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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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昭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窗外。
徐怀卿站在街角，萤白色的清瘦身影，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白玉兰，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阳光勾勒出他的侧脸和单薄的身形，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他果然找来了。
是来道歉？还是为了那药？
纪云昭心中并无波澜。道歉与否，于她而言已不重要。她既已决定抽身，便不欲再与他有更多纠葛。
她收回视线，唤来伙计结账，起身，朝着客栈后门的方向走去。
本就打算今日离开池州城，如今不过是提前片刻。
走出客栈后门，牵过自己的黑马，纪云昭翻身上马，朝着出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转入另一条街巷。片刻后，细微的脚步声跟在了她身后。
跟来了？
纪云昭眉梢微挑。
她没想到他竟会跟上来。以他那清冷高傲、又最重仪态名声的性子，当街追着一个女子，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看来，那份愧疚比他想象中更重，或者，他对那药的渴望也超乎预期？
她无所谓地笑了笑。跟便跟吧。以他那被精心娇养、走几步路都要喘的病弱身子，又能跟多久？不过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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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徐怀卿勉强跟上。
他走在熙攘的街市上，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维持着世家公子应有的风度。可他的心却像被架在火上烤，焦灼不堪。
他想叫住她，想问她要去哪里，可每每话到嘴边，看到她那挺直淡漠的背影，所有的勇气又都溃散。
她明明发现他了。
她是在等他主动上前？还是在……故意无视他？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胸口那股滞闷之气更重。他不敢发作，也没资格发作。错的是他，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是他。
做错了事，就要承受后果。这是他自幼被教导的道理。他认。
于是，他只是沉默地跟着，身边的护卫几番欲言又止，都被他眼神制止。他不要任何人帮忙，这是他自己的债，得自己还。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也低估了纪云昭的无意消耗。
徐怀卿自幼养尊处优，出行多是车轿，即便步行也讲究舒缓从容，何曾有过这般长途跋涉的体验？
不过穿过两条长街，远离了市集，徐怀卿的呼吸便开始急促起来。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春衫下的脊背也泛起潮湿。他竭力调整呼吸，不让自己的步伐显得凌乱，可脚底已经传来阵阵酸胀，肺部更是火烧火燎地疼。
他咬牙坚持着。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道玄色身影。
就在这时，前方的纪云昭，微微加快了步伐。
徐怀卿心中一急，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几乎是踉跄着，小跑了起来。
可他如何追得上纪云昭？
她始终维持着一段看似不远、却无论如何也缩短不了的距离。玄色的背影在春日略显空旷的街巷中，稳定而冷漠地移动着，像一座永远无法触及的远山。
汗水浸湿了徐怀卿的鬓发和衣领，萤白的锦袍贴在身上，显出清瘦的轮廓。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嘴唇却越发苍白。
每一次呼吸带着灼痛，双腿像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感觉脚底传来尖锐的刺痛，怕是已经磨出了水泡，甚至破了皮。
狼狈。前所未有的狼狈。
他生平最厌恶失态与不堪。此刻，他却只能忍受着，强迫自己继续跟着。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在惩罚他。用这种看似温和、实则残忍的方式，消磨他的体力，践踏他的骄傲，让他切身尝尝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自食其果。
他认。
这样的惩罚，某种程度上，反而减轻了他心中那沉甸甸的负罪感。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追逐着那道背影。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护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只能紧紧跟在一旁，随时准备在他倒下时扶住他。
终于，在徐怀卿觉得自己的意识快要被疲惫和疼痛吞噬，眼前只剩下模糊晃动的玄色影子时，前方的身影停了下来。
纪云昭勒住马，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后方。
徐怀卿猛地刹住脚步，几乎是凭着最后一股意志力，才没有狼狈地扑倒在地。
他扶住身旁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顺着脸颊和脖颈滚落，滴在尘埃里。萤白的袍子下摆沾了尘土，鞋面也污了，束发的玉簪有些歪斜，几缕湿发黏在额角。
他从未如此刻这般形容不堪过。
可他却顾不上这些了。他抬起微微颤抖的眼睫，望向几步开外，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纪云昭。
四目相对。
他看到了她眼中，没有怒气，甚至没有之前那种冷漠的疏离。
只有一种审视的平静。仿佛在评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
这种平静，比任何责备，都更让徐怀卿心头发冷，也让他积蓄了一路的勇气，瞬间冰消瓦解。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微动，却只能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
他想说对不起，想问她要去哪里，想求那药……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只是用那双蒙着水汽、却清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