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贵客 无欢城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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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欢城是在第七天开始崩塌的。不是城墙先垮的，是人心。
那些嵌在祭台上的眼睛，一颗一颗地腐烂了。从瞳孔开始，黑色慢慢变成灰色，灰色变成黄色，黄色变成绿色，最后化成脓水，从眼眶里淌出来，顺着祭台的纹路往下流，汇成一条腥臭的河。城里的百姓先是闻到那股气味，然后看见自己的手指开始发黑，指甲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虫，是咒。苏柿带来的咒。
千夜跪在祭台前，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发抖。她知道自己中毒了，从第一次和苏柿耳鬓厮磨的那一夜就中了。苏柿是树胶人，他的身体里流着窟灵最后一滴树脂，那滴树脂里有窟灵一千多年的恨、一千多年的怨、一千多年的执念。那不是毒，是比毒更可怕的东西——是执。执念会吃人，从里往外吃。千夜看着自己黑掉的手指，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可她笑着笑着就吐了。吐出来的不是血，是树脂。透明的，黏稠的，和当初裹着苏柿从树心里出来的那种胶一模一样。它在她的胃里凝固，堵住了她的肠子，堵住了她的血管，堵住了她的心。
苏柿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想扶她，千夜躲开了。“别碰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的树脂……会传给我……我会变成和你一样的东西。”苏柿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千夜，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你后悔了？”千夜没有回答，苏柿又问了一遍，千夜还是没回答。
苏柿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不一样了。不是空的，不是凉的，是别的什么。是很轻很轻的、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没有声音的笑。“我走。”
苏柿离开无欢城的那天夜里，城中的百姓正在逃难。他们背着包袱，抱着孩子，牵着老人，从城门涌出去，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没有人拦他们，也没有人回头看这座城一眼。千夜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夜色里，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火光，看着这座城从热闹变冷清，从冷清变死寂。她站在那里，穿着那身大红的衣裳，头发被风吹散了，像一面破败的旗。她不后悔。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很多遍。
苏柿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想再看一眼那座城，看一眼城墙上那个红色的身影，看一眼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动心的地方。城墙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哭。他低下头，往前走。没走几步，面前的路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人站在路中间，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衣裳，头上戴着同色的帷帽，白纱垂下来遮住了脸。身形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又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苏柿停下来看着她——他认出她了。是拍卖那天出现在祭台前的那个女人，那个只看了一眼就转身走掉的女人。
“你是谁？”苏柿问。
女人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从帷帽的白纱底下伸出来，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像十片玉雕的花瓣。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一挥，苏柿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穿过竹林。
“岩狐。”
苏柿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很软的榻上。榻上铺着锦褥，绣着缠枝莲纹，软得像要把人陷进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脂粉，是另一种，更浓更稠的，像蜜糖放久了开始发酵的甜腻。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身他从没见过的衣裳，月白色的，料子很软很滑，像水一样贴在他身上，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他摸自己的脸，面纱没有了。
门开了，岩狐走进来。她已经摘了帷帽，露出一张极其妍丽的脸。眉眼细长，眼角微微上挑，像狐狸的眼睛，嘴唇很薄，颜色很淡，不是涂的，是天生的淡粉色。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走起路来袍角不动只有丝绦轻轻晃着。她走到苏柿面前，低头看着他。苏柿仰起脸，与她对视。“这是哪儿？”“岩心阁。”“做什么的地方？”岩狐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柿的脸，那只手很凉，不是冰的凉，是玉的凉，凉得通透，凉得干净。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苏柿点头又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知道自己是树胶做的，是窟灵用最后一滴树脂造的，是从一棵老树心里被吐出来的，是一块没有根、没有叶、没有花的木头，却偏偏长了一张让人疯的脸。岩狐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捏住，不重，可那种被掌控的感觉让苏柿浑身发紧。
“你是礼物，也是目标。”
苏柿眨了下眼。
“有人花钱买你的命。可我不想让你死得那么快，我想让你慢慢地死，死得像一朵花从开到谢。”岩狐收回手，退后一步，“从今天起，你会见到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钱的，有权的，有仇的，有怨的。他们都会来看你，碰你，要你。你逃不掉，也死不了。你身上的树脂会让伤口愈合，会让疼痛变淡，会让你一次又一次地活过来——活过来，然后继续被用。”
苏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朵桃花还在，粉白色的，六瓣的。他忽然想起窟灵，想起窟灵最后那个笑容，想起窟灵在镜子里困了一千多年，死不掉也活不好。他现在和窟灵一样了，也被困住了，不是困在镜子里，是困在这具身体里，困在这张脸上，困在这个诅咒里。
岩狐把他带到一个很大的厅堂。厅堂里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各色衣裳，戴着各色首饰，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他们都看着苏柿，目光黏在他身上，像无数只湿漉漉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把他从头到脚摸一遍。苏柿站在厅堂中央，站了很久，像一棵树，被风吹着，被雨打着，被人看着。
岩狐开始介绍他。“他叫苏柿。树种，树脂造的，不会怀孕，不会染病，不会死。怎么玩都不会坏。”她说得很平淡，像在介绍一件货物。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举起了牌子，有人喊价。一个胖商人站起来了，他一挥手，高声喊了一句价，满座哗然——他出了一座城的价格。没有人再跟，胖商人赢了。
胖商人走到苏柿面前，他比苏柿矮一头，站在苏柿面前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很小，可很亮——饿了很久终于看见肉的那种亮。“跟我走。”他说。
苏柿跟着他走了，岩狐站在厅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苏柿没有回头。
胖商人把苏柿带到一间很奢华的屋子，里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桌上摆着金杯玉盏。他把苏柿推倒在榻上，榻很软，软得像要把人吞掉。苏柿没有挣扎，挣扎是没有用的，他早就知道了。胖商人压下来，他的手很肥，很厚，像两把肉铲子。他撕开苏柿的衣裳，月白色的绸缎碎成几片，落在榻边。苏柿闭着眼睛，感觉到那只手在自己的皮肤上游走，从胸口到腰，从腰到腿。他忽然想起阿月，想起阿月给他缝的那件旧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可那衣裳穿在身上从来不会让他觉得恶心。这件衣裳会让他恶心，从里往外恶心，可他吐不出来，他的树脂太稠了。
胖商人折腾了一整夜。苏柿全程闭着眼睛，没有喊，没有哭，没有求饶。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一根木头，任人劈、任人砍、任人烧。第二天早上胖商人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下次再来。”苏柿躺在榻上，浑身赤裸，身上全是伤——掐痕，咬痕，还有那种分不清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淤青。他的树脂开始愈合这些伤口，很慢，但能看到伤口边缘在慢慢收拢，紫青的颜色在慢慢变淡。他在恢复，恢复到干干净净、完好如初，然后被下一个人继续用。
这就是他的命运，窟灵用最后一滴树脂造他的目的——不是替他活着，是替他受苦。替他受那些他受了一千多年的苦，被人看，被人摸，被人用，被人扔，被人捡起来再扔。一次又一次，无穷无尽。
那些天，苏柿见了很多人。有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得很美，可她的眼睛里有毒。她不要他的身体，要他的心，她把苏柿绑在床上，用刀子在他胸口一刀一刀地刻字，刻的是“贱”字，一笔一画，很深很深。血流出来是透明的，和树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有一个老人，很老了，老得走路都要人扶，可他的手很有力，枯瘦的手指在苏柿身上留下一道道红痕。他不要苏柿的身体，他想要苏柿的命。他是无欢城一个被苏柿挖了眼睛的人的父亲，他来报仇。他掐着苏柿的脖子，掐了很久，苏柿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可他死不掉，他的树脂会在他断气的前一刻让他活过来。老人掐了一夜，最后瘫在地上哭了。苏柿看着他哭，忽然很想笑——他的眼睛被挖了，他的心还在，他的心在疼，比他身上的伤疼一万倍。
有一个小姑娘，很小，才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绸缎衣裳，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她走进来的时候，苏柿以为她是走错了房间。她没有走错，她走到苏柿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你好美。”她说。苏柿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刚点着的灯，那灯不是照别人，是照他自己。“你不怕？”“不怕。你像一朵花，我想把你摘下来，插在瓶子里，天天看着。”苏柿听着她的话，忽然想起一个人，想起那个在祭台前面只看了一眼就转身走掉的女人——岩狐。她也是这样的，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你是礼物，也是目标。我会让你慢慢地死，死得像一朵花从开到谢。”她也想把他插在瓶子里，天天看着，直到花谢。
苏柿闭上眼睛，任那个姑娘摆弄。她只是看，只是摸，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她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走了。走之前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是软的，温的，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苏柿睁开眼，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流下来。不是眼泪，是树脂，透明的，黏稠的，凝固在他脸颊上，像一层薄薄的壳。他伸手摸了摸那层壳，很硬，很凉，像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