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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迷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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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在午后暂歇,但天空依旧低垂,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灰毯子,沉甸甸地压在福克斯镇上空。放学的人流从高中门口涌出,嗡嗡的谈话声和笑声在潮湿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粘稠,不太真切。
艾莉娅·德怀尔走在安吉拉和迈克中间,脸上挂着那种毫无破绽的、好学生式的微笑,时不时点头回应着关于周末电影计划的闲聊。
她的金发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不自然的淡金色,太亮了,像商店橱窗里假人模特的头发。就在他们拐过街角,路过那家总是拉着百叶窗、窗玻璃积着厚厚灰尘的旧录像店时,艾莉娅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轻微得如同心跳漏了一拍。
哦。他们来了。
那感觉很难精准形容——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更像是后颈的汗毛突然集体起立致敬,或者胃部深处无端地抽紧,泛起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痉挛。但她熟悉这感觉。詹姆斯,还有另外两个。像三块移动的、散发着腐肉甜腻气息的干冰,那寒意黏糊糊地贴在她的背脊皮肤上,缓缓向下渗。
有意思。终于忍不住了?
“嘿,伙计们,”她开口,声音清脆,适时地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我真是个白痴——生物课的野外观察笔记,我好像塞在储物柜最里头,忘拿了。下周老哈里斯非得活剥了我的皮不可。”
“现在回去拿?”迈克担忧地看了眼越来越沉、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塌的天空,“看这架势马上又要下了,要不我们等你吧?”
“别,千万别。”艾莉娅连忙摆手,笑容扩大,那双蓝眼睛在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得有些空洞,“我可不想拖累你们一起淋成落汤鸡。我跑着去,飞快!保证在雨砸下来之前溜回家。明天见啦!”
没等他们再说什么,她已经轻盈地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与家相反的学校后门方向小跑而去。褪色的帆布鞋踩过柏油路面上浅浅的积水洼,溅起细小的、灰暗的水花。
后门出去是一片无人打理的荒地,野草疯长到膝盖高,再往前,就是福克斯镇边缘那片仿佛永远浸泡在潮湿中、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泥土深层腐烂和植物缓慢死亡气息的森林。
她没有走向校门,而是径直沿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边缘,灵巧地拐进了那条几乎被野草完全吞没的狭窄小径。
越往里走,从镇子上传来的声音便消失得越快,光线也迅速被浓密交错的树冠吞噬,四周只剩下她自己踩在潮湿落叶和泥土上的、略显空旷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天际传来的、闷雷滚过般的低沉轰鸣。
艾莉娅知道他们跟着。感觉得到。那贪婪的、冰冷的视线,像三条无形的、湿滑的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舐过她的后背,带着品尝前的好奇与灼热。
她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不时停下,仿佛在辨认方向,最终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这里看起来像很久以前的小型伐木作业点,留下几个巨大的、边缘已被青苔和真菌覆盖的树桩,如同大地腐烂后露出的黑色残齿,狰狞地戳在深色泥泞里。
空气又湿又冷,吸进肺里带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铁锈和霉菌混合的味道。
她转过身,背靠着一棵格外粗壮、树皮扭曲如同痛苦面孔的铁杉,静静地等着,双手插在深灰色连帽衫的口袋里,姿态放松得像在等公交车。
他们几乎是从阴影里“渗”出来的——没有脚步声,没有预兆,前一秒空地上还只有她一个人,下一秒,三道苍白的身影便已立在空地边缘,将她隐隐围在中间。
詹姆斯站在最前面,浅棕色的头发被湿气打得一缕缕贴在额前,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某种让正常人多看一眼就可能精神失常的东西——混合了纯粹的猎食欲望、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以及一丝上次失手后亟待雪耻的阴鸷。
他左边是那个红发女人,维多利亚,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紧紧锁在艾莉娅身上,充满警惕。右边是劳伦特,脸色比停尸房里的尸体还要白上几分,但至少眼神还算稳定,保持着一种冷眼旁观的姿态。
“迷路了,小甜心?”詹姆斯开口,声音嘶哑,刻意放得轻柔,带着一种扭曲的、仿佛情人耳语般的温柔,可每个字都往外渗着寒气。“这地方……可不太适合你这种漂亮小姑娘独自待着。”
艾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他,表情平静得诡异,蓝眼睛在浓重的树荫下看起来颜色深了许多,几乎成了墨蓝色,里面倒映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是你们在跟着我,”半晌,她才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在铁皮上,“从学校门口开始,跟了十七分钟。你们的耐心……嗯,比我想象的要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劳伦特向前优雅地滑了一步,动作流畅得像只大型猫科动物。“你能感觉到我们。”这不是疑问,是带着一丝讶异的陈述。
“就像你们能感觉到我一样,”艾莉娅终于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在身前随意地张开,仿佛只是活动一下手指,又像是在试探空气中某种无形的东西,“那股……甜腻腻的、止不住流口水的渴望。真有意思,都活了几百年了,你们还是改不了这条件反射似的本能,跟闻到肉味的野狗没两样。”
詹姆斯笑了,那笑容扯动嘴角,露出森白得刺眼的尖锐犬齿。“你的血闻起来……很特别。跟我们在停车场闻到的那次一样,但又有点……不一样。更复杂,更……”他深深吸了口气,金色眼眸陶醉般地半眯起来,“……诱人,也更危险。”
“哦,你说那个啊。”艾莉娅放下手,重新插回口袋,耸了耸肩,“是啊,我猜对你们这类存在来说,大概就像一份加了猛料的特调甜品。可惜啊——”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像用冰片划出的笑纹,“贪吃的小朋友,乱吃来历不明的甜品,有时候可是会噎死人的。”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一个变化发生了。
很细微,起初几乎难以察觉。以艾莉娅站立的那一小片土地为中心,地面上那些厚厚的、湿润的墨绿色苔藓,开始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失去颜色。
不是枯萎,是像被无形的刷子蘸着浓墨涂抹过,从她脚边开始,翠绿迅速被一种黯淡的、死气沉沉的焦黑取代,并且这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静默而坚定地向四周蔓延。
地上层层叠叠的、半腐烂的橡树叶和铁杉针叶,也不再仅仅是潮湿柔软,而是开始加速液化、腐败,变成一滩滩粘稠的、反射着晦暗天光的黑色油状物,同时散发出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
像是整整一篮子熟透到发烂的浆果被塞进密封罐子,在盛夏闷热的棚屋里发酵了数月后猛然打开盖子涌出的那股气息,其中还混杂着某种更古老、更令人不安的东西,像是掘开了年代久远的墓地,最底层棺木旁泥土的味道。
周围的空气似乎也随之改变了性质,变得沉重、粘滞,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看不见的蛛网。
詹姆斯是第一个动的。
吸血鬼的速度让他的身影在普通人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淡影,前一秒他还站在十英尺开外,带着残忍笑意的嘴角尚未落下。
下一秒,他那苍白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指尖已然探出,离艾莉娅裸露的脖颈只有咫尺之遥,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艾莉娅甚至没有做出后退的姿势。
她的左手依旧插在口袋里,只是右手随意地在身侧划了个小小的、漫不经心的圆弧——不像防御,更像是一个人无聊时用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随手涂抹。
詹姆斯在距离她不到两英尺的地方,像是全速撞进了一堵由凝固的、冰冷糖浆组成的无形墙壁。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噗”声,仿佛重物落入深潭。
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被钉在半途,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得超乎想象,沉重得超乎想象,每一次试图移动肢体,都要对抗仿佛深水之底的恐怖阻力,连转动眼球都变得艰难。
更糟糕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存在本身的不适感攫住了他——他闻到自己那件昂贵的黑色皮夹克上,正传来一阵阵潮湿的霉变气味,低头急瞥,只见黑色、墨绿、灰白的霉斑正以可怕的速度在皮革表面疯狂滋生、蔓延,像无数细小的、正在蠕动的菌落,瞬间爬满了衣袖和肩部。
“什么鬼东——”他试图嘶吼,但声音冲出喉咙时变得沉闷而迟缓,像隔着厚厚的棉被发出的呐喊,脸上的惊怒扭曲变形。
“急什么?”艾莉娅的声音飘过来,依然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百无聊赖的好奇,她终于把左手也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朝他所在的方向随意地迈了一小步。
她的帆布鞋底踩过地面上那些正在液化成黑色油污的落叶,却没有沾染上分毫污迹,仿佛踩在无形的玻璃上。
“你们这些小东西,在阴影里躲了区区几百年,靠着一点小把戏,就真以为自己站在食物链顶端了?真是可怜。”
她又歪了歪头,金发随着动作晃动,眼神天真得像在课堂提问:“难道从来没有人,或者没有别的‘什么’,告诉过你们——在这广袤无边的、你们自以为了如指掌的黑暗里,还沉睡着一些比你们古老得多的存在吗?”
劳伦特就在这时从她的视觉死角发动了袭击。
他比詹姆斯更有耐心,也更狡猾,选择的时机正是艾莉娅看似注意力完全被詹姆斯吸引的刹那。
他化作一道比詹姆斯更加模糊、几乎融入环境阴影的流影,从艾莉娅的左侧后方袭来,速度提升到极致,悄无声息,利爪精准地瞄准了她后颈最脆弱的脊椎连接处——标准的、毫无花哨的致命一击。
艾莉娅甚至没有完全转过头。
她只是仿佛感知到了那细微的气流变化,脖颈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嘴唇无声地翕动,几个古老、拗口、音节扭曲破碎得完全不像人类语言、甚至不像任何已知生物能发出的音调,从她齿间逸出。
那声音很低,却让周围的空气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震颤,树叶簌簌抖动,仿佛连这片森林本身的“寂静”都被短暂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劳伦特那势在必得的一爪,在距离艾莉娅后颈皮肤还有不到一寸的地方,诡异地僵停了。
不是被抓住,也不是被阻挡,而是他的整条右前臂,从指尖开始,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失去了所有生机。健康的、大理石般苍白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和弹性,变得如同陈旧羊皮纸一般干燥、起皱,颜色转为黯淡的灰黄。
皮下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塌陷,使得手臂骨骼的轮廓狰狞地凸显出来,像博物馆里陈列的干尸标本。
这可怕的“干枯”过程正顺着他的手臂急速向上蔓延,肘关节、上臂……所过之处,血肉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数百年的时光,直接步入彻底的、终极的腐朽,组织脱水、碳化,发出细微的、如同干燥树枝被轻轻折断的噼啪声。
“呃啊啊——!!”劳伦特终于遏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他想抽回手臂,但那条手臂已经不再完全听从大脑的指挥,动作僵硬、迟缓得如同生锈的机械。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变成木乃伊肢体一部分的手臂,淡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纯粹的、无法理解的惊骇。
“嘘……”艾莉娅这时才慢悠悠地完全转过身,正面朝向劳伦特,她的蓝眼睛在昏暗的林间空地里,颜色深得近乎纯黑,里面映不出劳伦特扭曲的面孔,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耐心点。”
她说话的同时,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朝旁边仍旧在粘稠空气中艰难挣扎的詹姆斯瞥了一眼。
就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瞥——
詹姆斯猛地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烈而诡异的冰冷刺麻,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了心脏所在的皮肤之下。
他艰难地低头,看到自己黑色T恤下的左胸位置,皮肤正迅速浮现出一大片不规则的青黑色瘀痕。
那颜色绝非普通淤伤,而是更深、更暗,带着一种不祥的死气,更像是人死后一段时间,血液沉积形成的尸斑。
而且这尸斑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加深,边缘区域已经开始软化、溃烂,渗出粘稠的、散发出与地上那些黑色油污同源的甜腻腐臭气味的黑色脓液,迅速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怪物?!”詹姆斯从被胶水封住般的喉咙里挤出嘶吼,声音里的愤怒已经被一种更原始的恐惧所侵蚀。
他试图调动吸血鬼强大的自愈能力去对抗胸口的溃烂,却惊恐地发现,他愈是催动力量去修复,溃烂蔓延的速度反而似乎隐隐加快了一丝,仿佛他的生命力本身,成了那腐败的最佳燃料。
艾莉娅笑了。
那笑容明亮、天真,与周围的腐败格格不入。
“我?我只是个对老旧故事感兴趣的女孩。”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离被禁锢的詹姆斯更近了些,近到詹姆斯能清晰地看见她纤长睫毛的每一次眨动。
“我外婆,她还在世的时候,给我讲过好多好多故事哦。”艾莉娅的声音压低了些,变得轻柔,带着分享枕边秘密般的亲昵,“关于森林里的狼,关于月夜下的变形,关于……像你们这样,以血为生的美丽怪物。”
她的目光落在詹姆斯脸上那些正随着尸斑扩散而逐渐失去生气的皮肤,隔空,用食指虚虚地描摹着他脸颊的轮廓,仿佛在鉴赏一件出现瑕疵的艺术品。
“但她从来都没告诉我……”艾莉娅的声线里渗入一丝真实的、孩童般的不满和疑惑,“这些怪物,这么容易坏掉。”
一直被极致的恐惧钉在原地的维多利亚,此刻目睹詹姆斯胸膛可怕的变化和劳伦特那条已然干枯到肘部以上、正在向肩颈蔓延的手臂,求生的本能和某种对詹姆斯的扭曲依恋终于冲垮了理智。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不再试图攻击那个无法理解的金发恶魔,而是猛地扑向离她更近的劳伦特,想将他从那片凝固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领域中拖拽出来。
艾莉娅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瞬间转向了她。
“三个人……”艾莉娅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让维多利亚血液冻结,“一起玩,游戏才公平,对不对?”
她抬起双臂,动作舒缓得像在清晨伸展肢体,然后在身前做了一个缓慢的、如同拥抱虚空般的合拢手势,双臂缓缓向中间收拢,仿佛在温柔地挤压一个看不见的、柔软的巨大球体。
随着她双臂的收拢,以三个吸血鬼所处的区域为核心,那原本只是粘稠沉重的空气,骤然彻底凝固了。
维多利亚的手刚刚触碰到劳伦特干枯的手臂,就感觉像是猛地插进了刚刚开始凝结的、冰冷的水泥之中。每一个最微小的动作——弯曲手指、转动脖颈、甚至仅仅是眨动眼皮——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去撕开那无所不在的、凝胶般的可怕阻力。
她感到自己身体的密度似乎在改变,肌肉变得像浸透了水的木头一样僵硬沉重,关节像百年未上油的门轴般艰涩,连思维都仿佛被冻住了,运转得异常迟滞缓慢。
“你们知道,整件事里最讽刺、最好笑的一点是什么吗?”艾莉娅的声音穿透了这凝固的领域,依然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饶有兴致的、近乎愉悦的颤音,她开始迈步,帆布鞋无声地踏过腐败的地面,走向已经变成一具“站立干尸”的劳伦特。
“几百年了,你们躲着人类,假装自己是影子里的王。但你们从来不知道,在更深的影子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她在劳伦特面前停下。
这位曾经风度翩翩的流浪吸血鬼,此刻大半个右半身连同右脸都已经彻底干枯碳化,皮肤紧贴着骨骼,形成可怖的凹陷,左半身虽然尚未完全被侵蚀,但也正在缓慢地失去水分和色泽,像一具正在经历时间加速风化的古老木乃伊。
只有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还在干瘪眼眶里疯狂转动,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濒临崩溃的茫然。
艾莉娅微微弯下腰,凑近他那张一半鲜活、一半枯朽的脸,仔细端详,仿佛在观察昆虫标本。
“你很喜欢‘狩猎’这个游戏,对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的嘶语,“喜欢悄悄靠近,喜欢看到猎物脸上突然爆发的恐惧,喜欢聆听生命在你自己手中流逝时那最后的心跳和喘息……那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一定很美妙,对不对?”
劳伦特干枯的嘴唇和半边尚且完好的嘴唇一起蠕动着,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漏气般的“嗬……嗬……”声,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拼凑不出。
“那你知道,”她凑近,声音轻得像耳语,“被当成虫子一样钉在板上,是什么感觉吗?”
她说着,对着劳伦特的方向,缓缓伸出了右手。五指纤细白皙,在昏暗中仿佛散发着微光。然后,那五根手指,开始以一种缓慢到令人心焦的速度,向内收拢、蜷曲。
劳伦特的身体,立刻对此做出了回应。
那并非外力的挤压,而是他身体的结构本身,开始从内部、从最基本的组成层面上,发生缓慢而彻底的崩溃。
已经干枯的部分进一步收缩、变形,发出密集的、如同干燥薪柴被寸寸折断的噼啪声;尚未完全干枯的部分则加速失去一切生机,肌肉萎缩塌陷,骨骼在失去肌肉和韧带支撑后,开始不自然地弯曲、变形。
他的身体,就像一个被一只无形且无比耐心的大手攥在掌心、正一点点施力揉捏的,用朽木和破布勉强扎成的劣质玩偶。整个过程被刻意拉长了,足足持续了超过十秒——在这被恐惧和痛苦无限拉长的十秒钟里,劳伦特连一声像样的呜咽都无法发出,只有他全身骨骼和干燥组织不断碎裂、变形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空地上显得格外清脆、刺耳,声声钻心。
最终,他变成了一团大约有篮球大小、由各种形状的碎骨、干瘪组织、以及粉尘混合而成的、勉强维持着球状的不可名状物,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还在微微地、无规律地颤动着。
艾莉娅偏着头,打量了几秒那团东西,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真难看。”她评价道,语气就像看到一盘做得失败了的菜肴。
她随意地一挥手,像拂开眼前烦人的飞虫。
那团颤动的不明球体“噗”地一声轻响,彻底爆散开来,化作一大蓬颜色暗沉、夹杂着点点骨白碎屑的灰色粉尘,纷纷扬扬地飘散在弥漫着甜腻腐臭的空气里。
劳伦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除了空气中新增的一缕淡淡的、类似陈年羊皮纸被火燎过的焦糊气味,什么也没剩下。
“不——!”维多利亚目睹这超越理解的湮灭,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悲鸣,眼泪混着冷汗汹涌而出。
艾莉娅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指针,缓缓转向了詹姆斯。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古老猎手,此刻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尸斑和溃烂几乎覆盖了他的整个上半身,黑色粘稠的脓液不断从多个伤口涌出,滴落在地上,与他脚下那些腐败的落叶粘液混合在一起,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轻微的“滋滋”腐蚀声。
他的身体在粘稠的空气中艰难地抽搐着,淡金色的眼眸里,愤怒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面对完全无法理解之事物的茫然恐惧。
“至于你,”艾莉娅看着他,表情恢复了那种一贯的甜美,“你闯进我家院子,吓坏了查理,还让贝拉做了好几天噩梦。”
她歪了歪头,像在思考。“虽然我不怎么在乎贝拉是死是活——说真的,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挺烦人的——但你跑到我的地盘上撒野,这就有点……不懂规矩了。”
她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的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
詹姆斯的身体,立刻以一种无比惨烈的方式,“回应”了她这个动作。
他的四肢开始不自然地、违反所有生理结构地向后反折、扭曲,脊柱发出令人牙酸的、一连串的“咔吧”脆响,弯折成一个绝不可能属于活物的、可怕的角度。
整个过程被刻意放缓、拉长,持续了足足有半分钟之久。
在这漫长如永恒的半分钟里,詹姆斯清晰地、无比清醒地感受着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组织、每一块骨骼、甚至是作为吸血鬼存在的某种“根基”,都在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从最微观的层面一点点剥离、瓦解、碾碎。
吸血鬼那顽强的、诅咒般的生命力,此刻成了最残忍的刑具,阻止他立刻迎来终结,强迫他完整地体验这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的痛苦。
他最终变成了一团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但不断蠕动、变形、从各个裂口涌出黑色脓液和碎裂组织的、活着的“烂肉堆”,早已看不出任何曾经属于“詹姆斯”这个个体的特征。
艾莉娅似乎终于感到了一丝“厌倦”,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贴合,然后——
轻轻打了个响指。
声音清脆,在林间死寂的空气中传开,甚至带起一丝微弱的回音。
詹姆斯那团蠕动变形的残骸,最终坍缩成一滩不过脸盆大小、却冒着诡异热气、混合了各种难以辨认的有机质和黑色粘稠液体的、散发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腻腐臭的“污泥”,缓缓渗入下方那片早已彻底腐败、颜色深黑的泥土之中。
空气中,那股如同千万朵玫瑰在密封铁棺中极致腐烂后散发出的、甜腻到令人作呕、又带着铁锈和死亡余韵的气味,达到了顶点,浓得几乎化不开。
绝对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空地。只有远处,雨滴终于开始从树叶尖端滑落,敲打在腐败地面和其他树叶上,发出的单调而潮湿的“啪嗒”声,以及维多利亚那被极致的恐惧扼住喉咙、只能发出的、压抑而断续的、如同濒死小动物般的抽泣声。
艾莉娅终于移动脚步,走向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和泪水浸透、因为过度恐惧而轻微失禁的维多利亚。
那凝固的空气随着她的心意,骤然恢复了正常。维多利亚像是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喘息、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疯狂奔涌。
“抬头。”
艾莉娅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平静,穿透了维多利亚崩溃的神经。
维多利亚剧烈颤抖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仿佛重逾千斤的头颅。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是艾莉娅·德怀尔那张精致得毫无瑕疵、此刻却比任何恶魔都要恐怖的脸。
艾莉娅伸出右手食指,没有触碰维多利亚的皮肤,只是在距离她冷汗涔涔的额头前方不到一寸的空气中,缓慢而稳定地,凌空虚划了一个符号。
指尖划过之处,留下一道淡淡的、仿佛由最暗沉的血液和阴影混合而成的暗红色光痕,那符号的形状难以描述,既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狭长而邪恶的眼睛,又像一朵正在极致绽放的同时也极致腐败的、花瓣扭曲的诡异花卉。
符号在空中闪烁了两下微光,随即如同渗入海绵的水渍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前方的空气,消失不见。
但维多利亚的额头正中,却传来一阵深入骨髓、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刺骨冰冷,那感觉并非停留在皮肤,而是直接烙印在了她意识的最深处。
“这个小礼物,会让你记得今天,”艾莉娅的声音很轻,近乎耳语,却比雷霆更震撼维多利亚的灵魂,“也会让其他那些……藏在更暗处的‘东西’,知道你‘见过’什么,‘接触’过什么。”
她蹲下身,保持与瘫坐在地的维多利亚平视的高度。维多利亚惊恐地瞪大双眼,却在那双近在咫尺的、清澈的蓝眼睛里,看不到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的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纯粹“空无”的维度。
“现在,听好,然后一个字不漏地记清楚。”艾莉娅的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念诵一份枯燥的清单,“回去。用你最快的速度,找到所有你还能联系上的、那些躲在世界各个阴暗角落里苟延残喘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野狗,以及那些自诩高贵、躲在森林白色大房子里玩过家家酒的冰雕家族。”
她顿了顿,确保维多利亚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了一瞬,接收到了信息。
“告诉他们:这个名叫福克斯的小镇,目前暂时是我的后院。你们之间那些可笑的恩怨、狩猎游戏,我可以不干涉,甚至偶尔旁观取乐。但是——”
她的声音骤然压得更低,冰冷的气息几乎拂过维多利亚的鼻尖:
“谁再敢,不经我的允许,就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撒野、捣乱,或者仅仅是……让我觉得有点‘烦了’……”
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旁边那滩詹姆斯留下的、还在微微冒着泡的黑色污泥,又转回来,重新锁定维多利亚惊恐的双眼。
“刚才的表演,我会让它变成一场永不结束的噩梦。而且这一次,我会慢一点,仔细一点,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每一个细节。”
说完,她直起身,随意地拍了拍牛仔裤膝盖部位可能沾上的灰尘——尽管那里其实一尘不染。
“现在,滚。立刻,马上。我留在你意识里的那个‘小标记’,会告诉你,离我多远,才算踏入了理论上的‘安全距离’。不然——”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欣赏着维多利亚骤然收缩的瞳孔。
“——它会从你的灵魂最深处开始燃烧。你会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被一寸寸烧成灰烬的过程。现在,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消失。”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话语,一股撕裂灵魂般的、难以言喻的剧烈灼痛,猛地从维多利亚的额头印记处爆发,如同有滚烫的烙铁直接按在了她的大脑皮层上,甚至更深的地方。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维多利亚连滚爬都顾不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泥泞的地面弹起,甚至忘记了使用吸血鬼那超凡的速度,只是凭借最原始的生物本能,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一头撞进身后茂密阴森的树林深处。树枝和荆棘撕扯着她的衣服,划破她苍白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但她毫无所觉。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用鲜血写就的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到这里!永远不要再看到那个金发的恶魔!
艾莉娅独自一人,重新站在这片被她亲手化为死域的林地空地的中央。她静静地看着维多利亚疯狂逃窜的方向,直到那狼狈的身影和枝叶折断的声响彻底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阴暗树影之后。
然后,她缓缓低下头,目光扫过脚下那片颜色深黑、寸草不生、仍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圆形土地,以及那滩詹姆斯留下的、正在被黑色泥土缓缓吞噬、边缘还在微微冒着泡的粘稠污泥。
艾莉娅轻轻地、悠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潮湿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负担,又或者仅仅是一次深呼吸。
接着,她把手伸进深灰色连帽衫一侧的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了那个之前出现过的小巧玻璃瓶。
艾莉娅蹲下身,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从那滩正在渗入泥土的黑色污泥边缘,捏起极小的一撮混合了细微骨渣、腐败组织和漆黑粘液的样本,然后轻轻放进玻璃瓶内,迅速地用软木塞塞紧瓶口。
她举起瓶子,对着从厚重云层缝隙中勉强透出的、最后一点昏沉天光,微微转动。瓶中的暗色物质在玻璃的折射下,泛出一种油腻的、不健康的暗红与深黑交织的诡谲光泽,偶尔似乎还有极其微小的气泡从粘稠的基质中缓缓升起、破裂。
“标本+1。”她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真实的、愉悦的弧度。
做完这一切,她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略带倦意的表情,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金发,拉了拉连帽衫的帽子。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平稳轻快,嘴里哼起了那段旋律古怪、不成调的歌谣。
“一个变成灰……一个变成泥……还有一个跑去传消息……”她轻声哼着,调子跑得没边。
仿佛只是个在森林里散了会儿步、现在准备回家做晚饭的普通女孩。
身后,那片空地上,腐败的黑色土地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空气中的甜腻气味正在缓慢散去,但某种更深层的、令人本能地想要远离的“残留”,还会在那里停留很久很久。
像一片被最黑暗的肥料滋养过的土地,静静等待着,看生命会以怎样扭曲的形式重新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