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渡疯犬》风向不定

11、失速心跳

　　医院的风波，像一阵妖风，刮过之后，一切又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第二天温时瑾踏进药剂科，迎接他的，是一种比指指点点更让人窒息的“正常”。

　　没人多看他一眼，仿佛他昨天只是请了个寻常病假。

　　只有张主任，端着他那泡着枸杞的保温杯，路过他工位时，用一种“你小子可以啊深藏不露”的复杂眼神，意味深长地在他身上停留了零点五秒。

　　温时瑾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
　　行，懂了。

　　午休时，方圆端着餐盘，像只耗子一样蹿到他对面，压低声音，激动得满脸通红。
　　“学长！惊天大反转！安琪那个大小姐，今天一早被她爹——安东航运那个董事长——亲自拎着耳朵来院长办公室道歉了！”

　　温时瑾搅动西兰花的手，一顿。

　　“我听行政的朋友说，安董那姿态，就差给咱们王院长跪下了！一个劲儿地说‘是小女不懂事’、‘给温药师添麻烦了’！”方圆学得惟妙惟肖，“那份投诉单，王院长当着他的面，亲手送进了碎纸机！据说连电子档都删得干干净净！”

　　温时瑾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口那股被强行点燃的无名火。

　　安东航运，码头。
　　昨晚霍野身上那股咸腥的海风味。

　　线索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脑子里，拼凑出一个他最不愿承认的答案。

　　“你说奇不奇怪？”方圆还在那边百思不得其解，“怎么睡一觉起来，跟被人夺舍了似的？”

　　温时瑾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不奇怪。
　　大概是被人用更野蛮的方式，夺走了“魂”吧。

　　“不过没事就好！”方圆一脸庆幸，“昨天论坛上那些人骂得那么难听，我都快气炸了！现在好了，脸都被抽肿了！解气！”

　　解气？
　　温时瑾一点都感觉不到。

　　他只感到一种被无形锁链捆住的窒息。
　　他明明站在岸上，却被那头从深海爬出来的野兽，不由分说地打上了它的标记。从此以后，所有觊觎他的、伤害他的，都会被那头野兽视为对它领地的挑衅。

　　他的人生，从此不再只属于他自己。

　　更要命的是，在那份令人恐慌的被动之下，竟然还滋生出了一丝……卑劣的、不该有的安心。
　　就像一株在无菌环境里生长的植物，被人强行移植到了危机四伏的丛林，却发现身边盘踞着一头最凶猛的野兽，将所有危险都隔绝在外。

　　该死。

　　温时瑾闭上眼，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一定是疯了。

　　晚上十点，月见里公寓。

　　温时瑾洗完澡，穿着一身纯棉睡衣，破天荒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在等霍野回来。
　　像一个等着晚归丈夫的……妻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他只是想问清楚。对，问清楚。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出个什么结果。

　　“咔哒。”

　　门锁轻响。
　　温时瑾的脊背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霍野回来了。
　　男人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浓重的夜露寒气，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暗的光线让他脸上的轮廓显得愈发深刻冷硬。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霍野大概没想到他会像审犯人一样杵在客厅中央，而温时瑾，则被他左边嘴角那道刺眼的新伤，攫住了全部心神。

　　伤口不大，却很新鲜。微微外翻的皮肉旁还凝着一丝血迹，像是刚跟人动过手，被拳头擦过。

　　这道伤，像一滴血，滴进了温时瑾那锅本就快要沸腾的心乱之油里。

　　昨晚他回来时，脸上是干净的。
　　所以……这是今天留下的。为了“解决”他的麻烦，留下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了，不疼，却闷得他喘不过气。

　　霍野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下意识抬手蹭了下嘴角，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浴室，准备用最原始的方式处理伤口。

　　看着他那副浑不在意的背影，温时... ...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站住。”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砸在寂静的湖面。

　　霍野的背影一僵，缓缓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带着一丝探究，牢牢锁住他。

　　温时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一言不发地走进房间，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

　　再出来时，霍野还站在原地。像一头被下了指令的野兽，沉默地，极具压迫感地，注视着他。

　　温时瑾走到他面前。
　　不足半米的距离，霍野身上那股混着烟草和“焦土”气息的Alpha信息素，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
　　换作别人，恐怕早已腿软。
　　但温时瑾，只是觉得这味道，呛得他心口发慌。

　　他拧开瓶盖，蘸了碘伏，微微抬手，将棉签递向霍野的脸。

　　这是一个无声的指令。

　　霍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得像刀。他看着那根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棉签，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异常认真的Beta。

　　他从不让任何人碰他。
　　在他过去的人生里，伤口意味着弱点，只能自己舔舐。

　　温柔的触碰，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让他感到陌生和危险。

　　然而，他的身体却没有动。
　　他看着温时瑾那双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的杏眼，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让他心脏骤缩的专注。

　　鬼使神差地，霍野，这头城北最凶悍的疯犬，第一次，在一个非战斗状态的人面前，顺从地、微微地，低下了他高傲的头。

　　他将自己的“弱点”，毫无防备地，递到了温时瑾面前。

　　当那根冰凉的棉签，轻轻落在嘴角伤口上的那一刹那——

　　“嘶……”

　　霍野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
　　不是因为疼。
　　这点刺痛，对他来说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让他战栗的，是那种感觉。
　　那种轻柔的、小心的、不带任何情欲的触碰。

　　温时瑾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他的呼吸拂过霍野的下颌，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霍野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睫，看到他鼻梁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
　　太近了。
　　近到他只需要一伸手，就能掐住这个Beta脆弱的脖颈。

　　可他没有。
　　他只是僵硬地站着，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一下一下地失速、狂飙，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温时瑾也很不自在。
　　他强迫自己把霍野的脸当成一个医疗模型，可这个“模型”的体温高得吓人，呼吸烫得惊心，眼神更是专注得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脸颊也微微发烫。

　　“别动。”
　　他听到自己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说，仿佛也是在警告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霍野果然没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三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温时瑾终于处理完，松了口气，准备后退拉开这个过分暧昧的距离时——

　　手腕，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攥住。

　　那只手布满旧茧，粗糙而滚烫，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把烧红的铁钳，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温时瑾的呼吸一窒。

　　那股灼人的温度，顺着被攥住的手腕，闪电般地，窜遍了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