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我们有足 ...
-
雨水彻底停歇后的福克斯森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死寂。
卡莱尔·卡伦第一个察觉到异常。他正坐在书房里翻阅一本十七世纪的医学典籍,准备迎接又一个漫长的、无需睡眠的夜晚。
然后,那股波动传来——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某种更深层的、对吸血鬼这类存在而言如同指甲刮过黑板般的不协调感。紧接着,是两道熟悉气息的骤然熄灭,干脆利落得像被掐灭的烛火。
詹姆斯。
劳伦特。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古籍啪地合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爱丽丝从二楼的房间里冲出来,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像新雪,那双总是闪烁着预知片段的大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罕见的、未经过滤的惊骇。
“卡莱尔,”她的声音尖细,“我看到了……黑暗。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还有终结。詹姆斯的,劳伦特的……就在镇子边缘,那片旧伐木区附近。但……”她痛苦地按住太阳穴,“我看不清是什么造成的。那黑暗……在干扰我的视线,它本身就像是活的,充满恶意。”
爱德华出现在楼梯口,他的脸绷得紧紧的,金色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警惕、疑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贝拉安危的剧烈担忧。
“我也感觉到了,”他的声音低沉,“不只是他们死了。是那片区域……感觉不对。很不对。”
不到一分钟,卡伦家族所有成员都聚集在客厅。
罗莎莉抱着手臂站在壁炉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戒备;埃美特站在她身旁,宽厚的肩膀紧绷着;贾斯帕闭着眼,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屏蔽某种无形浪潮的冲击;埃斯梅担忧地看着卡莱尔。
“我们得去看看。”卡莱尔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眼神凝重。
“可能是陷阱。”罗莎莉冷声道。
“爱丽丝没看到其他吸血鬼靠近,除了维多利亚——她的气息在向东南方向快速远离,非常……慌乱。”爱德华补充道,他仍在专注地“倾听”着远处可能的思想,但除了森林中动物的恐惧和困惑,什么也捕捉不到。
“无论如何,必须确认。”卡莱尔拿起外套,“爱德华,贾斯帕,跟我来。其他人留下,保护埃斯梅和爱丽丝,保持最高戒备。”
三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掠出大宅,以吸血鬼的极限速度扑向森林中那个传来不祥感的坐标。
几乎在同一时间,拉普西保留地边缘,山姆·乌利从不安的睡梦中猛然惊醒。
不是梦。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在血脉中尖叫。
他赤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推开窗户,潮湿的空气涌进来,里面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让他的狼人本质瞬间进入战备状态的恶臭。
不是动物的腐尸味,是更古老、更亵渎的腐败。紧接着,昨夜那两股如同冰冷火炬般盘踞在森林某处、令他狼形每一根毛发都倒竖的吸血鬼气息——消失了。
不是隐藏,是彻底的、仿佛被橡皮擦从世界上抹掉般的湮灭。
“不……”他低语,手指扣紧窗框,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几分钟后,他已经变身成巨大的、深灰色狼人形态,悄无声息地潜入森林。保罗和杰莱德紧随其后,他们的狼形在黑暗中只留下模糊的残影。不需要语言,共同的祖先血脉和守护契约将警报清晰地传递到每个奎鲁特狼人的灵魂深处:出事了。可怕的事。
卡伦家族先一步抵达那片空地。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活了数百年的卡莱尔也感到一阵寒意。爱德华僵在原地,淡金色的瞳孔急剧收缩。贾斯帕则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吸气声,身体本能地进入防御姿态。
那不是战场。至少不是他们理解中的战场。
那是一片被亵渎的土地。
一个直径约三十英尺的完美圆形区域内,所有生命痕迹被彻底抹除。苔藓、蕨类、低矮灌木,全部化为细腻的、颜色暗沉的灰黑色粉末,铺在地上,像一层厚厚的、不祥的骨灰。
几棵位于区域边缘的小树,朝向中心的一侧树皮完全剥落、炭化,露出下面同样变成深黑色的木质部,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过,却没有燃烧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令人作呕——甜腻到发齁的腐烂水果味,混合着浓烈的铁锈、烧焦的甜杏仁,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仿佛陈年坟墓被掘开后涌出的、冰冷泥土的死亡气息。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最让三个吸血鬼感到本能排斥和不安的,是弥漫在这片区域里的能量残留。冰冷、空洞、充满一种纯粹的、非人的恶意。它不像吸血鬼的力量,不像狼人的野性,甚至不像任何他们知晓的超自然存在的痕迹。它更像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污染,一种规则的错误。
“这里……”爱德华的声音干涩,他努力不去“倾听”这片区域残留的、模糊而狂乱的情绪碎片——那里面只有极致的痛苦、恐惧和一种面对无法理解之物的茫然,“詹姆斯和劳利亚特就是在这里……消失的。但怎么……”
卡莱尔蹲下身,用指尖极其小心地碰触了一下地上的黑色粉末。粉末瞬间在他指尖化为更细微的尘埃,留下一种冰冷粘腻的触感,仿佛带有惰性的毒性。
“没有灰烬,”他低声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圆形区域的中心,那里颜色格外深暗,“吸血鬼被阳光或火焰摧毁,会留下灰烬。被同类撕碎,会留下残骸。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片被‘死亡’浸透的土地,和这种……能量。”
贾斯帕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他一直在对抗着从这片区域弥漫开的、冰冷的负面情绪余波。“这种‘感觉’……很古老,而且……空。不像是有情绪的生物留下的,更像是一种……现象。或者某种存在经过时,自然泄漏的……毒。”
“维多利亚逃走了,”爱德华指向东南方,“她的思想充满了纯粹的、崩溃的恐惧,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远离这里,远离福克斯。她没有战斗的念头,只有……被烙印下的恐怖。”
卡莱尔站起身,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峻。“一个未知的存在,或者力量,在福克斯杀死了两个古老的吸血鬼,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并吓跑了第三个。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它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它的目标是什么。”
“爱丽丝的预见把它和斯旺家联系起来,”爱德华的担忧几乎要溢出胸膛,“贝拉……”
“这正是最危险的部分,”卡莱尔打断他,声音沉重,“我们不知道这种联系意味着什么。是那个未知存在盯上了斯旺家?还是说……”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更可怕的猜想,“无论如何,贝拉,以及整个斯旺家,现在可能处于我们无法预估的危险之中。而我们甚至不知道危险的具体形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以及被压抑的、野兽的低喘。
狼人。
爱德华猛地抬头,看向森林某个方向。贾斯帕立刻挡在卡莱尔侧前方。
山姆·乌利率领的狼群在空地边缘的树林阴影中停下。巨大的狼形在黑暗中如同凝固的雕像,只有发光的眼睛死死盯着空地上的三个吸血鬼,以及他们身后那片不祥的圆形死地。
山姆的鼻子在空气中剧烈抽动,捕捉着吸血鬼的气息、死亡的气息,以及那股令他狼人血液都几乎冻结的、陌生的恶毒残留。
没有低吼,没有挑衅。一种罕见的、凝重的寂静在双方之间蔓延。他们都看到了这片土地,都感受到了那股残留的恐怖。此时此刻,古老的敌意被一种更迫切的、对共同未知威胁的警觉暂时压过。
卡莱尔上前一步,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敌意。他的目光越过狼群,看向领头的深灰色巨狼。“山姆,”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想你们都感觉到了。这里发生的事……超出我们任何一方的认知。有两个吸血鬼在这里被彻底抹除,被一种我们无法识别的力量。”
山姆变回人形,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中像打磨过的木头。他的表情同样严峻,目光扫过那片死地,又回到卡莱尔脸上。“我们闻到了死亡,和比死亡更糟的东西。”他的声音粗哑,“这里的气息……不属于森林,不属于自然。它是侵入者,是污染。”他盯着卡莱尔,“你们不知道是什么干的?”
“不知道。”卡莱尔坦然承认,这对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知识渊博的吸血鬼来说并不容易,“我们也在寻找答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它是什么,它极度危险,并且现在就在福克斯。”
“斯旺家,”山姆突然说,语气是肯定的,“这片邪恶留下的‘痕迹’,它指向的方向,有斯旺家的气味残留,很淡,但存在。那个新来的女孩也在附近活动过。”
爱德华的身体瞬间绷紧。
卡莱尔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我们也有所察觉。这也是我们担忧的原因。无论这个未知存在与斯旺家有何关联,贝拉·斯旺都可能因此陷入险境。”
山姆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卡莱尔、爱德华和那片死地之间移动。狼人守护领地和人类(尤其是与部落有渊源的查理一家)的本能,与对吸血鬼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激烈冲突。
最终,他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我们会看住斯旺家。看住森林。如果你们知道更多,或者这个‘东西’再次出现……”
“我们会尽力。”卡莱尔承诺道,尽管他知道这承诺在未知面前多么苍白。
没有道别,山姆重新变回狼形,低吼一声,率领狼群悄无声息地退入树林深处,如同他们从未出现。
“他们也在害怕,”贾斯帕低声说,“连狼人都在害怕这片土地留下的东西。”
“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害怕,”卡莱尔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圆形的死亡区域,“回家。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切。加强戒备,同时……必须设法获取更多信息,而不打草惊蛇。”
离开前,爱德华忍不住再次回头。晨光正在艰难地穿透云层,吝啬地洒在那片黑色土地上,却无法驱散其不祥的气息。
贝拉的脸在他脑海中清晰无比,而她所居住的房子里,还有一个让他感觉“空洞”、与这片死地残留气息有着微妙相似之处的女孩——艾莉娅。
迷雾更浓了,而危险,似乎从未如此近在咫尺,又如此不可名状。
第二天清晨,福克斯警长查理·斯旺在办公室里接到了护林员老汤姆气急败坏的电话。
“……对,就是老伐木场东边那片空地!上帝作证,查理,我从没见过这种鬼事情!一片圆溜溜的地,所有东西都死了,烂了,变成黑灰了!味道比堆肥场还冲!我以我打了四十年猎的经验发誓,这他妈不是自然现象!地上还有奇怪的、黏糊糊的黑印子,像是啥玩意儿化在那儿了……对,我已经拉了一圈警示带,但你最好亲自来看看,这太邪门了!”
查理揉着抽痛的太阳穴,昨晚他又没睡好,脑子里轮番闪过贝拉苍白的脸、家里那种挥之不去的低气压,还有之前那起不了了之的“袭击案”。现在又来这么一桩。
一小时后,他站在了那片空地的边缘。即使身为警察,见多识广,眼前的景象也让他胃部一阵不适。那是一个过于规整的死亡圆圈,与周围生机勃勃(尽管潮湿阴郁)的森林格格不入。
老汤姆没夸张,那股甜腻混合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人头晕。他蹲下,戴上手套,小心地拨弄了一下地上的黑色粉末,又检查了那些已经干涸发硬的暗色粘稠印记。没有火灾痕迹,没有化学品泼洒的典型特征,没有大型动物挣扎或打斗的痕迹。
就像……那片土地自己突然“病死了”,还吐出了一滩恶心的东西。
“采样,拍照,”他站起身,对旁边的副手说,“联系州立实验室,看看他们能不能分析出这些黑灰和粘液的成分。还有,查查最近有没有接到类似的气味投诉,或者……有没有可疑人物在这一带活动。”
“你觉得是人为的,头儿?”副手一边拍照一边问。
查理看着那片诡异的圆形,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我不知道,迈克。我真的不知道。但这感觉……很不好。”
他莫名地想起了家里。想起了贝拉空洞的眼神,和艾莉娅最近那种过分完美的平静。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同一时间,斯旺家。
艾莉娅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咖啡机咕噜着。她哼着那首调子古怪的歌,心情似乎不错。
贝拉下楼时,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黑显示她也没怎么睡。她沉默地坐在餐桌旁。
“早,姐姐,”艾莉娅将一份煎蛋和烤面包放在她面前,笑容温暖,“昨晚睡得不好吗?你看上去很累。”
“嗯。”贝拉含糊地应了一声,拿起叉子,却没有食欲。她看着艾莉娅在厨房里轻盈移动的背影,昨晚雅各布那些语无伦次、充满恐惧的警告再次在耳边响起。“……死了……可怕的感觉……贝拉,小心,一定要小心……”
“艾莉娅,”贝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昨天……放学后直接回家的吗?”
艾莉娅转过身,手里端着给自己的盘子,蓝眼睛清澈地望着她:“没有啊,我不是跟你和爸爸说了吗?我去镇图书馆还书,顺便在旁边的公园坐了会儿,想点事情。回来时天都快黑了。怎么了?”
她的回答无懈可击,表情自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没什么。”贝拉低下头,戳着盘子里的煎蛋。图书馆和公园的方向,与森林旧伐木场几乎是两个方向。是她多心了吗?
“对了,”艾莉娅在她对面坐下,咬了一口面包,随意地说,“爸爸刚才好像接到电话匆匆出去了,说森林里出了点怪事,好像是什么地方植物突然大片枯死了。这镇子古怪的事情真多,是吧?”
贝拉猛地抬起头,心脏重重一跳。“植物枯死?在哪里?”
“好像是北边老伐木场附近吧,听爸爸电话里提了一句。”艾莉娅眨眨眼,“姐姐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难看。只是植物枯了而已,可能是土壤问题或者什么病害吧。”
贝拉放下叉子,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雅各布的警告,父亲的匆匆离去,森林里的“怪事”,还有眼前这个看似一切正常、却总让她感觉哪里不对的双胞胎妹妹……碎片在她脑海中飞舞,却拼不出一幅能理解的图画。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站起身。“我吃饱了,先回房间。”
“好吧,记得把牛奶喝了。”艾莉娅在她身后关切地说。
贝拉逃也似的上了楼,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她需要知道森林里发生了什么。她需要弄清楚雅各布在害怕什么。
而隐隐地,一个她一直抗拒的念头再次浮现——也许,她唯一能获取答案的地方,只剩下那个冰冷地警告她“永远远离”的人,和他所代表的那个非人世界。
只是这一次,驱使她的不再是心碎或不甘,而是赤裸裸的、对未知威胁的恐惧。
楼下厨房,艾莉娅慢条斯理地吃完自己的早餐,仔细清洗了餐具。擦干手后,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和湿漉漉的街道,嘴角那抹温和的浅笑渐渐加深,眼底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愉悦的幽光。
好戏,才刚刚开场。而观众们的恐惧与猜疑,正是最开胃的前菜。
她轻轻哼着歌,转身开始计划今天该如何“帮助”她亲爱的姐姐,更好地融入这场越来越有趣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