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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胎动 离开无厌城 ...

  •   离开无厌城后的第七天,花杀收到了刘苏儿的密信。信不是写在纸上的,是绣在一块薄绢上,字迹细得像蛛丝,要凑近了才能在月光下看清。

      “速回灵犀宗。出事了。”

      花杀把绢布递给袁棠,袁棠看完了递给洛薇,洛薇看完了递给楚胥。楚胥没有接,他只是站在路边那棵歪脖子树下,捻着手中的紫檀珠子,不急不慢,像在等一壶水烧开。

      “什么事?”花杀问。楚胥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有人用苏柿的树脂,造了人。”

      花杀愣了一下。她想起苏柿死的那天,洛薇手里那个小瓷瓶热了一下,里面那滴树脂长成了一朵花。苏柿的树脂是有活性的,它会在合适的温度、合适的湿度、合适的容器里自己生长,从一个细胞长成一个胚芽,从一个胚芽长成一个胎儿,从一个胎儿长成一个完整的人。不需要男女交合,不需要十月怀胎,不需要母亲的血肉。它自己就会长。

      “谁干的?”袁棠问。楚胥捻着珠子,珠子在指间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岩狐。”

      花杀的手攥紧了。

      岩狐把苏柿的树脂收集起来,一滴都没有浪费,每一滴都装进了特制的琉璃瓶里,封好口,贴上标签,标着日期、用量、纯度。她不是要卖钱,是要造人。造很多很多的人,和她一样的人——纤细的,美丽的,没有感情的,只听命令的,不会疼不会哭不会逃跑的。

      楚胥继续说:“岩狐在无厌城地下造了一个工坊。有十几个琉璃缸,缸里泡着苏柿的树脂。树脂在缸里自己长,从一滴长成一团,从一团长出四肢,从四肢长出五官,七天就能长成一个完整的人。”

      花杀看着他。“那些人呢?”

      楚胥捻珠子的手没有停。“被送到了各个香阁。”

      洛薇的脸白了。“香阁?”

      楚胥点头。“不管男女,只要去过那些香阁的人,都会染上树脂。树脂会通过……会进入他们的身体,在他们体内生长,从一滴长成一团,从一团长成一个胎儿。一天之内就能生下来,生下来的不是婴儿,是树脂人。树脂人长得很快,出生就会走,三天就能长成大人的模样,七天就能长成一个完美的——”

      他没有说下去。洛薇的脸已经白得透明了。她是从医的,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树脂会传染,会寄生,会在宿主体内生根发芽,把宿主变成容器,把容器变成温床,把温床变成坟墓。

      “那些树脂人呢?”花杀问。

      楚胥看着她。“去了乱葬岗。”

      乱葬岗在无厌城北边,那是一个很大的土坡,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坟。有碑的,没碑的,有棺材的,没棺材的,埋了人的,埋了动物的,埋了不知什么东西的。风吹过那地方空气里永远有一股腐烂的味道,不是臭,是另一种更浓更腻的东西,甜丝丝的,像水果熟过头了开始发酵的那种甜。

      那些从香阁里生出来的树脂人,白天躲在乱葬岗的地底下,晚上爬出来,敲开棺材盖,把里面的死人拉出来,把树脂灌进死人的嘴里。树脂在死人体内生长,从血管长到肌肉,从肌肉长到骨头,从骨头长到脑子。死人的眼睛会睁开,死人的手指会动,死人的嘴会张开。他们活了——不是真的活了,是树脂在替他们活。树脂成了他们的肌肉,成了他们的血液,成了他们的魂魄。他们在乱葬岗上游荡,找更多的死人,灌更多的树脂。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

      花杀站在乱葬岗的入口,闻到那股甜腻的气味。她忽然想吐。

      袁棠站在她旁边,手按着刀柄,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洛薇躲在楚胥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手指攥着楚胥的衣袖。楚胥没有躲,他捻珠子的手很稳,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远处那些晃动的人影——不是人影,是尸影。

      乱葬岗上,那些复活的东西在走。有的缺了一条胳膊,有的少了半边脸,有的肚子上破了个洞肠子拖在地上。他们走得很慢,可他们一直在走,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像一群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只是必须走的东西。他们看见活人不会扑过来,不会喊,不会叫,只是看着,用那双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花杀看着那些眼睛,忽然想起窟灵——他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空的,凉的,什么都没有。可他还会哭,还会笑,还会疼。这些东西不会。

      洛薇忽然从楚胥身后走出来,她走到最近那个东西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脸。那东西的脸是凉的,不是冰的凉,是另一种凉——是树脂的凉,是死人的凉,是窟灵的凉,是苏柿的凉。

      洛薇收回手,转过身,看着花杀。“他们不是活的。他们是树脂在动。树脂里有苏柿的记忆。苏柿记得自己是怎么被看的,怎么被用的,怎么被割的,怎么被放的。他把这些记忆带进了树脂里,树脂长成了人,人记住了恨。”

      洛薇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手心里。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一滴透明的液体滴在叶子上。那滴液体在叶子上滚动,没有渗进去,只是滚来滚去,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洛薇看着那滴液体,她的眼睛红了。

      “苏柿的树脂是活的。”她说,“可它没有自己的意志。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知道要长,要活下去。它是这世上最无辜的东西,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她站起来,把那片叶子连同那滴液体一起放在地上,退后一步。那滴液体在叶子上滚了两滚,忽然不动了。它感觉到了什么,它感觉到了地底下那些树脂人的召唤——来,来我们这里,来和我们一起长,一起活,一起恨。那滴液体从叶子上滑落,渗进土里,消失了。

      洛薇转过身,看着花杀。

      “花杀,我们得救它们。”

      花杀看着她。“怎么救?”

      洛薇咬了咬嘴唇。“找到源头。”

      源头是岩狐。她在地下工坊里,守着那十几个琉璃缸。缸里的树脂在长,从一滴长成一团,从一团长出四肢,从四肢长出五官,日夜不停。岩狐站在缸前,看着那些正在成形的人。他们长得很好看,和苏柿一样好看。男的女的都有,有的像许糯,有的像宋芋,有的像苏柿,有的像她自己——她在用自己的血喂那些树脂,让它们记住她的样子,长成她的样子。她要造一个军团,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军团,让它们替她去杀人,去抢,去占领。

      岩狐伸出手,摸了摸缸壁。琉璃是凉的,可里面的树脂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那些树脂感觉到了她的手,纷纷朝她的方向涌过来,像一群饥饿的雏鸟等着母鸟喂食。岩狐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可她笑着笑着忽然弯下腰,捂住肚子。

      她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胎动,是另一种——是树脂在她体内生长,从肠子长到胃,从胃长到心,从心长到脑子。她也在被树脂吃掉,和苏柿一样,和千夜一样,和所有碰过苏柿、用过苏柿、觊觎过苏柿的人一样。她逃不掉了。

      可她不在乎。她只要在变成一棵树之前,把自己变成种子,种进更多的人的身体里。让他们替她活,替她恨,替她把这座城、这个国、这个世界变成她的。

      那十几个琉璃缸同时裂开了,不是从外面裂的,是从里面——那些树脂人从缸里爬了出来,浑身沾着透明的黏稠的液体,光着身子,站在岩狐面前。他们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可他们的脸是一样的——都很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都和苏柿一样美,一样的让人疯。

      岩狐看着他们,她笑了,笑得那么好看,笑得那么凉,笑得像冬日里最后的残雪。

      “去。”她说,“去把那些乱葬岗的死人叫醒,去把那些香阁里的活人变成温床,去把这座城、这个国、这个世界,变成我的。”

      那些人转身走了,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声音,像一群鬼。

      乱葬岗上,那些树脂人开始动了,不是盲目的、没有方向的,是有目的的、有组织的。他们分成几组,一组去撬棺材,一组去灌树脂,一组去挖新的坟,一组去守入口。他们不说话,可他们知道彼此在想什么——树脂是他们共同的血,树脂在他们之间流动,传递信息,传递命令,传递恨。

      花杀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袁棠站在她旁边,握着刀的手很稳,可他的呼吸不稳——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动,不是蛊,是寒骨圣体在感应。他感觉到那些树脂人的体温,很低很低,低得接近冰点。他们是冷的,他们是死的,他们是苏柿的恨变成了人。

      洛薇躲在楚胥身后,浑身发抖。她不是怕那些树脂人,她是怕自己。她体内也有苏柿的树脂——那天在卖画铺子门口,那个小瓷瓶热了一下,她低头看的时候,有一滴树脂从瓶口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渗了进去。

      她不知道它去哪儿了,她只知道它在她体内,在长,在动,在从一滴变成一团。她会怀孕,不是男人给她的孩子,是苏柿的孩子,是窟灵的孩子,是诅咒的孩子。那个孩子会在她体内长,一天就能长成,然后从她身体里出来,变成一个新的树脂人,替岩狐去杀人、去抢、去占领。

      洛薇捂着肚子蹲了下来,她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很轻很轻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抬起头看着花杀,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泪。

      “花杀,我怀孕了。”

      花杀愣住了。洛薇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肚子里的东西。“那天在卖画铺子门口,那滴树脂溅到了我手上。我以为擦掉了,可它渗进去了。”

      楚胥捻珠子的手终于停了。他看着洛薇的肚子,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他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心疼,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伸出手把洛薇从地上拉起来。“走,我带你去找大夫。”洛薇摇头。“来不及了。一天就能长成,现在过去大半天了,它快出来了。”

      楚胥的手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洛薇的肚子。那肚子还是平的,可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它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动了一下,很轻,像胎儿在羊水里翻了个身。

      花杀走过来,蹲在洛薇面前,握住她的手。“洛薇,你听我说。它出来以后,不要碰它,不要看它,不要叫它任何名字。它没有名字,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你给它名字它就会记住,记住了就会跟着你,你甩不掉。”

      洛薇的眼泪掉下来。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她是一个心软的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看见路边死了的麻雀都要挖个坑埋了的人。那个东西从她身体里出来,带着她的血,带着她的体温,带着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母亲的资格。她怎么可能不看?怎么可能不碰?怎么可能不给它取一个名字?

      肚子里的东西开始动了。洛薇弯下腰,捂着肚子,说不出话。她感觉到它在往外走,从她的子宫走到产道,从产道走到这个世界。她感觉到疼,很疼,比蛊虫反噬还疼,比那几年试药还疼。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袁棠背过身去,楚胥捻珠子的手又开始了。

      花杀抱着洛薇,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快了,快了,马上就好了。”

      洛薇的嘴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然后花杀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从洛薇的身体里滑出来,温热的,滑腻的,像一条鱼。它落在花杀的手上,她低头看,那是一个婴儿,很小的一个,蜷缩着,浑身沾着透明的黏液。它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花杀没有碰它,只是用洛薇的衣裳把它裹住放在地上。

      洛薇低下头,看着那个东西。不是她想象中的孩子,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耳朵,只有一张光滑的脸,像一面镜子,映着她的脸。洛薇伸出手想碰它,花杀握住了她的手。“不要碰。它会记住你。”洛薇的眼泪滴在地上。

      那个婴儿动了,它的身体在长,很快很快,从婴儿长成幼儿,从幼儿长成少年,从少年长成青年。它的脸也在变,从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镜子,慢慢长出五官——先是眼睛,黑色的,像井;然后是鼻子,挺的,直的;然后是嘴唇,薄薄的,淡粉色的。它长成了一个人。和苏柿一模一样。

      它站起来,浑身赤裸,看着洛薇。那双眼睛黑得像井,可那里面有光不是从外面映进去的,是从里面亮起来的。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一吹就灭,可它亮了。它看着洛薇,看了很久。然后它开口了。

      “娘。”

      洛薇的眼泪汹涌而出。她伸出手,抱住了它。花杀没有拦,她知道拦不住。洛薇是一个心软的人,是一个善良的人,是一个看见路边死了的麻雀都要挖个坑埋了的人。她怎么可能不抱自己的孩子?

      哪怕那个孩子是树脂做的,是苏柿的恨变成的,是岩狐用来杀人的兵器。它是她的孩子,是她身体里出来的,带着她的血,带着她的体温,带着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母亲的资格。

      洛薇抱着它,哭着说:“你有名字了,你叫——”

      “洛薇。”花杀打断她,“不要给它起名字。起了名字你就舍不得了。”

      洛薇抬起头看着花杀,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泪、有哀求、有一种花杀从没见过的东西。是撕扯——一半想留,一半想放。两半都在疼。

      楚胥走过来,从洛薇怀里把那个东西抱走了,动作很轻,像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那个东西在楚胥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它看着楚胥,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是好奇。它不认识这个人,可它感觉到了什么,这个人身上有洛薇的气味,这个人的手很凉,这个人的眼睛是浅色的,像冬天的雾。它忽然不挣扎了,靠在他怀里。

      楚胥低下头,看着那个东西。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他从没有过的表情——“算了”。他抱着它走了。

      洛薇想追,花杀拉住她。“他会照顾它的。”

      洛薇看着楚胥的背影,那个月白色的袍子被风吹起来,像一片云,云下面是他,他怀里抱着她的孩子,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看着她。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里,有泪——不是树脂。是眼泪,是人的眼泪。

      洛薇哭得蹲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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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到10个收藏再更下一章。 文笔逻辑仍有不足,多谢包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