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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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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生日的阳光,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把碎金,洒在陆沉舟紧闭的眼睑上。他其实已经醒了很久,但固执地闭着眼,听着厨房里传来的、久违的声响——碗碟轻碰的叮当,打蛋器规律的嗡鸣,还有母亲压得极低的哼歌声。
那是一首很老的摇篮曲,林婉晴在他小时候常哼的。陆沉舟记不清歌词,只记得调子,温软得像春日的溪水,淌过耳廓时能抚平所有噩梦的褶皱。他已经很久没听见母亲哼歌了,久到几乎要忘记,这间充斥着烟酒味和压抑叹息的房子里,也曾有过轻盈的旋律。
“小舟,”门被轻轻推开,林婉晴的声音比阳光更温柔,“该起床了。”
陆沉舟睁开眼,看见母亲逆光站在门口。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化了淡妆。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让她看起来几乎像个少女——如果忽略掉她眼下用粉底也未能完全遮住的青黑,以及左颧骨上那处需要仔细分辨才能看出的、淡黄色的淤痕。
三天前的痕迹。陆明远推她撞到桌角时留下的。
“妈妈,”陆沉舟坐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今天可真好看。”
林婉晴的笑容在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水面的涟漪,轻轻荡开又迅速平复。她走过来,将手里温热的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指尖不经意擦过陆沉舟的手背——那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快起来,”她转身去拉开窗帘,声音刻意轻快,“蛋糕快烤好了。是你最喜欢的巧克力味的。”
整个上午,空气里都飘浮着巧克力微苦的甜香,混合着奶油打发后的轻盈气息。陆沉舟穿着母亲亲手织的蓝色毛衣,坐在餐桌旁看林婉晴忙碌。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蛋糕其实不算成功。双层巧克力慕斯在脱模时边缘有些破损,奶油裱花的手法生疏,花边塌了一角,用红色果酱写出的“小舟九岁”歪歪扭扭,“九”字写得像“口”,最后一笔还抖了一下,拖出一道多余的痕迹。
但陆沉舟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完美最甜的蛋糕。
“你爸中午不回来,”林婉晴解下围裙时,声音低了下去,“学校有教研活动。”
陆沉舟点点头,没有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他知道父亲今天要去参加市里的优秀教师表彰大会,西装口袋里一定装着那份精心准备的演讲稿,脸上会挂着那副惯常的、温文尔雅的微笑。没人会想到,这个站在台上接受掌声的男人,衣柜深处藏着打断的皮带,酒柜里锁着暴力的记忆。
下午两点,阳光西斜,在客厅地板上投出长长的、晃动的光斑。陆沉舟正帮母亲清洗最后几只沾了奶油的碗,门铃响了。
很突兀的“叮咚”声,划破了午后昏昏欲睡的寂静。
林婉晴手里的瓷碗滑脱,“哐当”一声砸进不锈钢水池,溅起一片水花。她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妈妈?”陆沉舟放下抹布,有些警觉。
“没、没事,”林婉晴声音发颤,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去开。”
“我去吧。”陆沉舟已经走向门口。他心里虽然害怕但他还是去了,他不想破坏妈妈现在的心情。
门开了,是意料之外的人。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四十五岁上下,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有被风霜雕刻出的深刻纹路。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旧旅行包,脚边放着两个行李箱——一大一小,深蓝色,印着航空公司的标签,是陆沉舟从未在家里见过的东西。
男人看见陆沉舟,愣了一下,随即视线越过他,落在后面的林婉晴身上。
“婉晴,”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收拾好了吗?”
林婉晴僵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她的目光在男人和行李箱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陆沉舟脸上。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忍耐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陆沉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恐慌、决绝、愧疚,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哀恸。
“你怎么来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其中的颤抖,“不是说好在车站等吗?”
“计划有变,”男人瞥了眼手腕上的旧手表,“老李的车四点就到,得提前走。”
老李?车?四点?
零碎的信息像冰雹一样砸进陆沉舟的脑海。他看看母亲,看看陌生男人,再看看门口那两只刺眼的行李箱。某种可怕的猜测开始成形,带着尖锐的棱角,扎得他呼吸不畅。
“妈妈,”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要出门吗?”
林婉晴没有回答。她快步走过来,几乎是踉跄着,一把拉住男人的手臂往外带,声音压得更低:“你到楼下等我,我马上——”
“妈妈!”陆沉舟提高声音,那声音里已经带上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今天是我生日!”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林婉晴强撑的镇定。她猛地转回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滚过苍白的面颊,冲淡了精心涂抹的粉底,露出底下真实的、憔悴的皮肤纹理。
“小舟,”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
“婉晴!”男人催促,语气强硬了些,“没时间了!”
陆沉舟的大脑嗡嗡作响。他不知道妈妈要去哪,也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但他隐隐觉得,妈妈不会回来了。
“妈妈等一下,等一下!”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他跑刀客厅,冲到餐桌旁,颤抖着双手捧起那个巧克力糕。蜡烛还没插,奶油还有些软,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即将崩塌的危险平衡。
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蛋糕在他手里微微晃动,顶层的奶油花边颤抖着,红色的“小舟九岁”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猩红。
他在母亲面前停下,将蛋糕高高举起,像献祭一样捧到她眼前。
“你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一个易碎的梦,“你做的蛋糕。你吃一口好不好,今天是我生日。”
林婉晴看着眼前的蛋糕,看着儿子那双和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睛——此刻那里面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乞求。她又看向那个蛋糕,看向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看向那塌了一角的奶油花边。她的心被揪了起来。
但她知道,就算她现在带走陆沉舟,那个男人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找上来。她不敢赌,最起码陆沉舟在这里不会死,但她会。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蛋糕上方,几次想要落下,却又像被无形的火焰灼伤般缩回。
“小舟…”她泣不成声,只能反复念着儿子的名字。
“婉晴!”男人的耐心耗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往外拉,“走!”
林婉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身体本能地转身,手肘在慌乱中往后一扫——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陆沉舟看见母亲的手臂划出弧线,看见手肘撞上蛋糕的边缘,看见那个承载了他一天希望的蛋糕,从自己手中脱飞出去。它在空中翻转,像慢镜头播放的悲剧——双层蛋糕体分离,奶油裱花崩解,红色的果酱字迹扭曲、拉长,最后“啪”地一声,狠狠砸在玄关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
巨响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褐色的蛋糕胚四溅,白色的奶油如雪花般绽开,深色的巧克力慕斯像凝固的血泊,缓缓在地面洇开。红色的“小舟九岁”彻底粉碎,和地板缝隙里的灰尘混在一起,再也辨不出原本的形状。
陆沉舟低头,看着脚边这团色彩鲜艳的狼藉。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酸涩,久到视线模糊。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并拢,小心翼翼地从一片相对完整的蛋糕胚边缘,挖起一小块没有被地面污染的地方。奶油沾满了他的指尖,黏腻、冰凉,顺着指缝往下滴,直到狠狠砸在地上。
他把那一小块蛋糕递向母亲。手臂伸直,指尖颤抖,但举得很稳。
“妈妈”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这是干净的,没有碰到地上。你吃,就一口,求求你了。”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沾满奶油和巧克力污渍的手指上,照在那一点点干净的蛋糕上,也照在他仰起的脸上。九岁少年的面孔还残留着稚气,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被恐惧放大了瞳孔甚至有些颤抖,眼角通红,含蓄着泪。
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到渗出血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儿子,看着那块干净的蛋糕,看着这个她爱了九年、也亏欠了九年的孩子。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是拒绝蛋糕。是拒绝留下。
“对不起…”她用尽最后力气吐出这三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然后猛地转身,抓起那只小一些的行李箱,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家门。
“妈妈!”
陆沉舟站起来要追,左脚刚迈出,鞋底正好踩在一滩打翻的奶油上。滑腻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他整个人往前扑倒,手肘和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剧痛炸开,眼前一阵发黑。
但他顾不上。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赤着一只脚——拖鞋在刚才的摔倒中不知甩去了哪里——跌跌撞撞冲出门外。
楼道里空荡荡,只有急促下楼的脚步声回荡。他冲到楼梯口,俯身往下看,只来得及看见母亲深蓝色的衣角在下一层转角一闪而过。
“妈妈!带上我吧!”他嘶喊着追下去,脚掌踩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被碎屑硌得生疼,“我会乖的!我会乖乖听话,不惹你生气!我会考第一名!我会让爸爸不再喝酒!妈妈——!”
他冲出一楼单元门时,正看见林婉晴拉开一辆绿色出租车的车门。那个陌生男人已经坐在车里,正探身将她的行李箱拽进去。
“妈妈——!”
林婉晴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站在车门边,回过头。
秋日下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她满脸的泪水,照着她颤抖的肩膀,照着她最后投向儿子的那一眼——那一眼里盛着陆沉舟此后十年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有决绝,有愧疚,有解脱的痛苦,有撕裂的不舍,但唯独没有他祈求的留恋。
然后她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出租车引擎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车轮转动,缓缓驶离路边,加速,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驶去。
“妈妈——!别走——!”陆沉舟追着车跑,赤脚踩过满是沙石的路面,踩过枯黄的落叶,踩过自己破碎的呼喊,“求你了——!我会听话的——!妈妈——!”
出租车没有停下。它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交织的阴影里,像一个被橡皮擦用力抹去的句点,干脆,彻底,不留余地。
陆沉舟在空荡荡的街边停下脚步。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左脚的袜子已经磨破,脚底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身上那件崭新的蓝色毛衣,胸前沾满了褐色的巧克力酱和白色的奶油污渍,脏得不成样子。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看热闹的小孩被大人猛地拽了回去,窗户“啪”地关上。隔壁单元的窗帘后,隐约有人影晃动,很快也消失在昏暗的室内。
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他自己粗重、破碎的呼吸声。
妈妈已经不要他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干涸的奶油和巧克力污渍,黏腻地、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玄关地面,那个摔碎的蛋糕渐渐失去最初鲜艳的色彩。奶油开始氧化发黄,巧克力也凝固成深褐色的硬块,果酱字迹干涸成暗红色的疤痕。
阳光在地面移动,一寸寸爬过这堆狼藉,最后将它遗弃在阴影里。
就像那个九的少年,被遗弃在了生日这一天,被遗弃在了从此再也没有甜味的人生里。
从此陆沉舟再吃蛋糕都是苦的,苦的让他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