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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三次定律 有些界限, ...

  •   你是否相信,一个人闯入你生命的轨迹,在最初就有了预兆?

      林见溪被堵在教学楼后的白杨树下。
      女孩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崭新的校服下摆,声音却意外坚定:“林见溪同学,我……我是为了能和你考上同一所高中,才努力了整整一年。”
      九月的风穿过树梢,蝉鸣有一瞬的静止。林见溪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脑海里快速搜索——初中校友?竞赛班的?然而一无所获。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肩上的书包带滑落,又被他慌忙扶住。
      “谢谢你。”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些,“但我高中不打算谈恋爱。”
      女孩的眼眶瞬间红了。
      林见溪感到耳根发热——这是他紧张时最明显的特征。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接下来的话听起来足够真诚:“而且……人生的路应该是为自己走的,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人。你已经考进来了,这很厉害。接下来三年,请为自己努力。”
      他说完,微微欠身,打算从侧边离开。转身的刹那,他看见白杨树粗壮的树干后,晃出一个身影。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会被发现,动作定格在半途——一只脚已经迈出,身体却还保持着偷听(或者说,不得不听)的姿势。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眨了眨眼,随后绽开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
      “抱歉,”他说,声音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温润,“我找教学楼,迷路了。”
      林见溪的脸彻底红了——被人撞见这种场面,比被表白本身更让他窘迫。更何况,女孩此刻还站在他身后。
      “教学楼在那边。”他指了个方向,声音发紧。
      “谢了。”男生笑着点头,目光在林见溪泛红的耳朵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离开。他的步伐悠闲得不像是真的迷路,手腕上的手表在阳光下反着光。
      林见溪站在原地,等女孩也离开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开学第一天。很好。

      高一(三)班的教室闹哄哄的。林见溪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第四排靠窗。刚放下书包,前排椅子就被拉开。
      一个身影坐了下来,男生侧过身,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皮质笔记本,一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钢笔,还有……
      林见溪的视线停住了。
      男生手边,摆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铜制香器。镂空的云纹里,飘出极淡的冷香。这东西与周围嘈杂的教室格格不入,林见溪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仿佛察觉到注视,男生忽然回过头。
      林见溪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眼睛——琥珀色,在窗边的光线下显得很浅,带着笑。
      “又见面了。”男生说,声音里那点南方口音更明显了,“我叫谢云归。刚才的事,我保证已经忘了。”
      林见溪:“……”
      “林见溪。”他硬邦邦地说出自己名字,然后立刻低头假装整理书包。他能感觉到谢云归还在看他,目光落在他仍然微红的耳尖上。林见溪想了想,又一次抬头:“校规禁止明火。”谢云归愣了一下,随后轻笑一声,竟真的转身收起了那个香器。
      班主任走进教室,开学第一天的流程开始了。自我介绍,点名,强调校规,安排值日。林见溪坐得笔直,认真记下每一项通知。前排的谢云归有些心不在焉——他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投向窗外。
      “明天上午开学典礼,新生代表发言。”老纪,他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林见溪,演讲稿准备好了吗?”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来。
      林见溪站起来:“准备好了。”
      “好。明天好好表现,给三班争光。”

      第二天清晨六点,林见溪站在教学楼天台。
      稿纸在手中被风吹得哗啦响。他其实早已背熟,但公开演讲不是他擅长的事。初中三年,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过六次,每次前夜都会失眠,每次上台前手心都会冒汗。
      追求完美是他的习惯,而紧张是他的本能。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声音在空旷的天台散开,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他停下来,调整呼吸,重新开始。一遍,两遍,三遍。某个词组的发音不够有力,某处停顿不够自然。他像个最苛刻的导演,反复审视自己的表演。
      直到第七遍时,角落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见溪僵住了。
      天台东侧堆放着废弃的课桌椅,锈蚀的铁架后,一个人走了出来——谢云归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挂着和昨天如出一辙的、介于无辜和抱歉之间的笑容。
      “这次我真不是故意的。”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先来的。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想点事情。”
      林见溪手中的稿纸差点掉地上。
      “你听了多久?”他问,声音发紧。
      “从‘金秋九月,丹桂飘香’开始。”谢云归走过来,步伐悠闲,“不得不说,你这句开场白,念到第五遍的时候情感最饱满。”
      林见溪的耳朵又开始发热——这次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谢云归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种好奇的、探究的眼神又出现了。“林见溪同学,”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在紧张的时候,下颌线会绷得特别紧,右边比左边更明显一点?像在跟自己暗暗较劲。”
      林见溪下意识地松开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咬紧的牙关,随即意识到这个反应更坐实了对方的观察。
      谢云归笑出了声,像是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物。“别担心,你讲得很好。”他说,目光扫过林见溪手中的稿纸,“不过如果你真想听建议……最后那段关于‘新征程’的排比,节奏可以再快一点。太慢了会显得说教。”
      他说完,转身走向楼梯口。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朝林见溪挥了挥手。
      “开学典礼见,新生代表。”
      天台门关上了。林见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被汗浸得微潮的稿纸。风把谢云归留下的那缕冷香吹到他面前——和昨天教室里闻到的不同,今天这一丝,混着清晨露水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稿纸上最后那段排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节奏……确实有点慢。
      开学典礼冗长而沉闷。校长讲话,教师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宣誓。林见溪坐在班级方阵里,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排。谢云归坐在(三)班队伍最外侧,姿态放松得近乎慵懒。
      轮到林见溪上台了。
      台下的目光聚在他身上时,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无数眼睛盯着他。熟悉的紧张感从胃部升起,喉咙发干。他握紧话筒——
      目光无意中扫过(三)班方阵。
      谢云归正在看他。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专注的、带着鼓励的注视。当林见溪看向他时,他极轻地眨了眨右眼,做了个口型:“快一点。”
      林见溪深吸一口气。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操场,清亮而平稳。最后那段排比,他按照今早调整过的节奏,语速加快,字句铿锵有力。结束时,掌声热烈。

      接下来的日子被课程表切割成整齐的方块,各科老师走马灯似的亮相。林见溪按部就班地适应着,在陌生的新环境里重建自己熟悉的秩序。他的笔记本很快按科目和日期整理得一丝不苟,就像他过去九年所做的那样。
      下午大课间的教学楼走廊永远人声鼎沸。林见溪抱着一摞数学作业本从教师办公室出来,小心翼翼地避让追逐打闹的同学。作业本堆得太高,挡住了部分视线,他只能侧着头看路。
      转角处,他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冲上来。
      “小心——”
      警告来得太迟。林见溪只觉得怀里一轻,整个人被撞得踉跄后退,背重重抵在墙上。作业本天女散花般飞出去,哗啦啦散落一地。
      撞他的人也倒退了好几步,篮球从手中滚落,咚咚咚地弹下楼梯。
      “对不起对不起!”对方慌忙道歉,声音有点耳熟。
      林见溪抬起头,看见谢云归喘着气站在面前,额发被汗浸湿,校服领口敞开着。他显然刚打球回来,身上还带着阳光和汗水混合的气息。
      “没事。”林见溪蹲下身开始捡作业本,心中无限郁闷。
      谢云归也赶紧蹲下帮忙,两人沉默而高效地将散落的作业本归拢。一阵穿堂风吹过,将一张单独的纸掀飞起来。
      谢云归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纸上是一道数学题。复杂的几何图形,密密麻麻的已知条件,底下是大片的空白——只有零星的草稿,和一个打了问号的步骤。
      “这是……奥数题?”谢云归问,目光没离开纸面。
      林见溪点点头:“嗯,十一月有市选拔赛。这道题我卡这儿两天了。”
      谢云归没说话。他维持着按住纸的姿势,另一只手伸出手指,在图形边缘比划着画了一条辅助线。
      “如果这里,”他用指尖点着某个角度,“用曼海姆定理的反向推导呢?”
      林见溪愣住了:“曼海姆定理?”
      “嗯。一种处理共轴圆和调和点列的方法。”谢云归抬起头,“我家……以前请的老师教的。”
      林见溪想象着那条被他随手画出的辅助线,脑海里飞速运转——那条线确实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我还没听说过这个定理。”林见溪诚实地说。
      谢云归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那些礼貌的、灿烂的、或带着探究的笑都不同。这个笑里有某种真实的、分享的愉悦。
      “那正好。”他说,将那张纸郑重地放回林见溪手中的作业本最上层,“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试试解开它。”
      上课铃在此时响起,尖锐地划破走廊的喧嚣。
      林见溪抱着重新整理好的作业本,谢云归捡起篮球,两人一起朝教室跑去。
      谢云归是在老纪讲到第三道例题时把纸条传过来的。
      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边缘带着随意的毛边,轻轻滑落到林见溪摊开的习题集上。林见溪脊背微微一僵,目光先警惕地扫向讲台——老师正背过身写板书——然后才落在那张纸上。
      字迹和他本人一样随意洒脱:
      “下午放学后?图书馆二楼靠窗,通常没人。一起解那道题?——谢”
      林见溪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
      他从不做这种事。
      上课就是上课,要专注听讲,尊重课堂秩序。传纸条、说小话、做任何与当下无关的事,都不在他为自己设定的“正确”范围之内。他应该把纸条收起来,下课后再答复。
      ——这才是正确的事。
      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排。谢云归没回头,依旧保持着听课的姿态,只是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很轻地、有节奏地点着膝盖。那是一种随性的等待。
      林见溪绷紧了下颌线——那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却被谢云归点破的紧张时的小动作。
      然后,他做了一件对自己而言堪称“叛逆”的事。
      他拔出笔,在谢云归的笔迹下写到:
      “好。放学见。——林”
      他写得很快,字迹是惯有的工整,只是比平时略潦草一点,泄露了少许并不平静的心绪。写完,他看着那张纸条。它躺在那里,像一份无声的供词,证明某种坚守正在瓦解。
      怎么传回去?
      他从未研究过这个“技术问题”。最终,他趁着老师再次转身的间隙,迅速将纸条折成一个笨拙却严实的小方块,然后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谢云归的后背。
      谢云归的背脊似乎微微一顿。
      林见溪迅速将那个小方块塞进对方与椅背的缝隙里,然后飞快地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对方校服布料粗糙的触感,和一点点温热的体温。他的耳根毫不意外地开始发热,心跳在安静的课堂上显得格外吵。
      他立刻重新看向黑板,强迫自己聚焦在板书上,仿佛刚才那个逾矩的瞬间从未发生。
      几秒后,他用余光瞥见。
      谢云归的手从身侧抬起,自然地将那个小方块拢进掌心,展开。他低头看了片刻,然后,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他没有回头。
      但林见溪看见,他搁在桌沿的右手,食指轻轻在木质桌面上,敲了两下。
      很轻,很快。
      像一句心照不宣的摩斯密码,又像一阵终于找到了着陆点的风。
      那一刻林见溪还不明白,有些界限,一旦为某个人破例,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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