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冰西瓜的夏天 ...
-
九月的风裹着盛夏的余温,卷着梧桐叶擦过春城A中的红砖檐角。日头正烈,晒得教学楼的墙面发烫,连走廊的地砖都泛着白热的光,空气闷得发黏,蝉鸣一声叠着一声,砸在燥热的风里。开学后的第一波规训,便裹挟着这股闷意,严严实实地落了下来。
公告栏前围了层层学生,红底黑字的通知贴在最上方,格外刺目:校内全时段禁止携带个人电子设备,手机、平板、智能手表一律上交班主任统一保管,全周无例外,仅离校日方可启封领取。
春城A中的严苛,早就在入学前的传闻里传得沸沸扬扬。这所省重点向来以军事化管理著称,是全省尖子生的淬炼场,也是无数人望而生畏的牢笼。规矩落地的这天,没有半分玩笑,空气里都绷着一股肃静,原本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得只剩蝉鸣与急促的呼吸。
丽曦迟站在走廊的阴凉处,指尖捏着自己的手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壳面那朵浅黄的向日葵纹路。那是母亲前一晚特意给他换上的,软乎乎的硅胶壳,摸上去温温的,是他离开家时最不舍的小物件。九月的天还沉在暑气里,他额角沁了层薄汗,柔软的黑发被汗黏在光洁的额角,露出饱满的额头。皮肤是透着粉的冷白,眼尾圆翘,睫毛又密又长,此刻轻轻蹙着,鼻尖也微微皱起,却没有半分抱怨的神色。
昨晚他还和爸妈视频,镜头里的少年雀跃得像只小麻雀,对着屏幕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新学校的校门气派极了,说教室的窗户正对着操场,阳光落下来会铺成一片金红色的海,说宿舍的阳台能看见远处的山,以后要把晒干的橘子皮放在窗台上。母亲笑着应他,父亲在一旁叮嘱他好好适应,别逞强,想家就打电话。他乖乖点头,把手机紧紧抱在怀里,心里满是对新环境的期待。
此刻看着公告上的禁令,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将手机从壳里小心取出,叠好手机壳放进书包侧兜,再将手机裹进随身的小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塞进校服外套的内袋。指尖碰了碰布料下的手机,能清晰摸到轮廓,那点暖意顺着指尖传过来,像母亲的叮嘱。他扣好内袋的扣子,转身往班级走,步子轻快,踩着地上的梧桐叶影,一路蹦跳着,鲜活得像颗揉碎了的小太阳。
春城A中的班级在教学楼的三楼,班主任是个严厉的中年女老师,姓周,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严肃,一进班就将一个巨大的收纳盒放在讲台上,盒身贴着醒目的标签。她扫了一眼台下的新生,声音清亮又严肃:“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将携带的电子设备全部上交,统一保管,期间严禁私藏,一经发现,严肃处理。”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有人偷偷将手机往桌肚深处塞,有人面露不舍,有人低声窃窃私语。轮到丽曦迟时,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明显的期许:“丽曦迟,全省第一的状元,过来交手机。”
丽曦迟连忙起身,快步走到讲台前,乖乖地将装着手机的布袋递过去。他抬头笑眼弯弯,睫毛颤颤的,声音清亮又软:“老师,我一定好好遵守规矩,绝不私藏。”
少年的声音裹着暑气里的甜软,驱散了些许教室里的沉闷。教室里几道目光悄悄投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敬畏。丽曦迟没在意,转身回到座位,扫了一圈教室,目光最终落在靠窗的最后一排。
那里坐着殷景澈。
昨日报到那天,两人在教务处门口擦肩而过。红榜上,丽曦迟的名字印在榜首,殷景澈紧随其后,分数仅差他一分,两个名字紧紧挨在一起,红得扎眼。那时的殷景澈穿一件干净的白T恤,领口挺括,黑色的短发利落利落,皮肤是冷调的白,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刀刻。他接过入学资料时全程没抬眼,指尖接过资料,转身就走,没有半分停留,周身的气场像一层无形的冰壁,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喧闹与寒暄,活脱脱一座遗世独立的孤冰。
关于殷景澈的传闻,丽曦迟来之前就听了不少。有人说他是春城顶级豪门殷家的少爷,殷家祖辈扎根春城数十载,基业横跨商业、实业、地产数界,是春城数一数二的世家。也有人说,他父母常年定居海外,执掌着殷家庞大的海外商业版图,一年到头都难得回来一次,只留他一人在国内求学。还有人说,他性子冷漠冷血,被称作“制冰机”,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来春城A中不过是豪门子弟的一场寻常历练,不必深交。
可这些传闻,在丽曦迟眼里,都抵不过亲眼所见的一分。
此刻,殷景澈已经换上了春城A中的校服。
蓝白配色的校服是学校统一定制的,白色衬衫打底,蓝色西装外套配深色西裤,穿在旁人身上,总带着几分少年的散漫与随意,可落在殷景澈身上,却被他穿出了极致的冷挺与矜贵。白色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连最上方的扣子都一丝不苟,没有一丝松动;蓝色西装外套熨得平整,没有半分褶皱,面料挺括,衬得他肩线愈发挺拔,身形高挑清瘦,却透着一股不容靠近的冷意。他坐得笔直,脊背像一柄收了锋芒的冰刃,指尖按在语文课本上,目光落在书页间,淡漠得近乎冷血,周遭的翻书声、同学的低语声,都似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壁,传不到他的耳中。
周老师安排座位时,特意将丽曦迟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就在殷景澈身旁。
“最后一排那个空位,你坐那里。”周老师指了指位置,又补充道,“殷景澈同学成绩优异,你们可以多交流,互相学习。”
丽曦迟点点头,应了声“好”,拎着书包起身,往最后一排走。他的书包是浅灰色的,带子松松垮垮挎在肩上,步子轻快,踩过地板的光影,一路走到窗边。
椅子拉动的轻响,混着窗外的蝉鸣,在安静的教室里不算突兀,却还是让殷景澈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依旧没抬头,眉峰没有半分波动,目光稳稳地锁在课本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动静,都无法惊扰他的平静。
丽曦迟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轻轻拉开椅子,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他。坐下后,他把书包塞进桌肚,侧身凑近,目光落在殷景澈的课本上,又抬眼看他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殷景澈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冷白的皮肤与利落的下颌线,睫毛浓密,垂下时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像一块裹着冰的玉,冷冽又矜贵。
丽曦迟天生就是副热性子,从小在充满爱意的家庭里长大,身边的人都被他的热情捂得暖乎乎的。他看着身旁这座“冰雕”似的少年,心里没有半分怯意,反而生出十足的好奇与兴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低的,裹着燥热的风,清亮又鲜活,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殷景澈?我是丽曦迟!”
殷景澈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却依旧没抬头,没应声,指尖翻了一页书,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丽曦迟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更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昨天在教务处我们见过的呀,你还记得吗?咱们的分数就差一分,我是全省第一,你是全省第二,好厉害呀。”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身边的人听见。周围有几道目光悄悄侧目,有人悄悄低下头,没人敢这么直白地跟殷景澈搭话。在春城A中,殷景澈的冷漠是出了名的,没人愿意自讨没趣,去碰这块捂不热的冰。
殷景澈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侧过脸,墨色的眸子抬起来,淡淡扫了丽曦迟一眼。那双眼瞳很冷,没有半分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深邃又疏离。他的目光在丽曦迟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声音清冽又冷淡,没有一丝温度:“记得。”
说完,他立刻转回头,重新将目光落回课本,周身的寒气再次笼罩下来,像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所有的靠近。
丽曦迟却半点没被冷到,反而笑眼弯了弯,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他摸了摸鼻尖,心里想着,这人果然像传闻里一样冷,不过……冷得还挺有意思。
他没停下,继续叽叽喳喳地开口,语气软乎乎的,满是少年的鲜活与好奇:“你也是春城本地人吗?我妈妈说殷家的老宅在城西,有百年的历史了呢。你一个人在国内上学呀?爸爸妈妈都在国外,是不是很忙呀?平时吃饭、生活都是自己打理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热热闹闹的,像一阵暖风吹进结了冰的湖面。声音清亮,裹着暑气里的甜,在安静的教室里轻轻回荡,也时不时飘到殷景澈的耳边。
殷景澈的指尖再次停顿,翻书的动作慢了半拍。他的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按在课本上,指腹微微收紧。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开口,周身的寒气依旧浓郁,可那层原本隔绝一切的冰壁,似乎隐隐裂开了一道细缝。
丽曦迟自顾自地说着,从学校的校服说到两人的分数,从春城的天气说到家里的橘子,叽叽喳喳的,没有一刻停歇。他的声音里满是鲜活的热气,像正午的阳光,热烈又坦荡,带着不自知的软糯。
教室的风扇转得嗡嗡响,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卷着窗外的蝉鸣与梧桐叶的气息。丽曦迟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侧过身,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橘子糖,放在桌角,轻轻推到殷景澈那边:“给你,橘子味的,很甜。我妈妈刚给我装的。”
殷景澈的目光落在那颗糖上,停留了一瞬。糖纸是橙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小小的一颗,裹着少年的善意与热情。他依旧没说话,也没去拿,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仿佛那颗糖不存在一般。
丽曦迟也不勉强,把糖收回来,自己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嚼着糖,侧头看身旁的少年,看他冷白的侧脸,看他专注的眼神,看他周身不散的寒气,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念头。
这个叫殷景澈的男生,一定很孤单吧。爸爸妈妈都在国外,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上学,每天都冷冰冰的,不和任何人说话。
他这么想着,嘴角的笑意更软了。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光,整个人像一颗发光的小太阳,直直地撞向那块冰。
晨读铃响了,周老师走进教室,带着大家开始晨读。朗朗的书声响起,覆盖了周遭的所有声音。丽曦迟坐直身体,把课本摊开,跟着大家的节奏大声朗读。声音清亮,字正腔圆,裹着暑气里的甜,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他读了几句,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殷景澈。少年依旧坐得笔直,指尖按着课本,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起伏,可晨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丽曦迟的耳朵里。
那一刻,丽曦迟突然觉得,这块冰,或许没那么难捂热。
九月的春城,暑气未消,烈日灼灼。春城A中的校规严实地落下,收走了少年们手里的电子设备,收走了与外界的联系,却收不住丽曦迟这股热烈鲜活的劲儿,也收不住冰与光之间,悄然滋生的纠缠。
他们知道了彼此的名字,知道了分数的差距,知道了对方是自己接下来三年里,最特别的存在。
热脸与冷脸的碰撞,小太阳与制冰机的相遇,在这个燥热的九月清晨,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