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见溪》聆崖

16、第十五章 “还玩吗，谢云归？” 小溪现在活

　　洗漱好的谢云归换上林见溪的睡衣，有些宽大，但他觉得很舒服。他全身放松地在床上躺成了一个“大”字，手臂舒展，占据了大半个床。
　　林见溪起初还有点不自在，在看见谢云归这副全然放松的模样时，他暗自呼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得太多。
　　他走到床边，伸手推了推谢云归横过来的胳膊：“大少爷，在别人床上还这么霸道？”
　　话音刚落，谢云归突然动了。他翻了个身，用胳膊半撑起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漾着明晃晃的笑意和一丝狡黠。
　　“你的床，”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声音压低，“不就是我的床？”
　　动作间，本就有些宽大的睡衣领口滑向一边，露出他半边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肩头。灯光在那片肌肤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流畅的线条。
　　林见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在那里。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氤氲着水汽的画面骤然重叠——学校澡堂昏黄的灯光下，水珠滑过那白玉般的脊背，划过形状优美的蝴蝶骨，没入……
　　林见溪的脸颊、耳朵、甚至脖颈，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他猛地移开视线，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竟有些不敢再看谢云归含着笑意的眼睛。
　　谢云归将他这瞬间的慌乱和羞赧尽收眼底，心头那点恶作剧的念头越发膨胀。他又凑近了些，几乎能看清林见溪颤抖的睫毛。
　　“看什么呢，林同学？”他明知故问，尾音拖长，带着坏心眼的探究，“脸这么红……想到什么了？”
　　他温热的气息拂在林见溪耳廓和侧脸。
　　林见溪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他避开谢云归灼人的视线，霍然转身，想离开这令人心跳失序的床边。
　　“我出去看看……”
　　借口还没说完，手腕猝然一紧！
　　谢云归的手又快又准，一把将他拽了回来。林见溪来不及反应，脚下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不偏不倚，正正压在了谢云归身上，撞击的力道让两人同时闷哼一声。
　　谢云归被他结结实实地压着，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骤然加速的心跳，和身体轮廓紧密相贴的、不容忽视的触感。
　　谢云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怔了一瞬，但随即，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甚至带着点得逞的慵懒，仿佛很享受这个“被动”的局面。
　　林见溪撑起一点身体，看着身下谢云归依旧带着得逞的笑，那股被他撩拨起来的情绪，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闸门。
　　太胆大了。他想。这人简直……不知分寸。
　　一个带着些许“惩罚”和“震慑”意味的念头，窜入脑海。
　　他不再躲闪，目光沉静下来，深深望进谢云归的眼底。然后，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他低下头，吻住了那张总是带着坏笑的唇。
　　这个吻带着一点不由分说的力道，一点宣告主导权的意味，甚至有一丝羞恼化成的轻咬。林见溪的学习能力极强，仅仅几次，他已不再是全然青涩。他撬开谢云归的齿关，深入，纠缠，吮吸，步步紧逼。
　　谢云归起初还试图维持那点游刃有余，但很快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侵略性的吻搅乱了呼吸。他的手臂下意识环上了林见溪的脊背，将他更紧地压向自己，热烈地回应。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唇舌交缠的细微水声和越来越乱的喘息。体温在紧密相贴的躯体间迅速攀升，某种汹涌的反应，在血液奔流和神经战栗中，不受控制地、诚实地显现出来。
　　隔着薄薄的布料，那清晰的变化让两人身体一僵。
　　林见溪退开些许，胸膛起伏，呼吸灼热。他撑着身体，看着谢云归同样染满红晕的脸和湿润迷离的眼睛。林见溪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带着一丝强自镇定的颤音，和一丝挑衅：
　　“还玩吗，谢云归？”
　　谢云归的眼睛对上林见溪看似平静、眼底却暗流汹涌的目光。林见溪此刻的神情和语气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危险磁场的掌控感。
　　瞬间认怂。
　　“……不玩了。”他哑声说，别开泛红的脸，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点不甘又服软的别扭，“……你赢了。”
　　林见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他没再说话，迅速而略显匆忙地从谢云归身上起来，动作间带着些僵硬。
　　站直身体后，他背对着床丢下一句：
　　“睡觉。”
　　然后，快步走向了房间内的卫生间。
　　谢云归独自躺在床上，听着隐约传来、又被水流声掩盖的细微动静，他抬手挡在眼前，遮住灯光，也遮住自己脸上未褪的热意。嘴角却忍不住，慢慢翘了起来。
　　心跳依旧鼓噪，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这一局……好像，是他输了。
　　但又好像，赢了一点别的、更重要的东西。

　　林见溪从卫生间出来，已是二十分钟后。
　　他轻轻带上门，一抬眼，便看见谢云归侧躺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台灯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蜷起的轮廓，在偌大的床铺上显得清瘦而孤单。林见溪的心像是被这画面轻轻攥了一下，泛起一阵绵密的疼。
　　那个总是窗明几净却冰冷无声的别墅，那个在食堂里对着酱油放多的红烧肉微微蹙眉的侧脸，那在澡堂氤氲的水汽中泛红却强作镇定的耳尖……许多画面毫无预兆地涌来。他不知道谢云归为何独自来到这里，但此刻，他只能自私地想，幸好他来了。
　　否则，自己按部就班的生活，怎会被染上如此鲜活滚烫的颜色。
　　他悄悄挪过去，在谢云归身后躺下，然后伸出手，从背后缓缓地、坚定地环抱住他。手臂越过腰际，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将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谢云归，”他贴在他耳后，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以后，我都会陪着你。”
　　谢云归并没有睡着。他正在想着如何化解之前的尴尬，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承诺，像一道温和有力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所有不安。他没有转身，只是将手覆上林见溪的手，紧紧交握。
　　“好。”他闭上眼，喉间有些发紧，“你要一直陪着我。”

　　晨光透过窗帘，唤醒了一夜好眠的人。
　　两人一会儿要回学校领期末考试成绩。林母准备了简单的早餐：清粥，小菜，煮鸡蛋，小肉包。饭桌上，两人讨论即将公布的期末成绩，说起考完最后一科时张弛炸炸呼呼的样子，偶尔肩膀轻碰，眼底有光。
　　送他们出门后，林母走到窗边，一直等到他们的身影出现在楼下。谢云归很自然地将手臂搭在林见溪肩上，走了几步，不知说了句什么，忽然笑着向前跑去。林见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拔腿便追。两个少年的身影在晨光中追逐、笑闹，充满了她从未在小溪身上见过的那种鲜活的朝气。
　　“有没有发现，”林母没有回头，对屋内的林父说，“小溪这孩子，性子好像比以前开朗了不少？”
　　“是开朗了。”林父走到她身后，轻轻搭着她的肩，声音沉稳而清醒，“我看，跟谢云归那孩子关系很大。不过……那孩子，一看家世就不普通，终究和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母静静望着楼下，两个身影已跑远，汇入人流。
　　“我知道。”她轻声说。
　　“我就是觉得……小溪现在活泼的样子，真好。”

　　两人一路笑闹着走出小区大门，冬日清晨的阳光挂在少年的笑脸上。
　　谢云归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原本与林见溪相握的手，手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向后一揽，将林见溪挡在了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
　　林见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马路对面，一辆线条流畅、漆面在晨光下折射出低调暗芒的黑色轿车静静停着。林见溪对汽车品牌并无概念，无法分辨它的价值，但那串醒目的“沪*”车牌，瞬间刺入他的视线。
　　车门无声滑开。一位身着得体西装的中年男人下车，步履沉稳地穿过马路，径直走向他们。他的目光先礼节性地向林见溪颔首致意，随即转向谢云归，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带着恭敬：
　　“少爷，我来接您回家。”
　　林见溪看见谢云归的侧脸线条绷紧，所有属于少年的鲜活气息从那张脸上褪去，被一种他全然陌生的平静所取代。
　　“好，我知道了。”
　　谢云归开口。声音是林见溪从未听过的质地——低沉，平稳，带着一种无需提高声调便自然存在的距离感。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种身份的语言。
　　当他重新转头面向林见溪时，那层冰冷的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掩不住眼底快速掠过的无奈与歉疚。
　　“我得先回家了，学校去不成了。”他低声说，语速比平时快，“成绩出来，记得发给我。假期……我们保持联系。”
　　碍于身旁静立等候的人，所有未尽的言语、想做的触碰，都被压缩成了最后深深的一瞥。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车。车门无声闭合，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
　　林见溪独自站在原地。方才被谢云归揽过的肩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但眼前只剩下空旷的街道和刺眼的阳光。
　　又一次。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道横亘在他与谢云归之间的某种庞大、坚固、沉默如钢铁洪流般的现实距离。它无声无息，却能将刚刚还在耳边的欢笑，瞬间推至遥不可及的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