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逢雨》一挽迎酒洲

1、雨夜荒坟

　　雨是在黄昏时泼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荒林的枯枝败叶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泥雾，混着腐尸的腥气，在空气里酿出一股呛人的味道。阿烬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泞，弯腰将最后一具横死的尸体拖进临时挖好的土坑。她的动作利落，窄肩绷得笔直，粗布短打被雨水淋得半透，贴在紧实的脊背和腰线，勾勒出常年劳作与战斗打磨出的利落线条。

　　尸体是个年轻男人，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皮肉外翻，泛着暗紫色的淤青，显然不是寻常野兽所为。阿烬面无表情地挥起铁锹，一锹一锹将湿土盖上去，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虎口处缠着的旧布条被雨水泡得发胀，隐约透出底下的老茧与伤痕。

　　她是这片荒林的收尸人。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她在这里守了多少年。只知道每逢雨夜，荒林里的横死魂就会躁动不安，而阿烬的存在，就是将这些不得安息的尸体入土为安，免得它们被怨灵啃噬，化作新的凶煞。她的木屋藏在荒林深处，门前堆着数不清的铁锹与麻绳，墙上挂着一柄磨得发亮的短刀，那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多年来赖以生存的依仗。

　　铁锹撞到石头，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阿烬停下动作，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腹蹭过下颌一道浅疤——那是三年前被怨灵抓伤的痕迹，如今成了她冷硬外表的点缀。她的眼神冷得像荒林深处的寒潭，眉峰微蹙时，眼底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像是蓄势待发的孤狼。

　　雨势越来越大，砸在头顶的树冠上，噼里啪啦作响。风卷着雨丝灌进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女人压抑的喘息，还有……某种东西拖拽着地面的窸窣声。

　　阿烬的眉头瞬间皱紧。

　　这片荒林是出了名的凶地，当地人称之为“鬼门关”，白日里都没人敢踏足，更别说这暴雨倾盆的深夜。活人的气息，在这里比血腥味更招凶煞。

　　她握紧了手边的铁锹，缓缓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雨幕浓稠如墨，将远处的景象晕染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土坑的方向冲来。

　　那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早已被雨水淋得湿透，贴在单薄的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却也暴露了她的狼狈。她的长发散乱地黏在脸颊上，几缕被风吹得贴在唇际，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缕血丝，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栽倒在地。

　　而在她身后，三道黑影正紧追不舍。

　　那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团凝聚的黑雾，离地半尺漂浮着，伸出的利爪泛着幽绿的光，在雨幕里时隐时现。是怨灵。而且是比寻常怨灵更凶戾的那种——它们的黑雾里掺着淡淡的血色，显然是吞噬过活人魂魄的，其目标，昭然若揭，就是那个亡命奔逃的女人。

　　阿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见过太多被怨灵追杀的人，那些人要么尖叫着被撕碎，要么挣扎着变成怨灵的同类，从来没人能在三只凶戾怨灵的围攻下撑这么久。尤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纤细柔弱、穿着长裙的女人，按理说早该成了怨灵的点心。

　　但眼前的女人，似乎有些不一样。

　　她跑得跌跌撞撞，裙摆被树枝勾破了好几道口子，小腿上渗出血迹，混着泥水往下淌，却总能在怨灵的利爪即将抓到她的瞬间，精准地避开。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指引她，又像是她本身就熟悉这片荒林的每一寸陷阱，每一次躲闪都透着一股近乎本能的敏锐。

　　女人又一次险险避开利爪，脚下却突然一滑，重重摔在泥泞里。

　　泥水溅了她满脸，糊住了她的眼睛和嘴唇，她却顾不上擦，只是死死攥着胸口的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能看到手背凸起的青筋。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膝盖在石头上磕得生疼，却依旧不肯松开手，像是那东西比她的性命还重要。

　　三道怨灵见状，发出一阵尖锐的呜咽声，那声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它们加快速度扑了上去，利爪在雨幕里划出三道寒光，直逼女人的后心，眼看就要将她撕碎。

　　阿烬的手指动了动。

　　她不是善人。收尸人只负责收尸，从不插手活人的生死。这是她守了多年的规矩，也是她能在这片凶林里活下来的准则——不多管闲事，不滥发善心。

　　可看着那女人在泥泞里挣扎的模样，看着她攥紧胸口、哪怕摔得狼狈也不肯松手的倔强，看着她苍白侧脸透出的一丝隐忍，阿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那感觉很陌生，像是沉寂多年的枯木，突然抽了一丝嫩芽，带着微弱的痒意，也带着一丝莫名的触动。

　　雨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冷硬得像是淬了冰，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滚。”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慑力，像是来自荒林本身的警告。

　　三道怨灵的动作猛地顿住，缓缓转过头，黑雾翻涌间，露出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阿烬。它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挑衅激怒了，发出一阵愤怒的嘶吼，放弃了地上的女人，齐齐朝着阿烬扑来。

　　阿烬的脚步纹丝不动，直到怨灵扑到近前，她才猛地侧身，铁锹带着破风的力道挥出，精准地砸在最左边那团黑雾上。她的动作不似男人那般粗犷，却透着一股女性独有的精准与狠辣，每一次挥击都恰到好处，既节省力气，又能直击要害。

　　“砰”的一声闷响。

　　黑雾像是被打散的墨汁，翻涌着退开数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黑雾的颜色也淡了几分。

　　阿烬的身手极快，快得像是一道残影。她在泥泞里辗转腾挪，裙摆被她高高束起，露出结实的小腿，每一步都踏得稳准狠。铁锹挥舞得虎虎生风，雨水混着泥点溅在她脸上，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眼神里的狠戾，比那些怨灵更甚。

　　这片荒林是她的地盘，在这里，她就是规矩。敢在她的地盘上撒野，就得付出代价。

　　不过片刻，三道怨灵就被打得魂飞魄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雨幕里。阿烬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甩了甩铁锹上的水渍和黑雾残留的腥气，刚想转身继续埋尸，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动。

　　她回头，看见那个女人正撑着手臂，勉强从泥泞里坐起来。

　　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进脖颈的凹陷里，洗去了脸上的泥污，露出一张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却死死盯着阿烬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眼神很亮，哪怕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也透着一股倔强的光。

　　阿烬皱了皱眉，抬脚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女人面前的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声音依旧冷硬：“活人？”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发出一阵微弱的气音，像是破了洞的风箱。她的手依旧死死攥着胸口，像是那里藏着什么性命攸关的东西。她挣扎着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在空中颤抖着划过，像是在摸索，最后竟精准地抓住了阿烬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像是一块寒冰，冻得阿烬微微一僵。那触感很细腻，却带着一股濒死的无力感，指甲深深嵌进阿烬手腕的皮肉里，力道大得惊人，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像是在抓住唯一的依靠。

　　“别丢……”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雨丝落在水面上，带着一股破碎的质感，却异常清晰地传入阿烬耳中。她的气息微弱，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嘴唇翕动着，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

　　“别丢……等我……”

　　说完这句话，她的头猛地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靠向阿烬，手却依旧死死攥着阿烬的手腕，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再次抛弃。掌心的硬物硌得阿烬生疼，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料，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的形状与温度。

　　阿烬低头，看着挂在自己手腕上的女人。

　　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锁骨深陷，透着一股病态的脆弱。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着，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嘴角的血丝被雨水冲淡，却依旧触目惊心。

　　荒林的雨还在下，夜色越来越浓。怨灵的气息虽然散了，却难保不会有新的凶煞被血腥味吸引过来。这片林子里，从不缺窥伺活人的东西。

　　把她留在这里，等同于送死。

　　阿烬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那里已经被掐出了几道红痕，渗着细小的血珠，却奇异地没有让她觉得反感。她又看了看女人胸口那处凸起的轮廓，那硬物的形状，像是一块玉佩，而且……似乎只有一半。

　　这个认知让她眉头皱得更紧。她见过不少玉佩，却从未见过有人会把半块玉佩当成性命般珍视。

　　她最终还是弯腰，小心翼翼地掰开女人的手指。指尖触到女人冰凉细腻的皮肤，感受到她残存的微弱力道，阿烬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她将女人打横抱了起来，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动作生疏却稳妥。

　　女人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却带着真实的体温——哪怕那体温低得吓人。阿烬的指尖无意间蹭过她的胸口，触到了那块硬物——冰凉的，带着温润的质感，边缘有些粗糙，果然是半块玉佩。

　　这半块玉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这个女人，又为什么会被怨灵追杀？

　　阿烬皱了皱眉，抱着女人转身，朝着荒林深处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间她用来遮风避雨的木屋，简陋却安全。

　　雨幕将两人的身影吞没。被挖开的土坑旁，铁锹孤零零地立着，雨点砸在上面，发出单调的声响。女人的头靠在阿烬的肩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只有那半块玉佩，依旧贴在她的胸口，随着阿烬的脚步，轻轻晃动着，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夜色，正浓。荒林深处的木屋，亮起了一盏微弱的油灯，在无边的黑暗里，像是一颗小小的星辰，映照着即将交织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