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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千里共此时 浪漫不在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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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的谢云归明显比在学校忙碌。除了学业,他每天有固定的时间和弟妹们一起待在笔坊,要阅读家族企业的报表,有时还得跟着父母参加一些无法推拒的聚会与拜访,只有到了晚上他才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总会第一时间拿出手机和林见溪视频。屏幕那端,林见溪的脸总会马上出现。他们隔着千里,靠一根网线分享彼此的一天。有时聊竞赛题的新思路,有时只是林见溪安静地看书,谢云归在另一头处理笔坊的图纸,偶尔抬起眼,就能看见对方。不说话的时刻,能听得到彼此轻微的呼吸。
林见溪的寒假同样充实。意识到他与谢云归身后的世界存在着的巨大鸿沟后,他并没有太过慌乱,只是默默调整了自己的学习计划。在保证数学竞赛进阶训练的同时,他开始系统性地拓展物理和化学的深度与广度,书桌上摞起的参考书又高了一叠。学累了,他会约上张弛、赵宇去打会儿球,或是回爷爷奶奶家,穿上爷爷的军大衣到很远的坡上看雪景。他的生活依然规律,只是多了一份隐秘的牵挂,在每一个日升月落的间隙,悄悄漫上心头。
日子就这样在规律的忙碌与夜晚短暂的相聚中,滑向了年末。
除夕到了。
这天一大早,林见溪就和父母回了爷爷奶奶家。爷爷已经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他踩着凳子贴春联,帮着奶奶将剪好的窗花贴在玻璃上,往檐下挂起两盏崭新的红灯笼,火红的颜色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大铁锅里炖着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稠的香气。林见溪接手了照看灶火的任务。添柴、看火、偶尔撇去浮沫。柴火灶不好掌控,他做得专注,低头添柴时,不小心在鼻梁和脸颊蹭上了几道醒目的炭黑,自己却浑然不觉。
谢云归这边,却难得清闲下来。笔坊不用去,所有年终事务早已处理妥当,繁杂的年节筹备自有管家一手操持,父母叔婶们聚在正厅说话。他与云川、云澜、云珂聚在“听竹轩”旁专为他们小辈设的“墨趣阁”里。云川和云澜正下围棋,云珂在临窗的长案上摆弄一套新得的珐琅彩颜料,谢云归独自坐在不远处的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家族产业年报。阁内温暖如春,熏香淡雅,他却忽然无比想念坝上凛冽干脆的风,想念那人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想念他认真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这份想念来得冲动而又清晰。他没有犹豫,便拿起手机,向那个置顶的名字发去了视频邀请。
铃音响了好几下才被接起。屏幕晃了晃,稳定下来,映入眼帘的是跃动的灶火,和一张凑得很近的脸。林见溪鼻梁上那道醒目的炭黑让他整张脸有些滑稽,与他平时清冷整洁的模样反差极大。
谢云归怔了一秒,随即毫不客气地低笑出声,眉眼弯成了愉悦的弧度。
“林大学霸,”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满是促狭,“您这……是在脸上演算新题型?还是化了‘烟熏妆’?”
林见溪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炭黑被抹开,在脸颊上拖出一道更明显的痕迹。他看了眼自己黑乎乎的手指,又看看屏幕里笑得不加掩饰的谢云归,微微挑了挑眉。他拿起锅边的长柄勺举了举:“我正在参与一项关键项目,‘硬菜稳定性保障工程’。”语气平板,眼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任何干扰都可能影响最终成果的风味。”
“这么严重?”谢云归配合地敛了敛笑容,眼底的愉悦却更深,“那需不需要远程技术支持?比如,提醒项目负责人,他的脸上有项目进程的‘光荣印记’?”
“这是沉浸式参与的证明。”林见溪面不改色,又凑近锅边看了看火候。
“看出来了,”谢云归笑意更深,指尖隔空点了点屏幕。
林见溪将手机靠在窗台石上,调整角度,让自己和咕嘟冒泡的大锅同框,“你今天闲了?”
“嗯。”谢云归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自己身周的空间,一个念头悄然浮现。他顿了顿,“想不想看看……我这边?”
没等林见溪回答,镜头便缓缓移动起来。先是掠过他手边一张线条简洁的书桌,接着,镜头转向窗外,是一隅精心布置的枯山水景观。
“这是我平时待的地方之一。”谢云归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见溪知道,这是他在给他看,看那些构成“谢云归”这个人的、无法剥离的背景。
镜头继续移动,室内弟妹们的身影被纳入画面。
“这个是我三叔家的妹妹。”画面里,女孩正对着一幅画上可疑的酱色块发愁。“她今天一大早就试图用颜料还原红烧肉的色泽,目前来看,失败三次了。”谢云归的语气里有一丝属于兄长的无奈笑意。
镜头微微偏转,“那边下棋的,云川你见过。另一个是云澜,也是三叔家的,性子最安静。”
他没有过多介绍,只是这样平静地指认。但林见溪知道,每一个名字,每一张面孔,都是谢云归世界里的坐标,他正将这些坐标,一点点描画给自己看。
林见溪安静地看着。没有炫耀,没有诉苦,没有比较,谢云归只是将他的“日常”摊开一角——我在给你看,我真实生活的样子。
他看着自己周遭腾腾的热气、堆积的柴火、锅里翻滚的浓油赤酱,再对比屏幕里那个纤尘不染、仿佛连空气都被规训过的空间,很轻地“啧”了一声。
“谢同学,”他重新拿起烧火棍,拨弄了一下灶膛,火星噼啪溅起,映亮他沾着烟火气的侧脸,“你这‘人间’,像素有点低。”
谢云归被这精准又刁钻的调侃噎了一下,随即心底那点莫名的窒闷,竟奇异地被这句话熨平。他喜欢林见溪这样,不给予同情,也不发出惊叹,而是用他特有的方式,举重若轻地接住。
“像素低,但信号满格。”他压低声音,目光透过屏幕,变得柔软,“能看见你就行。”
林见溪拨弄柴火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跳跃的灶火将他忽然泛红的耳廓勾勒得更加清晰。他没接这句过于直白的话,仿佛那热度比灶火还烫人。他转而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晚上守岁吗?”
“嗯,要的。一堆规矩,估计得熬到很晚。”谢云归叹了口气,那烦躁是真切的。
“我们也一样,吃饺子,看晚会,等零点放鞭炮。”林见溪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有点吵。”
“我想听。”谢云归忽然说。
“什么?”
“你们那边零点的鞭炮声。”谢云归看着他,“到时候,开视频。”
林见溪沉默了片刻,灶火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地跳跃,像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好。”他应下。
旁边的谢云珂睁大了圆圆的眼睛,她从未见过大哥脸上露出过如此松弛、鲜活、明亮的笑容。她好奇的走过来,“大哥!你在和谁视频呀?”她的脑袋猝不及防地探进了谢云归的镜头,目光瞬间被屏幕另一端吸引——那个脸上沾着黑、背景是灶台与大铁锅的哥哥,虽然有些“不修边幅”,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像落了星子。
“哇,好大一口锅!”她小声惊呼,指着屏幕,“帅哥哥,你是在做饭吗?”
林见溪被这突然闯入的面孔和那声清脆的“帅哥哥”叫得一愣,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在灶火的暖光下无所遁形。谢云归看着他的窘迫模样,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细密而愉悦的痒。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妹妹光洁的额头,顺势将那张写满好奇的脸推出镜头,带着兄长特有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提醒:“小孩子,别问那么多。还有,不许乱叫。”
谢云川早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此时走过来,手臂一伸,将还在试图探头的云珂捞走。“小鬼头,过来看我们下棋。大哥的事,少打听。”他话虽这么说,自己转身时,却忍不住又朝谢云归的方向投去飞快的一瞥。能让哥哥露出这种轻松的笑,这世界上,大概也只有屏幕对面那个人了。
屏幕那端,林见溪脸上的热意稍退,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妹妹这性格,和你挺像的。”
谢云归闻言,笑了笑,没有否认。他只是想,林见溪这句话若是被家里任何一位长辈或平素熟悉他那“完美继承人”面貌的人听去,恐怕都会觉得匪夷所思。像他?那个永远得体、克制、保持着适度距离的谢云归?可他知道,林见溪看到的,或许才是他内心里某个被层层包裹、却始终未曾湮灭的部分。
两处人间,各自喧哗又寂静。而他们知道,今夜除了守岁,还有一个只属于彼此的的约定。他们在等,等零点的钟声敲响,等盛大轰鸣的到来,等这场跨越山河的约定。
视频再次连通时,已近午夜。
屏幕上,谢云归那边的背景换到了室外的一处连廊,他倚在木栏边,夜风拂过他额前微乱的发丝,身后是沉静的夜色与宅院深远的轮廓。
林见溪这边的背景是贴满红纸的屋檐,镜头一角还能看到垒起的旺火柴垛。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呼出的白气在镜头前袅袅散开。
“冷吗?”谢云归先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低柔。
“还行。”林见溪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霜气,“你那边很安静。”
“嗯,”谢云归微微弯起嘴角,“他们都聚在前头,我溜出来了。”
两人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只是隔着屏幕陪伴着,听着彼此的呼吸。
“快到了。”林见溪轻声说,抬眼望向远处墨黑的天际线。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轰——!”
他眼前的天空被点亮了。
数不清的烟花同时喷薄!巨大的□□呼啸升空,在数百米的高处轰然炸裂,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绚烂到极致的色彩泼洒在天幕上,将夜晚映照得如同白昼。
几乎在同一时刻,林见溪这边的世界,也被另一种力量猛然唤醒!
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精密的编排。就在新年钟声抵达草原的这一刻——
“砰!啪啪啪啪——!”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从最近处的院落,到视野尽头那些微弱的光点处,无数鞭炮和爆竹同时炸响!二踢脚尖锐地拔地而起,在半空炸开惊人的巨响;长长的挂鞭爆豆般密集地嘶吼,炸出翻滚的、充满硫磺气息的浓烟;各式各样的礼花、窜天猴、满地红,以毫无章法却充满生命力的姿态,疯狂地冲向漆黑的、毫无遮挡的天穹!
这里的烟花没有那么巨大、那么绚丽多彩,但它们燃烧得更迅猛、更炽烈,带着草原的野性,最重要的是——辽阔。在无边无垠的草原夜空下,这些声音传得极远,无数炸响相互叠加、碰撞、回荡,形成了一片铺天盖地、震耳欲聋的声浪海洋!火光在黑暗的地平线上燃起了一条跳跃的、断裂的、却无比炽热的光带,仿佛大地本身在喘息,在咆哮,用最原始的方式驱逐寒冬,呼唤新年。
谢云归屏住呼吸。他同时看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盛景”:一边是文明与繁华造就的如梦似幻的光影奇观;一边是原始生命力迸发的令人血脉偾张的轰鸣与炽焰。而林见溪就站在那片轰鸣与炽焰的中心,镜头有些晃动,他的脸庞被炸开的火光忽明忽暗地照亮,微微发亮的眼睛映出了整个草原沸腾的夜空。
“林见溪!”谢云归忍不住在越来越响的、几乎要淹没一切的鞭炮声浪中喊他。
林见溪听到了,他靠近麦克风,在震天动地的背景音里问谢云归:“听到了吗?这就是坝上的新年。”
“听到了!”谢云归重重点头,目光灼灼,“也看到了!”
很响,很亮,很野,也很真实。
“你等我一下。”林见溪对镜头说了一句,画面开始移动,略显晃动。他走向院子中央,那里早已垒好了一个高高的、用粗壮荆条和玉米秆捆扎成的柴垛,是草原上传统的“旺火”。
他放下手机,找了处稳妥的地方架好,镜头正好对准柴垛和他。林见溪找了根长长的木棍,从屋内灶台的余烬中引燃火种。橙红的火苗在棍头跳跃起来,他将火种伸向柴垛底部特意留出的引火口。
“呼啦——!”
干燥的荆条和玉米秆瞬间被点燃,火舌猛地蹿起,欢腾地舔舐着夜空!火焰起初是明亮的金黄,随着燃烧越来越旺,中心化为炽烈的白,发出“噼啪”的爆响。熊熊火光冲天而起,驱散了院中残留的寒意和硝烟,也将林见溪的身影完全笼罩在一片跃动的、温暖的光晕里。
林见溪重新拿起手机,屏幕顿时被暖色的火光充满,他的脸在近处显得格外清晰,睫毛上都像染了金边。
“这是‘旺火’,”林见溪的声音带着火堆旁特有的、微微的共鸣,“要烧得越旺越好。”
谢云归静静地看着。相比于此刻头顶上的烟花那种俯瞰众生的冷调的美,眼前这堆原始篝火,充满了脚踏实地的人间暖意。
“很旺,”他低声说,声音柔和,“也很暖。”
“新年快乐,谢云归。”林见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新年快乐,林见溪。”谢云归回应,声音低沉而郑重,像许下一个诺言。
农历新年的第一个瞬间,他们一个置身于文明之巅,一个独立于天地之初,却共享了同一份惊心动魄的美丽,同一份踏实温暖的希望,和同一句穿越所有距离与差异、直达心底的祝福。
浪漫不在于烟花的种类,而在于千里共此时的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