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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早晨的空气里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沈清和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个工作日一样,在七点四十分准时踏入公司大楼。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好,公文包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依旧整洁。

      “沈副总监早。”前台小陈笑着打招呼,“今天气色不错啊。”

      沈清和回以温和的微笑:“早。”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晚他又失眠了,凌晨三点还盯着天花板,数着这是陆沉舟离开的第几年零几个月又几天。

      五年。整整五年。

      电梯里,他看着镜面门上映出的自己——二十七岁,皮肤因为长期熬夜而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总体还是那张被女同事们私下称为“公司门面”的脸。只是眼睛里的光,好像在五年前的某一天,随着某个人的离开,熄灭了一半。

      “听说了吗?新总裁今天正式到任。”企划部的同事李薇在茶水间压低声音说,“从美国总部空降过来的,才二十六岁,据说是个狠角色,硬生生把别人十年的任务缩短了一半。”

      沈清和搅拌着咖啡,思绪有些飘远。

      “新总裁叫什么来着?陆...陆沉舟。”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不可能。只是同名同姓。陆沉舟在美国,但不是在美国工作,是在那里生活——至少他父亲五年前是这么说的。

      “沈副总监?”李薇见他发呆,碰了碰他的手臂,“你没事吧?脸色突然好差。”

      “没事。”沈清和勉强笑笑,“可能昨晚没睡好。”

      九点整,全体员工大会。沈清和坐在第三排左侧靠过道的位置,这个位置可以随时离场而不太引人注目。他打开笔记本,钢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这是陆沉舟高中时的小动作,不知何时被他学来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

      先走进来的是亚太区总裁,然后是几位高管,最后——

      沈清和的呼吸停止了。

      时间像被按下了慢放键。那个走进来的身影,高挑、挺拔,一身剪裁精良的深黑色西装,头发很短,很板正,左耳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

      但他的脸。

      那张脸在沈清和的梦境里出现过一千次,一万次。眉骨更加分明,下颌线像刀削过一般凌厉,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让人窒息的是那双眼睛——曾经燃烧着愤怒和脆弱的火焰,如今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像暴风雪前的夜空,冰冷、空旷、毫无温度,仿佛能把人吞噬。

      陆沉舟。

      真的是他。

      沈清和感到一阵眩晕,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钢笔,指关节泛白。五年的思念、不解、怨恨、担忧,在这一刻全部化为汹涌的海啸,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想抓住那个人的衣领质问:你去哪了?为什么消失?为什么不联系我?

      但他动不了。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脚下也被灌了铅,血液冻结,呼吸艰难。

      陆沉舟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那目光是冷的像刺骨的寒风一样精准而无情地划过每个人的脸。当他的视线经过沈清和时,停留了不到半秒——真的只有半秒,然后毫无波澜地移开,仿佛沈清和只是墙上的一幅画,桌上的一支笔,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一瞬间,沈清和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五年。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抹去一切。那个曾经笨拙地给他讲题、偷偷在他桌子里塞早餐、在秋日的阳光下红着脸吻他的少年,已经死了。死在了时间的洪流里,死在了遥远的异国他乡,死在了他的回忆里。

      现在坐在主席台上的,是陆总。陆沉舟总裁。

      会议的内容沈清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看见陆沉舟在说话,嘴唇一张一合,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打磨的沙哑质感。他在阐述公司的战略规划,数字和百分比从他口中流畅地吐出,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周围偶尔有低声的议论:“好年轻啊...”“气场太强了...”“听说他五年完成了十年的业绩指标...”

      沈清和低下头,盯着笔记本空白的页面。钢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像一个黑色的伤口。

      会议终于结束了。人们陆续起身,沈清和机械地收拾东西,手指微微发抖。

      “沈副总监,”李薇走到他身边,表情有些复杂,“陆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周围的同事投来各种目光——同情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个被召见的往往凶多吉少。

      沈清和点点头,喉咙发干:“现在吗?”

      “现在。”

      总裁办公室在顶层。电梯上升的三十秒里,沈清和对着镜面整理领带,深呼吸,告诉自己:沈清和,冷静。他现在是你的上司,仅此而已。

      但当他站在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还是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那个声音。隔着门板,过滤了少年时期的青涩,只剩下成熟男性的沉稳和冷漠。

      沈清和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整面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陆沉舟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夕阳正西下,金色的光从他身后透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虚化的光边,却没能软化半分他身上散发出的冷硬气息。

      “陆总。”沈清和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您找我?”

      陆沉舟转过身。

      这一次,沈清和终于可以近距离地看着他了。五年的时间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极浅的纹路,不是笑纹,是长期皱眉留下的印记。皮肤比记忆中更白,是那种少见阳光的苍白。

      最让沈清和心脏抽痛的是陆沉舟的眼神。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没有旧情难忘的波动,甚至连最基本的客套笑意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的平静。

      “沈清和。”陆沉舟念出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一份文件上的信息,“企划部副总监,二十七岁,毕业于A大金融系,入职三年,连续三年绩效评估A+。”

      “是的,陆总。”沈清和垂下眼,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陆沉舟走向办公桌。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精确测量过。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却没有翻开。修长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这个小动作让沈清和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陆沉舟紧张或不安时才会有的小动作。高中时每次考试前,他都会这样摩挲铅笔的边缘。

      “我看过你上季度的企划案,”陆沉舟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关于新产品线的市场推广,思路清晰,数据详实,执行方案也具有可操作性。”

      “谢谢陆总。”

      “但是,”陆沉舟抬起眼,目光像冰锥一样刺过来,“第三部分的预算分配,为什么将百分之四十的预算放在传统媒体?数据显示目标客户群体中,百分之七十的人主要信息获取渠道是新媒体。”

      沈清和愣住了。他没想到陆沉舟真的会和他讨论工作,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我们做过市场调研,”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虽然目标客户群体主要使用新媒体,但他们对传统媒体的信任度更高。在建立品牌信任阶段,传统媒体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陆沉舟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摩挲着文件边缘。

      “继续。”

      “我们计划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用传统媒体建立品牌信任,第二阶段新媒体进行精准推送,第三阶段线上线下联动,实现销售转化。”沈清和越说越流畅,这是他的专业领域,他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详细的阶段性预算分配和预期效果评估,在附录里有三十页的数据支持。”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喧嚣。

      “有意思的思路。”他终于说,合上文件夹,“我会仔细看附录。”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沈清和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冰层下突然有鱼游过,转瞬即逝。

      “私人问题。”陆沉舟说,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沈清和耳边炸开,沈总监,你现在有对象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清和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五年了,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但没有一次是这样——在办公室里,以这样的身份,被这样问。

      “这...”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工作场合,陆总,私人问题似乎不太合适。”

      “确实不合适。”陆沉舟承认,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但我很想知道。”

      他的目光锁住沈清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是探究,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沈清和的心脏疯狂跳动。

      “我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我有一个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从高中就开始谈了。”

      陆沉舟的手指停住了摩挲的动作。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是吗。”他的声音更轻了,“那…现在呢?”

      沈清和的眼睛发热。他死死盯着脚下的地板一字一句地说:“他消失了。五年前,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告别,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他父亲说他要跟我分手,去了国外。我不信,但我找不到他。五年了,陆总,您告诉我,这样的人,我该继续等他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陆沉舟静静地坐着。夕阳的光线在他脸上移动,照亮了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痛苦、愧疚、挣扎、还有某种深沉的、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许久,他缓缓开口:“如果他现在回来呢?”

      沈清和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他倔强地不让它们流下来,但眼眶已经通红。

      “回来?”他的声音颤抖着,“回来干什么。”

      陆沉舟站了起来。他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走向沈清和。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清和的心脏上。

      他在沈清和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的气息——陆沉舟身上是冷冽的雪松香。

      “清和。”陆沉舟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看着我。”

      沈清和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看见陆沉舟眼中那片冰冷的黑海正在破碎,底下是汹涌的、灼热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感情。

      “如果我现在问你,”陆沉舟伸出手,指尖悬在沈清和的脸颊旁,颤抖着,没有真正碰触,“愿不愿意跟我谈恋爱,你会怎么回答?”

      时间凝固了。

      沈清和看着眼前这个人——寸头,没有耳钉,西装笔挺,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冷硬、陌生的气息。但那双眼睛深处,那一点微弱却顽固的光芒,还是十五岁时在篮球场边对他说“我喜欢你”的那个少年。

      “陆沉舟,”沈清和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终于决堤,“你装得可真像。”

      他抬起手,拳头砸在陆沉舟的胸膛上,不重,却带着五年所有的重量:“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每年都去你家楼下等吗?你知道我给你的旧邮箱发了多少封永远不会被回复的邮件吗?”

      陆沉舟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他发泄。直到沈清和的拳头越来越轻,最终变成拽着他西装前襟的无力抓握,整个人因为哭泣而颤抖。

      “清和。”陆沉舟终于开口,他抬起手,这一次真的碰到了沈清和的脸,指腹擦过滚烫的泪水,动作轻柔,“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沈清和哽咽着,“你知不知道,我去找你,你爸说你同意分手,去了国外,我...我在你家门外等了一整夜,下雨了,我还在等...我以为你会出来,会告诉我那是假的...”

      “我知道。”陆沉舟打断他,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心痛,“我都知道。李薇告诉我了。你每年都会去,在我生日那天,在我离开那天。你等在雨里,等在大雪里...我都知道。”

      沈清和愣住了:“你知道?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没有选择。”陆沉舟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耳上,“摸到了吗?耳洞都长死了。头发也剪了。我把自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的指尖颤抖着抚过沈清和的手背,引领着他触摸那些几乎消失的疤痕:“头两年,他监控我的一切。我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唯一的联系方式是学校图书馆的公共电脑,每次使用都要登记。第三年我开始打工,攒钱买了旧手机,但不敢联系你——我怕他发现,怕他再伤害你,怕我所有努力都白费。”

      沈清和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第四年我进了投行,开始有了一点自由。但我更不敢联系你了。”陆沉舟的声音低哑,“我怕你已经忘了我,或者恨我。怕我回来时,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有了爱你的人。那我这四年的坚持算什么?”

      “所以你就让我等了五年?”沈清和哭着说,“陆沉舟,你太自私了。”

      “是,我自私。”陆沉舟承认,额头抵上沈清和的额头,闭上眼睛,“我自私地希望你还在等我,自私地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自私地拼了命要回来。清和,我这五年,每一天都在想你。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送报纸时想你,在餐厅后厨洗堆积如山的盘子时想你,在超市整理货架到凌晨时想你,在投行办公室里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时想你。”

      他的声音哽咽了:“想你是我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沈清和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五年的等待,五年的煎熬,五年的不确定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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