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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玉托孤 ...

  •   木屋建在荒林深处的一块高地,是阿烬亲手搭建的。她选了荒林里最结实的青冈木,榫卯结构打得严丝合缝,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还压了层碎石,哪怕狂风暴雨,也能勉强遮风挡雨。木屋不大,只有一间正房,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桌凳床榻都是原木打造,带着未打磨的粗糙质感,却被阿烬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极简的规整。

      阿烬抱着裴青雾踏进木屋时,怀里的人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眉头却依旧紧紧皱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是在做什么惊悚的噩梦。她攥着玉佩的手不知何时松了,那半块青白色的玉佩从湿透的衣襟里滑落出来,垂在纤细的锁骨处,随着阿烬的脚步轻轻晃动。雨珠顺着玉佩的纹路滑落,在即将触及肌肤时滴落在粗布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玉佩质地温润,触手生凉,上面刻着繁复的符咒,线条流畅却带着一股古朴的威严,只是边缘处有些残缺,断面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掰成了两半。阿烬的目光在玉佩上停留了一瞬,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才将裴青雾轻轻放在木板搭成的床上。

      床榻铺着一层干燥的稻草,上面垫了块粗布褥子,是阿烬能找到的最柔软的东西。她转身点燃了桌上的油灯,灯芯跳动间,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木屋的黑暗,也照亮了床上女人的脸。

      这是一张极美的脸。眉毛细长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却不失柔和,嘴唇的轮廓清晰,唇线分明,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韵味。只是脸色太过苍白,近乎透明,唇瓣干裂起皮,少了几分生气,多了几分易碎的脆弱。

      阿烬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件。她转身从墙角拎出一个老旧的木箱,木箱上了铜锁,却没锁死,一掀就开。里面整齐地码着干净的布条、几瓶伤药,还有一些缝补衣物的针线,都是她常年备用的东西。

      她蹲在床边,动作轻柔地解开裴青雾湿透的衣襟。指尖触到冰凉的湿衣时,阿烬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湿透的衣料紧贴着肌肤,解开时难免牵扯到伤口,裴青雾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没醒。

      衣襟解开的瞬间,一片细腻白皙的肌肤映入眼帘,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是被树枝划破的细长划痕,有的是被怨灵利爪抓伤的深痕,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黑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显然是被阴煞魂力侵蚀了。

      阿烬的眼神沉了沉。这种魂力侵蚀的伤口,寻常伤药根本没用,拖延久了,阴煞会顺着血脉钻进五脏六腑,最后要么变成没有神智的行尸,要么被彻底吞噬魂魄。她犹豫了片刻,转身从木箱的最底层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

      瓷瓶是粗陶烧制的,表面刻着简单的花纹,里面装着黑色的药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这是她用荒林里的七叶还魂草、幽冥花等奇花异草炼制的,耗时三年才成,专门用来对付怨灵留下的阴煞伤口,平日里她自己都舍不得用。

      她用指尖挑出一点药膏,轻轻涂在裴青雾肩膀上最深的一道爪痕上。药膏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裴青雾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眉头皱得更紧了,眼角甚至渗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忍着点。”阿烬的声音依旧冷硬,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划过裴青雾冰凉的肌肤时,留下一阵细微的触感,与裴青雾细腻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裴青雾的体温——比寻常人要低得多,像是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哪怕涂了带着暖意的药膏,也依旧凉得惊人。这很不正常,除非她的体质本身就异于常人,或者……与阴煞有着某种关联。

      阿烬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半玉上。符咒、魂力侵蚀、异于常人的体温……这个叫裴青雾的女人,绝对不简单。

      她沉默地替裴青雾处理完所有伤口,每涂一处药膏,都会留意对方的反应。裴青雾虽然昏迷着,却总能在药膏起效时发出细微的闷哼,身体也会不自觉地绷紧,看得出来,那药膏带来的刺痛并不好受。阿烬的动作越来越轻,甚至会在涂完一处后,用干净的布条轻轻按压,试图缓解那种痛感。

      处理完伤口,她找了一件自己的干净布衣,给裴青雾换上。布衣是粗布做的,针脚有些粗糙,是阿烬自己缝的,对她来说刚好合身,穿在裴青雾身上却显得有些宽大,领口滑落,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刚上好药的伤口,衬得她更加单薄娇小。

      阿烬收拾好布条和药瓶,将木箱推回墙角,坐在桌旁的木凳上,看着床上的裴青雾。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很长,垂在眼睑上,像两把安静的小扇子。她的呼吸很轻,很缓,均匀地起伏着,像是一只易碎的蝴蝶,稍一用力就会折断翅膀。

      阿烬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木纹,那里被她摸得光滑发亮。她想起了雨夜荒林里,裴青雾抓住她手腕的力道,那么紧,那么绝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起了那句带着哀求的“别丢”,破碎又脆弱,让她心里那片沉寂多年的地方,泛起了一丝涟漪。

      别丢什么?别丢她,还是别丢那块玉佩?

      阿烬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着那块垂在裴青雾锁骨处的半玉。玉佩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符咒像是活过来一样,隐隐流动着微弱的光芒。她的指尖悬在玉佩上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碰。

      她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从不告诉别人自己的来历一样,她也没必要去探究裴青雾的过往。等她醒了,问清楚她的来历,就把她送出荒林。这片凶地,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她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一个是守着荒林的收尸人,一个是带着秘密闯入的陌生女人,相遇只是偶然,分开才是必然。

      窗外的雨还在下,砸在木屋的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不停敲打。风声呜咽,穿过木屋的缝隙,带来一阵阴冷的气息,像是亡魂在低声哭泣。

      阿烬坐在木凳上,看着油灯的火苗跳动,渐渐有些昏昏欲睡。她常年作息不规律,要么深夜埋尸,要么守着木屋警惕凶煞,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的熬夜。可今天,身边多了一个人,呼吸声清晰可闻,竟让她生出了一丝久违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微弱的响动惊醒。

      床上的裴青雾正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是极浅的杏色,像是浸在清泉里的琥珀,清澈得近乎透明,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水汽。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迷茫,像是一只迷路的羔羊,看着陌生的屋顶,又转头看向阿烬,眼神里的迷茫更甚,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是……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却意外的好听,像是山涧的清泉流过光滑的石头,清脆又柔和。

      阿烬从木凳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依旧简洁:“荒林,我的木屋。”

      裴青雾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她的话。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粗布布衣上,陌生的布料,粗糙的质感,让她微微蹙了蹙眉,随即又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半玉,确认玉佩还在,才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许。

      “是你救了我?”她问,杏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嗯。”阿烬的回答依旧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裴青雾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抚摸着胸口的玉佩,指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玉佩的温度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眼神也从迷茫变得坚定,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嘴角却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谢谢你。”她看着阿烬,杏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真诚的感激,“我叫裴青雾。”

      阿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她向来不擅长与人交际,也没必要和一个迟早要分开的人建立联系。

      裴青雾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只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木屋简陋却整洁,角落里堆着的柴火,墙上挂着的短刀,桌案上的油灯,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间木屋里残留着淡淡的阴煞之气,却又被一股更强大的气息压制着,显然是阿烬的手笔。

      “这里……是凶地。”裴青雾的眉头轻轻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肯定,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阿烬挑了挑眉,难得多问了一句:“你知道?”

      “嗯。”裴青雾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无奈,“我能感觉到,这里的亡魂很多,怨气很重,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阿烬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半玉上,那块玉佩似乎微微发烫,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青光:“你身上的伤,是怨灵弄的?”

      裴青雾的身体微微一颤,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玉佩,指节泛白,点了点头:“我……我在找一样东西,不小心闯进了这里,被怨灵盯上了。”

      “找什么?”阿烬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裴青雾的眼神暗了暗,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和痛苦:“我……记不清了。”

      阿烬的眉头皱了起来。记不清了?这种说辞太过敷衍,她不信。

      裴青雾似乎看出了她的怀疑,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让人心疼:“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只记得要找一样东西,还有……不能丢了这块玉佩。”她抬起手,将玉佩从衣襟里拿出来,放在掌心。

      昏黄的油灯下,玉佩上的符咒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有生命一般。裴青雾的指尖轻轻拂过符咒的纹路,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执着:“我总觉得,这块玉佩很重要,重要到……关乎我的性命,甚至……关乎更多人的性命。”

      阿烬看着她掌心的半玉,没说话。她能感觉到,玉佩上的符咒与荒林深处的某种气息有着隐隐的呼应,或许,裴青雾要找的东西,真的和这片荒林有关。

      裴青雾忽然抬头,看向阿烬,杏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定:“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是……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阿烬看着她,没吭声,算是默认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请你陪我一起找。”裴青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我知道这片荒林很危险,阴煞遍布,怨灵丛生,我一个人……撑不了多久。而且,我感觉,我要找的东西,就在这片荒林的最深处。”

      阿烬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是收尸人,守着这片荒林,处理横死的尸体,不让它们化作新的凶煞,这就是她的职责。她没必要掺和别人的事情,更没必要为了一个陌生人,去冒险闯进荒林最深处——那里是她都很少踏足的地方,据说藏着最强大的凶煞,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看着裴青雾那双带着恳求的眼睛,看着她掌心那块残缺的玉佩,看着她苍白脸上透出的倔强与无助,阿烬想起了雨夜荒林里,她跌在泥泞里却依旧不肯松开玉佩的模样,想起了她攥着自己手腕、带着哭腔的“别丢”。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心里那片沉寂的地方,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圈圈涟漪,让她无法忽视。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风声也渐渐平息了。木屋外,隐约传来亡魂的呜咽声,却比之前淡了许多。

      裴青雾见她沉默,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玉佩,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和自嘲:“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我再休息一下,天亮就自己出发。”

      “可以。”

      阿烬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裴青雾猛地抬头,杏色的眸子里重新亮起光芒,像是点燃了一盏灯,明亮又耀眼,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你答应了?”

      “但是,”阿烬看着她,眼神冷硬,却多了一丝认真,“我有条件。”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你!”裴青雾立刻点头,像是生怕她反悔,身体都微微坐直了些。

      “第一,”阿烬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一切听我的。荒林里的规矩,我说了算。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遇到危险该退该进,都由我决定。”

      “好!”裴青雾毫不犹豫地答应。

      “第二,”阿烬竖起第二根手指,“不准隐瞒。你想起什么,哪怕是一点点碎片,也必须立刻告诉我。不准有任何隐瞒,否则,我会立刻转身离开,不再管你的死活。”

      裴青雾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绝不隐瞒。”

      “第三,”阿烬的目光落在她的半玉上,眼神变得深邃,“这块玉佩,必须贴身带着,不准离身,哪怕是睡觉的时候,也不能摘下来。”

      裴青雾下意识地攥紧了玉佩,像是握住了自己的性命,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它本来就不会离开我。”

      阿烬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把磨得锃亮的短刀。刀身不算特别沉,却被她磨得锋利无比,泛着冷冽的寒光。她将刀握在手里,刀柄抵着掌心,熟悉的触感让她安心。

      “休息一晚,明天出发。”阿烬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现在,好好睡觉,养足精神。明天的路,会比你想象中难走得多。”

      裴青雾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手里那把泛着寒光的刀,看着她窄肩上透出的坚定,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丝安心和依赖,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掌心的半玉,泛着温润的光,与油灯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柔和的光晕。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将黑暗一点点驱散。

      荒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阴煞之气似乎变得更加浓郁,却又带着一丝异样的躁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畏惧着什么。

      而阿烬不知道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这场看似偶然的结伴,早已是命中注定的劫数。她以为自己只是收留了一个迷路的女人,却不知道,她收留的,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宿命,是一个沉睡已久的秘密,还有一段注定刻骨铭心、却又无法圆满的羁绊。

      她更不知道,裴青雾掌心的半块玉佩,不仅关乎她的性命,更关乎整个荒林的存亡,甚至……关乎人间的安宁。而她,早已被卷入这场宿命的漩涡,再也无法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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