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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声之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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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鲨格斗俱乐部。
这里是城北的铁锈心脏,空气中永远漂浮着三种味道:汗水蒸发后的咸、廉价酒精的甜,以及Alpha信息素互相碰撞后留下的、类似金属摩擦的焦灼味。
梁松一脚踹开训练室的铁门,门板“哐”地一声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霍野!”
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胸膛剧烈起伏。训练室里,几个正在打沙袋的Alpha预备役吓得一哆嗦,动作都停了,大气不敢喘地看着这位俱乐部的二把手。
训练室最深处的阴影里,霍野正赤着上身,一圈一圈地用绷带缠绕自己的拳峰。他没抬头,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没听见梁松那足以掀翻屋顶的怒吼。他身上的肌肉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像起伏的山峦,每一寸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那道从眉尾延伸到鬓角的旧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凶神恶煞。
梁松几步冲到他面前,将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器械架上,屏幕上赫然是某个地下论坛的帖子截图。
标题用血红的大字写着:【深扒瑞和医院Beta药剂师,攀上地下拳王,是真爱还是另有所图?】
“你他妈自己看!”梁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怒火却像汽油一样往外冒,“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个姓温的是个麻烦!是个包袱!你看看现在!这才几天?”
帖子里图文并茂,有那张在医院门口的偷拍照,还有人扒出了温时瑾的入职年份、学历背景,甚至把他养父母家的地址都模糊地标了出来。下面跟帖的,有羡慕嫉妒的,有阴阳怪气的,更多的是把温时瑾当成一个妄图攀附Alpha上位的、不自量力的心机Beta。
“他一个在温室里长大的漂亮Beta,怎么可能应付得了这些?他就是个弱点,霍野!一个活生生的靶子!”梁松指着手机,手指都在发抖,“安琪那种Omega大小姐,今天能搞个投诉,明天就能找人泼他硫酸!霍家的那帮杂种,要是知道你身边跟了这么个一捏就碎的瓷娃娃,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梁松死死盯着霍野,他希望看到霍野脸上出现一丝一毫的动摇,哪怕是烦躁也行。
但他失望了。
霍野终于缠好了最后一圈绷带,用牙齿利落地咬断。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鹰眼里,没有愤怒,没有烦躁,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阴沉。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大海最深处的死寂。
“就这?”霍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梁松被他这反应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什么叫‘就这’?!他工作都快丢了!再这么下去,他连普通人的安稳日子都过不上!你……”
“他不会丢工作。”霍野打断他,站起身。
他比梁松高出大半个头,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梁松完全笼罩。那股“焦土”信息素的气息虽然被他极力收敛着,但逸散出的些微压迫感,还是让整个训练室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梁松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太了解霍野了。这副样子,比他当场发疯把训练室砸个稀烂还要可怕一万倍。这是他要动真格的,要用他那套地下世界的血腥逻辑去“解决问题”的前兆。
“你别乱来!那个安琪是安东航运董事长的独生女,你动了她,金哲那边……”
霍野没理会他的警告,只是拿起搭在旁边的黑色背心,慢条斯理地套上。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金老板。”霍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传来金哲那标志性的、带着笑意的声音:“稀客啊,霍老板。今天怎么有空给我这个闲人打电话?”
“安东航运。”霍野言简意赅,直奔主题,“今晚在怒涛港三号码头,是不是有一批货要走?”
金哲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商人式的微笑大概僵了一下:“霍老板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是有一批‘海鲜’,准备运到南边去。怎么,你对水产生意也感兴趣了?”
“不感兴趣。”霍野的目光穿过训练室污浊的窗户,望向城市中心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只是想去码头吹吹风。”
金哲在那头彻底沉默了。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已经没了之前的轻松,多了一丝审视和忌惮。
“霍老板,为了一个Beta,动这么大的阵仗,值得吗?”金哲意有所指,“别忘了,你是我最值钱的‘商品’,我可不希望我的商品出现任何‘情感瑕疵’。”
“他不是商品。”
霍野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也没看脸色煞白的梁松,径直朝外走去。
“霍野!”梁松在他身后吼道,“你他妈疯了!你这是在跟整个上流社会宣战!”
霍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道疤痕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那又怎样?”
说完,他拉开铁门,身影消失在门外嘈杂的夜色里。
怒涛仓库区,三号码头。
夜里的海风格外大,卷着咸腥潮湿的水汽,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巨大的起重机像钢铁巨兽一样矗立在夜幕下,码头上灯火通明。
在这片喧嚣忙碌的景象边缘,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阴影里。
霍野就那么随意地靠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上,他只是站在那里,双臂环胸,冷冷地看着不远处那艘印着“安东航运”标志的货轮。
他什么都没做。但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消息像病毒一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整个码头蔓延开来。原本喧闹的码头,诡异地安静了下去。
电话那头,安东航运的董事长安大海,手里的高脚杯应声落地,殷红的酒液在地毯上晕开,像一滩刺目的鲜血。
电光火石之间,安大海想通了所有关窍。
他心里爆了一句粗口,恨不得立刻飞过去给自己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儿两个大嘴巴子。
招惹谁不好,去招惹那条疯狗护在嘴边的食!
“稳住他!千万别惹他!我马上处理!”安大海对着电话吼完,立刻挂断,手忙脚乱地找到了瑞和王院长的号码。
不到半小时,瑞和医院院长的电话,直接打到了药剂科张主任的手机上。
张主任当时正准备睡觉,接到电话后,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撤销了?还是安董亲自打的电话?说是……误会?”
挂了电话,张主任捧着自己的保温杯,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发际线似乎又后退了零点五毫米。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晚上十点,月见里公寓。
温时瑾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水汽。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纯棉睡衣,正在厨房里小火慢炖着一锅海鲜粥。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明天就去人事部问问离职流程。他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为什么就这么难?
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鲜虾和干贝的香气,混合着姜丝的味道,慢慢驱散了屋子里的冷清。这是他为自己重建秩序的方式。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霍野回来了。
温时瑾关掉火,没回头。他拿着汤勺,在锅里搅了搅,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身后。
一股陌生的气息,裹挟着夜的寒意,将他笼罩。不是霍野身上那股熟悉的“焦土”味,而是一种……海风的咸腥,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是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温时瑾搅动汤勺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着,等待着。等着那个男人给他一个解释。
霍野在他身后站了很久,然后,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解决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他慢慢地转过身,抬起头,看向霍野。
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厨房门口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一些温时瑾看不懂的、汹涌的情绪。
解决了?
他不用问“怎么解决的”。
霍野身上那股海风与铁锈混合的气味,就是答案。
那是战争的气味。
温时瑾以为自己可以处理这件事。用他的方式——忍耐,回避,最差不过是辞职走人,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他井然有序的生活。他以为,只要他把这件事关在自己心里,用一碗粥压下去,它就不会污染到别的地方。
但他错了。
霍野没有问他,没有和他商量,直接用他那套野蛮、粗暴、属于地下世界的逻辑,替他“解决”了。
这不是保护。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污染。
霍野将他圈进了自己的领地,然后用獠牙和利爪,替他摆平了领地之外的威胁。这个过程中,温时瑾的意愿、他的方法、他的尊严,甚至他这个人本身,都不重要。
他一直努力维持的、与这个男人之间的那道安全界线,在这一刻,被霍野用这种沉默而强势的方式,彻底碾碎了。
他不再是“收留”霍野的人。
他变成了被霍野“占有”的物。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让他窒息。比被停职,比被全世界误解,更让他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慌。
这是一种被动地、无法拒绝地,被拖入深渊的感觉。
“粥……”温时瑾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低下头,避开霍野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转身去拿碗。
白瓷碗入手,温热的触感传来,他却觉得指尖一片冰凉。那只昨天在众人面前无法抑制颤抖的手,此刻抖得更厉害了,几乎快要握不住那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