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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花杀 花杀背上的 ...
花杀背上的那片桃花,是袁棠先发现的。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乌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无厌城的客栈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洛薇和楚胥去了城南的药铺,说是要配一味新药,明天才回来。袁棠关上门,转过身,看见花杀坐在床边,正在解衣带。
她已经很久不在他面前躲了。从城隍庙那夜之后,从尺玉死后,从她决定不再逃的那天起,她就不再躲了。
衣裳一件一件落在地上,露出她的后背。肩胛骨正中间那朵六瓣桃花,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白色,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袁棠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那朵花上。花杀的身体微微一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指尖很凉。他是寒骨圣体,骨头是冰做的,指尖比常人凉很多,可她不躲。
袁棠的指尖顺着花瓣的纹路描摹,一下一下,很轻很慢。描到第三瓣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那片花瓣的颜色不对——
从前是粉白的,和旁边几瓣一样,可现在它变淡了,淡得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正在慢慢散开。袁棠凑近了一些,几乎把脸贴在她的背上。
不是他看错了,那片花瓣确实在消失,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透明,透明得像冰,像玻璃,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花杀。”他喊了一声。
花杀侧过头看着他,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柔和得像水墨画。“怎么了?”
袁棠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床头的铜镜拿过来,放在她身后。“你自己看。”
花杀转过身,背对着镜子,歪着头往镜子里看。她看见了那朵花,六瓣的,粉白的,和她第一次在灵犀宗看见时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少了一瓣。
那片花瓣不见了。不是掉了,不是褪色了,是从她的皮肤里消失了,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长过一样。留下的空白处什么都没有,没有疤,没有印,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白得像瓷。花杀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地方,什么都摸不到,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袁棠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疼吗?”他问。花杀摇头,不是不疼,是不知道疼不疼。
那片花瓣长在那里七年了,从窟灵死的那天就长在那里,她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像习惯了心跳、呼吸、血脉里流淌的蛊虫。它消失了她没有感觉到,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连痒都没有。
那天夜里,他们照常温存。袁棠抱着她,很轻很慢,像捧着一样易碎的东西。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像在数她有多少根头发。花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像一座钟。
“袁棠。”她忽然开口。
“嗯。”
“那片花瓣去哪儿了?”
袁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落在她的腰侧。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那片花瓣是窟灵留给她的,是窟灵的心,是窟灵一千多年的执念。那片花瓣消失了,窟灵就真的死了——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花杀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袁棠的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很凉。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阿月,想起宋芋,想起尺玉,想起窟灵,想起许糯,想起那个从树心里被吐出来的少男。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从她的生命里走过,有的人留下了痕迹,有的人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只是路过。
苏柿是属于哪一种?她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洛薇和楚胥从城南回来了。洛薇手里提着一包药材,楚胥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包点心。洛薇把药材放在桌上,把点心放在药材旁边,然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出事了。”楚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袍子,怀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清清淡淡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所有人都看着他。
楚胥走进来,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幅画——或者说,曾经是一幅画。画纸已经皱了,边缘被水浸过,墨迹洇开,模糊了画上人的脸。可那个人,花杀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苏柿。
画上的苏柿站在一棵桃树下,桃花开着,粉白的,一簇一簇,落在他肩上、头上、手心里。他在笑,笑得很淡很轻,像冬日里最后的残雪。可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是闭着的。
“这是从哪儿来的?”花杀问。
楚胥说:“城南有一个卖画的铺子。老板说,这幅画是今天早上一个过路人留下的,说交给一个叫花杀的人。老板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有说,只留下这幅画,走了。”
花杀把画翻过来。画纸的背面,写着两个字——“苏柿”。不是用墨写的,是用树脂写的,透明的,黏稠的,已经干透了,凝固在纸上,像一层薄薄的琥珀。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凉的不是冰的凉,是玉的凉,是窟灵的凉,是苏柿的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像蚕在吃桑叶。
她站在那里很久,看着雨丝从天上落下来,落到地上,渗进土里,消失不见。她忽然想起苏柿最后那句话。“我走。”他真的走了,离开无欢城,离开岩心阁,离开无厌城。
他去哪儿了?没有人知道。他留下这幅画,留下那两个字,然后消失了,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慢慢散开。
洛薇走到花杀旁边,把一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苏柿的树脂。我让人去岩心阁找的。他们说他走之前,在墙上留下了一滴。”花杀接过那个瓷瓶,很小,拇指大,里面有一滴透明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白色,像桃花瓣泡在水里褪下来的颜色。她握紧那个瓷瓶,把它贴在胸口。
袁棠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窗外,看着雨,看着灰蒙蒙的天。
苏柿死的那天,无厌城下了一场大雨。不是普通的大雨,是那种天像被人捅了个窟窿往下倒水的大雨。胭脂巷的积水没过了膝盖,青楼楚馆的门槛被水泡烂了,城隍庙的屋顶漏了,雨水从破洞里灌进去,把那些镜片的碎片冲得到处都是。
花杀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条变成河的巷子。袁棠站在她旁边,撑着伞,伞不大,他大半边身子都淋湿了。洛薇和楚胥站在后面,洛薇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瓷瓶,楚胥捻着紫檀珠子,不急不慢。
忽然,洛薇手里的瓷瓶热了一下。不是烫,是温,像有人用掌心捂了一下。洛薇低头看着那个瓶子,里面那滴透明的液体在动——不是晃动,是在长。
从一滴变成一缕,从一缕变成一丝,从一丝变成一朵花的形状。六瓣的,粉白的,和花杀背上消失的那片花瓣一模一样。它在瓶子里慢慢绽放,开得很慢很慢,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洛薇抬起头,看着花杀。花杀也看着那个瓶子。她伸出手,接过瓶子,把瓶口贴在胸口。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另一种东西——很轻很轻的,像一片花瓣从枝头落下,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涟漪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在那里。
苏柿死了。他是枯萎而死的。
城南卖画的铺子老板说,那天早上他来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坐着一个人。靠着墙,闭着眼睛,穿着大红的衣裳,头发散着,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他以为是个醉汉,走过去想把他叫醒,手刚碰到那人的肩膀,那人就倒了。像一棵被虫子蛀空了心的树,风一吹就倒了。倒下去的时候,身体轻得像一张纸,像一片叶子,像一缕烟。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老板吓了一跳,蹲下来看他。那张脸很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可那张脸在变——从年轻变苍老,从苍老变腐朽,从腐朽变透明,从透明变无。
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骨头,没有皮,没有肉,只有一摊水。透明的,黏稠的,在雨里慢慢化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进了下水道,流进了地底,流进了那棵老树的根里。
老板说,他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种事,吓得腿软瘫在地上。等他回过神来想去报官,那摊水已经干了,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件大红衣裳,湿透了,皱巴巴的,堆在地上。他把那件衣裳收起来,挂在铺子后面晾着。第二天衣裳干了,他收进来叠好,放在柜台底下,等那个叫花杀的人来取。
花杀站在柜台前,老板把那件大红衣裳从柜台底下拿出来,递给她。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可布料皱得很厉害,有些地方的红色被雨水泡褪了,露出底下的月白——苏柿从树心里被吐出来时穿的那件旧衣裳的颜色。
花杀抱着那件衣裳,站在卖画铺子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雨。雨小了一些,可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柿的那个晚上,月光很亮,他站在醉春楼的窗户后面,黑得像井的眼睛看着她。
他说:“进来吧。”她进去了。然后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无欢城,走向岩心阁,走向那间装满变态的屋子,走向那把刻着“千夜”的刀,走向自己的枯萎。
她没有拦住他。也许从来就拦不住。他是窟灵用最后一滴树脂造的,窟灵等了一千多年等他出来,不是让他被人救的,是让他替窟灵把那条路走完的。那条路叫什么名字?叫命运。从窟灵到许糯,从许糯到宋芋,从宋芋到花杀,从花杀到苏柿——走过的人都死了,走完的人也死了。
花杀蹲下来,把那件大红衣裳铺在地上。衣裳很大,是苏柿的尺寸,她穿着会大很多。可她把它披在肩上,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在地上被雨水打湿了。
袁棠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花杀的时候,她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像井深不见底,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把他这辈子所有攒下来的光都倒进去,把那口井填满。现在那口井里有了光,可那光照着的地方,多了很多影子。
洛薇蹲在花杀旁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件大红衣裳的袖口。布料粗糙,纹路稀松,是那种很便宜的料子——
苏柿在无欢城被拍卖的时候穿的那件,千夜给他换上的。千夜说红色是活的颜色,人活着就该穿红的。苏柿穿了,穿着它去了岩心阁,穿着它被那些人碰、被那些人割、被那些人用。穿着它坐在窗前看月亮,穿着它把手心里的桃花给了千夜的父亲,穿着它走回岩心阁,关了门再也没出来。
楚胥站在最后面,手中的紫檀珠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他看着那个红色的蹲在地上的身影,这是他第一次觉得红色不好看。红色应该是活的颜色,可那个人穿的红色是死的——是枯死的花,是干了的血,是熄了的火堆上最后一点余烬。
雨停了。云散开,露出一小片蓝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件大红衣裳上,把褪色的地方照得发亮。花杀站起来,把那件衣裳叠好,抱在怀里。
“走吧。”她说。
袁棠看着她。“去哪儿?”
花杀想了想。“回家。”
无厌城的城门口,花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袁棠站在她旁边,洛薇和楚胥站在后面。太阳从西边往下落,把整座城照成了暗金色,城墙上的水渍还没干,在夕阳里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花杀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苏柿离开无欢城时回头的那一眼,他在看城墙上那个红色的身影,那个叫千夜的女人。她没有看见他,他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走了。
花杀现在也走了,转头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片桃花不是消失了,是去找苏柿了。窟灵把她背上的那片花瓣给了苏柿,让她替他去到苏柿身边,陪他走过最后一段路。
那片花瓣在苏柿的血液里开了一朵花,一朵很小的花,六瓣的粉白的,开在他手心里。他死了,那朵花也谢了。
花谢的时候花瓣落下来,落在那件大红衣裳上,落在那滩透明的水里,随着雨水流进了地底,流进了那棵老树的根里。那棵老树会再等很多年,等树脂攒够了,会再吐出一个人。
那个人不会叫苏柿,会叫别的名字。可他会和苏柿一样,从树心里被吐出来,浑身赤裸,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一个名字——一个树留给他的名字。
他会走出那片山,走进一座城,遇见一些人,被一些人看,被一些人摸,被一些人用。他会疼,会哭,会失眠,会在夜里一个人坐在窗前看月亮。他会问自己,我为什么活着?他找不到答案。然后有一天他会枯萎,像一朵花开过了该谢的时候。
花杀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她怀里抱着苏柿的大红衣裳,脖子上挂着那枚从老槐树上摘下来的玉佩,手心里攥着那个装着树脂的小瓷瓶,背上那朵桃花少了一瓣。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棵老树下次吐出人来的时候,她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她想去看他一眼。不是救他,是看他——看他从树心里被吐出来,浑身赤裸,沾满透明的树脂,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那双眼睛,会是什么颜色的?和苏柿一样黑得像井?还是别的颜色?她想,如果是别的颜色,那该多好。如果不是黑色,就不会被人看见,不会被看见就不会被惦记,不会被惦记就不会被用,不会被用就不会疼。
她往前走,袁棠跟在她旁边,洛薇和楚胥跟在后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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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到10个收藏再更下一章。 文笔逻辑仍有不足,多谢包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