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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十年寻风 十年了。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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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喧哗像一层油腻的膜。
酒杯在席间转过半圈,琥珀色的液体在吊灯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林见溪微微倾身,与对面那位难缠的王总碰杯,说出的祝酒词妥帖得滴水不漏。
“小林博士不仅专业过硬,人情也练达啊。”王总满意得一饮而尽,项目便在谈笑间敲定了最后细节。
导师投来赞赏的一瞥。林见溪谦逊地颔首,坐回座位时,背脊依旧挺拔,无懈可击。只有他自己知道,西装下每一寸肌肉都因长久的紧绷而微微发酸。
十年了。
放在十年前,他也绝不会相信,有一天自己能在这样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中行走自如。那个在走廊窗边独自吹风、与陌生人对视都会耳尖发烫的少年,早已被时光吞噬。
是他亲手杀死了那个少年。
一点一点,剥去内向的硬壳,碾碎无措的敏感,逼着自己去说话,去应酬,去结识形形色色的人。每一次举杯,每一个笑容,都在背离他天生的本性。
因为他要找一个人。
找一个像风一样出现、又像风一样消失的人。风过无痕,要捕捉风的踪迹,你就必须去往风可能吹过的每一个高处,握住每一缕可能相关的线索。这项目,这人脉,这杯不得不喝的酒,都是他登上高处的垫脚石,是他用来织网罗风的。
酒过三巡,喧声鼎沸。他微笑着,清醒地计算着时机,在最恰当的时刻,用最无可挑剔的理由提前离场。
电梯镜面映出一个无可指摘的精英轮廓。西装革履,神色淡然。
只有镜中人自己看得见,那副完美皮囊之下,囚禁着一个从未停止四处碰壁、头破血流地喊着“谢云归”这三个字的灵魂。
回到酒店房间,世界陡然安静。寂静是危险的,它会瞬间抽干你所有的力气。
酒意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凶猛而滚烫。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谢云归……”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堤坝溃决。
十年的光阴、克制的寻找、无数个自我说服的夜晚,在这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最无解的痛。
“十年了……你到底在哪儿?”他把脸埋进掌心,声音嘶哑, “我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为什么就是找不到你?”
没有人回应他。
他从贴身的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里面只有一张保存得极好、却仍不可避免泛黄褪色的浅金色糖纸。
他紧紧攥住它,坚硬的边缘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旋即是更汹涌的痛楚。
“为什么不告而别……不是说好……一起面对吗……”
质问变成泣不成声的哽咽。酒精和疲惫席卷了他,意识沉入黑色的深海。恍惚间,似乎有熟悉的脚步声靠近,有雪松般清冽又温暖的气息将他包裹。
是梦吗?
可那抚摸他头发的手指那么温柔,落在他眼睑、脸颊、唇角的亲吻那么真实,带着他思念了三千多个日夜的温度和触感。
理智的弦在梦里崩断。
积压了十年的思念、困惑、愤怒和从未熄灭的爱意,轰然爆发。他翻身将那个虚影死死压住,动作近乎凶狠,指尖都在颤抖。
“这次……你别想再跑……”
他吻他,带着酒气和泪水的咸涩,更像一场绝望的确认。他感觉到对方的热烈回应,混乱、灼热、不顾一切。仿佛他们都要将彼此拆吃入腹,融进血脉,才能弥补那道横亘了十年的时空裂痕。
……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切在林见溪眼皮上。
头痛欲裂。
他睁开眼,盯着酒店房间陌生的天花板,好几秒才将涣散的意识聚拢。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被子凌乱,衣衫不整,一切都符合一个宿醉者独自入睡醒来后的模样。
可是……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不规则地冲撞。
空气里,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雪松的味道——那是谢云归身上特有的气息,他绝不可能记错。
脖颈侧面,有一小片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痒,他冲进浴室,对着镜子抬头看——那里有一小块模糊的、暧昧的淡红,像吻痕,又像是他自己在极度崩溃中无意识抓挠的痕迹。
他踉跄着回到床边,颤抖着手再次打开那个铁盒。浅金色的糖纸安然躺着。
可是,昨晚梦里被他紧紧拥抱、甚至激烈索求的那个触感……那滚烫的体温,那落在皮肤上的战栗,那声在他耳边、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真的,只是一场由极度思念催生出的荒唐春梦吗?
林见溪捂住脸。
十年了。谢云归。你不仅带走了我的青春和爱情,现在连我的梦境和理智,也不肯放过。
窗外,这座沿海的大都市突然起了风,大风呜呜地拍打着玻璃,让他想起了坝上草原永不止息的风鸣。
在坝上,风是唯一不按既定路线行走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