁开眼,看向卡莱尔,声音更沉。
“雅各布·布莱克,那个狼人的后代,在她靠近时,也表现出了强烈的排斥和警惕。那不是对漂亮女孩的紧张,罗莎莉。”
“那是猎犬嗅到了不属于这片森林的、更危险的捕食者气息。”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雨声狂暴撞击窗户。
“所以你的建议是?”卡莱尔最终问道,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份沉重丝毫未减。
“取消。”爱德华毫不犹豫,“今晚,所有人留在这里。无论天气多么适合。我们不能冒险,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不能让她把我们也变成她游戏的一部分。”
“可我们已经在了!”爱丽丝突然喊道,从沙发上跳起,小小身体因激动而颤抖。
“那个声音说‘游戏开始’!不管我们去不去草地,游戏都已经开始了!碎片里有棒球,有闪电,有她!”
她声音发颤。
“如果我们不去,事情可能会以更不可预测的方式发生!”
这正是最令人恐惧的地方。去,可能踏入陷阱;不去,可能也无法避开风暴。
卡莱尔沉默思考,目光扫过每一个家人。埃斯梅握紧他的手,无声支持。罗莎莉依然紧绷,但眼中有了一丝不确定。埃美特挠头。贾斯帕感受到那股紧绷张力达到了顶峰。
最终,卡莱尔做出了决定。艰难而折中。
“我们去。”他看着爱德华。
“但必须修改规则。时间缩短到最低限度。所有人不得离开我的视线范围。爱德华,你和贾斯帕负责外围警戒。”
他目光如炬。
“任何异常——包括艾莉娅·德怀尔,立即示警,我们瞬间撤离,不得有任何犹豫。”
他扫视全家。
“这不是放松。这是一次在高风险下的必要压力释放,同时……也可能是一次对威胁的近距离评估。我们必须知道,在那片草地上,究竟会发生什么。”
爱德华嘴唇抿成苍白的直线,但没反对。他知道卡莱尔是对的。逃避不能让威胁消失,有时反而会让它在阴影中滋长得更不可控。
他缓缓点头。金色眼睛里沉淀下近乎冷酷的决绝。
“如果她来,”他轻声说,像在立下誓言,“如果她敢做任何事……我会是第一个拦住她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就在宅邸后方那片广袤的、被暴雨蹂躏的森林边缘,艾莉娅正安静站在一棵古老铁杉的阴影下。
浑身湿透,金发紧贴脸颊。
她没有看卡伦家灯火通明的窗户。而是侧着头,闭着眼,仿佛在倾听着风雨声深处——
那常人无法感知的、由非人速度和力量搅动空气所形成的微弱震颤。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找到了。
雨林深处,一片被参天古木环抱的隐秘草地。
平时这里是麋鹿和鸟类的乐园。今夜,它成了非人之物短暂放纵的舞台。
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草地上景象——苍白的皮肤,快如鬼魅的身影。
棒球在超自然力量击打下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又在粗壮树干上炸成碎片。
雨水无法沾湿他们的衣发,狂风无法扰乱他们的平衡。他们像一道道优雅而暴力的影子,在雷与电的间歇中穿梭、击打、奔跑。
释放着永恒生命中必须偶尔宣泄的磅礴能量。
爱丽丝身影最飘忽灵动,她总能预判球轨迹,以不可思议角度轻盈截获。埃美特力量最为骇人,每次挥棒都带起沉闷音爆。
罗莎莉美貌在高速运动中更具毁灭性魅力,每个动作精准而冰冷。贾斯帕和卡莱尔配合默契。埃斯梅微笑站在稍远处,目光温柔追随家人。
爱德华也在其中。但他的动作比起其他人,少了些许沉浸,多了十分警惕。
感官开到最大,过滤掉震耳欲聋的雷雨声,捕捉森林里任何一丝不寻常动静。
异常脚步。陌生气味。甚至是……那令人极度不安的、冰冷的虚无。
他“听”不到她的思想,但能感觉到。
就在他跃起接住高速球,身体在半空扭转的瞬间——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草地边缘,那块巨大岩石的上方。
一个人影。
雨水浸透她深色衣裤,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形。湿漉漉金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侧,发梢滴着水。
她蹲在岩石和茂密灌木的阴影交界处,一动不动。
只有一双眼睛,在闪电划过时,亮得惊人。
艾莉娅。
她没有隐藏得很好。或者说,她并不在意是否被看见。
她就那样蹲在那里,双手抱膝,下巴搁在手臂上。
像一个坐在剧院最前排的观众,专注、安静,甚至带着一种纯粹的、审美般的欣赏。
目光紧紧追随着草地上那些非人身影。尤其是爱德华。
看他如鬼魅般的速度,看他击球时瞬间爆发的力量,看他落地时轻盈如羽的姿态。
眼睛一眨不眨,微微张嘴。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绝伦、远超预期的烟花表演。
一股冰冷怒火混合着更深恐惧,窜上爱德华心头。
她果然来了。而且,正如他所预感,她就在那里,看着。
不是带着敌意,不是带着好奇。而是带着一种……满足的欣赏。
这比任何窥视或挑衅都更让他感到被冒犯,被物化,被置于非人的、供其观赏的境地。
“爱德华!”卡莱尔敏锐察觉他瞬间迟滞,低喝一声。
爱德华猛地回神,将球狠狠击出。
球像炮弹射向艾莉娅所在岩石方向。
“砰!”
击碎了她头顶上方碗口粗的树枝。碎木、树叶和积水哗啦啦落下,溅了她满身满脸。
草地上所有动作瞬间停止。
五道苍白身影,如同凝固雕像。目光如冰冷箭矢,齐刷刷射向岩石。
艾莉娅缓缓地、缓缓地从那片狼藉中站起。
她抹去脸上雨水和碎叶,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抬起头,看向草地中央那五个在雨中清晰无比的非人存在。
闪电再次亮起,照亮她的脸。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惊讶。
她的脸上,是一个清晰无误的、甚至带着些许赞许和鼓励意味的微笑。
然后,在滚雷轰鸣声中,她抬起双手,轻轻地、缓慢地,鼓了三下掌。
无声,却比任何尖叫声都更具穿透力。
那掌声很轻,被风雨声吞没大半,但在场每一个吸血鬼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嘲讽,不是挑衅。
那是观众对精彩演出的真诚致意。
而这,恰恰是最极致的羞辱。
罗莎莉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爱德华“读”到她脑海中爆裂的怒意。埃美特收起笑容,身体微前倾,进入防御姿态。
贾斯帕感到混合震惊、愤怒和被戏弄的强烈情绪从家人那里汹涌扑来。爱丽丝微微发抖,她预见了这画面,但亲身经历时,感觉依旧令人窒息。
卡莱尔上前一步,将家人挡在身后。俊美面容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戒备,金色眼睛紧紧锁住岩石上那个湿透的、微笑的女孩。
他想开口。想质问。想警告。
但就在这时——
一股陌生的、充满饥渴与不加掩饰恶意的气息,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猛地从森林另一个方向弥漫开来。
瞬间冲散草地上僵硬的对峙气氛。
卡伦家族所有人,包括岩石上的艾莉娅,同时转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三个身影,从茂密雨林中缓缓走出。
左边是高挑健美的红发女人,脸上带着谨慎评估。右边是黑发男人,神色相对平和,眼神在卡伦家族和艾莉娅之间游移,带着惊讶。
而中间那个……
他个头不高,浅棕色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有张看似普通、甚至算得上英俊的脸。
但他的眼睛,是那种过于明亮、充满躁动掠夺欲的金色。
视线先是贪婪扫过卡伦家族,尤其在爱丽丝和罗莎莉身上停留片刻。
然后,像猎犬一样猛地锁定了草地上某个无形的点——
那是贝拉曾经站立、气味残留最浓的方向。
鼻孔翕张,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近乎愉悦的嘶声。
詹姆斯。
他的目光完全被那股甜美的气息吸引,狩猎者本能瞬间点燃。
以至于第一时间,他甚至没注意到岩石上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安静站立的人类女孩。
“晚上好。”劳伦特,那黑发男人,率先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不真实。
“没想到会在这种天气遇到同胞。我是劳伦特,这是维多利亚,还有詹姆斯。我们只是路过。”
卡莱尔微微颔首,身体依旧紧绷。
“卡莱尔·卡伦。这是我的家人。福克斯是我们的领地,不欢迎未经邀请的访客。”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詹姆斯终于将黏在贝拉气味方向的目光撕开,看向卡莱尔。嘴角勾起毫无温度的弧度。
“领地?有意思。我们只是闻到了一股……非常特别的味道。令人难忘。”
舌头舔过尖锐犬齿。目光再次飘向那方向,赤裸裸渴望毫不掩饰。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卡伦家族全员进入战斗状态,无形压力弥漫。
而岩石上,艾莉娅歪了歪头。
目光饶有兴趣地在三个新出现的“演员”身上扫过,最终落在詹姆斯身上。
看着他眼中赤裸的饥渴,看着他因那“特别味道”而微微颤抖的兴奋。
脸上露出了然和更深的好奇。
也许是为看得更清楚,也许只是无意识动作,她微微向前挪了一小步。
脚下湿滑岩石长满青苔。她似乎踉跄了一下,为保持平衡,手下意识撑向旁边尖锐石棱。
“嗤——”
极轻微的、布料撕裂和皮肉擦过的声音。
一股极其细微、却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冰水般激起剧烈反应的气息,猛地从那小小伤口弥漫开来。
詹姆斯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头,以近乎撕裂颈骨的速度和幅度,猛地转向艾莉娅的方向。
瞳孔在瞬间缩成针尖大小,又骤然放大。金色虹膜里翻涌起惊涛骇浪——
那是比看到贝拉气息时强烈十倍、百倍的极致诱惑。
但在这诱惑的核心,却包裹着一层深入骨髓的、令他不朽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恐惧与警告!
脸上肌肉扭曲了。混合着贪婪、困惑、狂喜和一种近乎呕吐的生理性排斥。
他闻到了。
两种“美味”同时在冲击他。一个(贝拉)是顶级盛宴香气,让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扑上去。
而另一个(艾莉娅)……是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是毒药,是禁忌,是本源,是深渊在对他低语。它呼唤他,同时宣判他的毁灭。
这矛盾感觉几乎要撕裂他作为吸血鬼的存在逻辑。
卡伦家族也瞬间察觉到气息泄露。爱德华脸色“唰”地惨白如死人,猛后退半步,像被无形鞭子抽中,胃部传来剧烈痉挛。
卡莱尔倒抽冷气,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震惊。贾斯帕差点没控制住翻腾的情绪。罗莎莉和埃美特也僵住。
所有人目光,再次聚焦艾莉娅。
她仿佛才意识到手心刺痛,有些困惑地低头,抬起那只擦伤的手。
雨水迅速冲淡了那抹猩红,只留下浅浅的、正在快速愈合的痕迹。
她把手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她把那只手,缓缓举到自己鼻尖。
像个纯粹好奇的孩子,深深地、专注地闻了闻自己血液的味道。
放下手,抬起头。目光越过呆滞的詹姆斯,看向他身后同样震惊的劳伦特和维多利亚。
最后,重新落回詹姆斯那扭曲的脸上。
她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一个人类女孩该有的、面对危险非人生物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天真的好奇,有残忍的了然,还有一种分享秘密般的邪恶亲昵。
仿佛在说: 你也闻到了,对吗?这个味道。是不是很有趣?是不是让你又想靠近,又害怕得想逃跑?
詹姆斯的脸彻底扭曲了。他死死盯着艾莉娅,又猛地看向如临大敌、显然也清楚这气息意味着什么的卡伦家族。
狩猎者的理智、对贝拉的渴望、对艾莉娅那无法理解的血的恐惧、以及局势突然复杂化的暴怒——
在他眼中疯狂交战。
“詹姆斯……”维多利亚担忧低唤,手轻碰他手臂。她能感觉到詹姆斯的混乱和狂暴。
劳伦特眼神在卡伦家族和艾莉娅之间飞快游移,评估这完全超出预料的局面。
卡莱尔抓住了这瞬息万变的时机。他向前一步,声音如同出鞘冰刃,清晰地在风雨中炸开:
“立刻离开。现在。这是最后警告。”
话语像信号。卡伦家族所有人同时向前逼近一步,释放出毫不掩饰的、准备战斗的凛冽气息。
就连看起来最娇弱的爱丽丝,眼中也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詹姆斯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吼。他看看卡伦家族,又看看岩石上依旧带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笑容的艾莉娅。
最终,对贝拉的贪婪和某种更深层的、对未知“毒药”的忌惮,暂时压倒了战斗冲动。
他对劳伦特和维多利亚嘶哑地说了句什么。三人开始缓缓后退。
但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艾莉娅,仿佛要将这个搅乱一切的人类女孩的形象刻进骨髓。
卡伦家族没有追击,只是保持高度戒备,直到那三个不速之客的气息彻底消失在狂暴雨林深处。
然后,所有目光,再次回到艾莉娅身上。
她依旧站在那块岩石上,浑身湿透。在渐渐变小的雨势中,显得单薄而无害。
只有手心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和脸上未曾褪去的奇异表情,证明刚才那诡异恐怖的一幕并非幻觉。
爱德华看着她。金色眼眸里风暴翻腾。
他想冲上去,掐住她脖子,质问她到底是什么,想对她尖叫让她滚出他们的生活。
但更深处,那种源自本能的、对“毒药”的恐惧,牢牢钉住了他的脚步。
艾莉娅的目光,缓缓扫过草地上每一个苍白面孔。
最后,与爱德华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她的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爱德华凭借非人视力,“读”出了那个口型。
“再见。”
或者,也可能是“有趣。”
然后,她转身,轻盈跳下岩石。像一只在林间散步的小鹿,脚步轻快地走进了依旧飘着雨丝的、幽暗的森林深处。
很快消失踪影。
草地上,只剩下卡伦一家。站在狼藉的雨水中,沉默地面对着这个被彻底改变、危机四伏的夜晚。
风暴渐渐平息,乌云散开少许,吝啬地漏下几缕苍白的月光。
但每个人都清楚——
真正的风暴,那由艾莉娅·德怀尔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