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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窟灵   那年冬 ...

  •   那年冬天,阿桃满六岁的前一天夜里,宋芋做了一个梦。

      不是从前那种梦。从前梦里是许糯,站在桃花纷飞的长街上,看着他,又空又凉。这次的梦里没有桃花,没有长街,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慌。

      他站在那片白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可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这片白本身。像水从干涸的河床里渗出来,一点一点,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

      他低头看。不是水。是头发。黑色的,细细的,长长的,从白色的虚无里长出来,缠住他的腿,缠住他的腰,缠住他的脖子。那些头发在收紧,不是勒死他,是往他身体里钻。从皮肤钻进去,沿着血管往里爬,爬到心口,爬到骨头里,像要在他身体里扎下根。

      他挣扎,挣不开。想喊,喊不出声。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那些头发吞没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来了。”

      很轻,很凉,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不是许糯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更轻,更细,像丝线在空气中震动。

      “我等了你很久。”

      宋芋猛地睁开眼。

      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阿月睡在旁边,呼吸平稳。阿桃睡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什么。一切如常。可宋芋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朵桃花印记还在,可它变了。从前是五瓣,现在多了一瓣,六瓣了。全开了。

      他盯着那朵六瓣桃花,很久很久。

      第二天,阿桃生日。阿月做了长寿面,阿桃吃得很开心。宋芋看着阿桃,看着她隔着面纱露出来的那双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和许糯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只是觉得心里发慌。

      那天夜里,阿桃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山谷,没有桃树,没有老爷爷。只有一个人。那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很高,很瘦,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阿桃走过去。那个人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走近。

      近了,阿桃才看见那张脸。很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可那不是人的好看,是别的东西的好看。太白了,白得像瓷,像雪,像从来没见过阳光。嘴唇是淡紫色的,像冬天里冻僵的花瓣。眼睛是黑的,可那黑里没有光,没有倒影,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了一万年的井。

      阿桃不怕。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怕。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脸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低头看她。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光,是影子。很淡,很远,像水底深处游过的一条鱼。

      “你叫阿桃?”他问。

      阿桃点头。

      那个人弯下腰,凑近她。近得阿桃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小小的,像一个被关在井底的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阿桃摇头。

      那个人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可好看得让人想哭。

      “我是窟灵。”

      “窟灵是什么?”

      那人想了想。“窟灵是一个不该活着的人。”他说,“一个活了一千多年、死不掉的人。”

      阿桃不懂。可她记住了那个名字。窟灵。

      窟灵直起身,退后一步。他看着阿桃,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有了光。不是从里面亮起来的,是从外面映进去的——是阿桃的眼睛,映进了他的眼睛里。

      “你这双眼睛,”他说,“和他一模一样。”

      “谁?”

      窟灵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雾气里。雾气吞没了他,一点一点,先是脚,再是腰,再是肩膀,最后是那张脸。那双眼睛,一直看着阿桃,直到被雾气完全吞没。

      阿桃醒了。她躺在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她摊开手,是一根头发。黑色的,细细的,很长很长,在她手心里绕了三圈,像一枚小小的戒指。

      她没有告诉爹爹。

      可她把它藏在了枕头底下。

      那之后,阿桃开始做一种奇怪的梦。不是每晚都做,是每个月圆之夜。每个月圆之夜,窟灵都会出现在她梦里。有时候站在雾气里,有时候坐在一棵枯树下,有时候躺在一片黑色的水面上,睁着眼睛看着天空,一动不动。

      阿桃每次都会问他同一个问题。“你是谁?”

      窟灵每次都会给她一个不同的答案。

      “我是仙人。”

      “我是鬼。”

      “我是一个人的影子。”

      “我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是窟灵。窟是一个洞,灵是一个魂。窟灵就是一个被关在洞里的魂。”

      阿桃又问:“谁把你关进去的?”

      窟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自己。”

      阿桃不懂。窟灵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阿桃,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桃的脸。他的手是凉的,不是冬天那种凉,是更深的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渗上来的凉。

      “你这张脸,”他说,“也和他一模一样。”

      阿桃问:“他是谁?”

      窟灵收回手,转过身,走进雾气里。

      “一个不该爱上的人。”这是他最后一次回答。

      阿桃六岁那年的冬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山外来了一队人马,不是从前那种偷偷摸摸的,是光明正大的。打着旗幡,敲着锣鼓,浩浩荡荡地进了山。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官服,白净斯文,一看就是京城来的。

      他站在院子外面,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封帖子。

      宋芋接过来,打开。帖子上只有一行字——“奉先帝遗旨,前来探望。”

      先帝。死了很多年的那个皇帝。

      宋芋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后他侧开身子,让那人进来。

      那人进了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阿桃身上。阿桃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那人看着那双眼睛,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这位就是阿桃姑娘?”

      宋芋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双手捧着,递给阿桃。“这是先帝留给姑娘的。”

      阿桃看了看宋芋。宋芋点头。阿桃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蟠龙,触手生温。和宋芋那两枚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薄,像是给孩子戴的。

      阿桃拿起那枚玉佩,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阿桃把玉佩戴在脖子上,笑了。

      那人又说:“先帝还有一句话,让臣转告宋先生。”

      宋芋看着他。

      那人压低声音。“他说,那枚玉佩,是给阿桃姑娘的护身符。万一以后遇上什么事,拿着它进京,有人会护着她。”

      宋芋没有说话。那人说完,行了礼,退了出去。马队走了,山谷里又恢复了平静。可宋芋知道,那不是平静,是暴风雨前的沉寂。

      那天夜里,阿桃又梦见窟灵了。

      窟灵站在一片枯死的桃树林里,那些桃树没有叶子,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手伸向灰蒙蒙的天。

      窟灵看见阿桃,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可好看得让人心疼。

      “你收到那枚玉佩了?”他问。

      阿桃点头。窟灵看着她脖子上的那枚玉佩,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我给他的。”他说。

      阿桃愣住了。“给谁?”

      窟灵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些枯死的桃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很久很久以前,”他说,“有一个窟灵。窟灵有灵根,是半个仙人。可他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仙人,是人间的王爷,花心的王爷,见一个爱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窟灵知道他不该爱,可爱上了,就收不回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阿桃。

      “那个王爷,爱的不是灵,是铃。窟灵和窟铃是一体的,男女同魂。铃是女的,灵是男的。王爷爱的是铃,不是灵。可灵也爱上了他。”

      风吹过来,把那些枯枝吹得嘎嘎响。

      “后来铃死了,王爷也死了。灵没死,他死不掉。他活了一千多年,活成了这个样子。”

      窟灵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那手白得像瓷,透明得像冰,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他恨。恨那个王爷,恨自己,恨这世上所有好看的人。因为好看的人,都让他想起那个王爷。所以他对好看的人下了诅咒。”

      他看着阿桃。

      “只要生得绝色,无论男女,都会被人觊觎、被人……、被人……。一辈子不得善终。”

      阿桃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她不懂什么叫诅咒,什么叫觊觎,什么叫占有。可她看见窟灵的眼睛,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黑色的,细细的,从他的眼角流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是头发。和他的头发一样黑,一样细,从他的眼睛里长出来,垂到地上,像两条黑色的河。

      “那个诅咒,”窟灵说,“就在你身上。”

      阿桃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朵小小的桃花。六瓣的,和她爹爹手背上一模一样。可她的桃花是红的,不是画上去的红,是长在皮肤里头的红,像血渗进了骨头里。

      “你逃不掉的。”窟灵说。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那片枯死的桃林里。那些光秃秃的枝干在他身后合拢,把他吞没了,像无数只手。

      阿桃醒了。

      她躺在小床上,手心里全是汗。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没有桃花,没有红色,什么都没有。她松了一口气。可她不知道,那朵桃花不是消失了,是长到了别的地方。在她的后背上,肩胛骨正中间,一朵六瓣桃花,正在慢慢绽放。

      那天之后,宋芋开始发现阿桃身上的变化。不是长相上的变化,是别的。她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盯着某个方向看很久。宋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可她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阿桃,你在看什么?”

      阿桃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黑得像井,亮得像星星。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光,不是影,是别的什么。

      “爹爹,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宋芋愣住了。

      阿桃笑了笑。“我也不信。”

      她转身跑开了。

      宋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风里,黑的,细的,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过去,抓住阿桃的手。

      “阿桃,你是不是梦见什么了?”

      阿桃看着他,眨眨眼。“没有啊。”

      宋芋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骗他。可他知道,她在说谎。不是因为她的眼睛出卖了她,是因为他的手——他握着阿桃的手,感觉她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凉的,细细的,像一根头发。

      他没有松开,而是把那根头发抽出来。黑色的,很长很长,在他手指上绕了三圈。

      阿桃的脸色变了。

      “爹爹——”

      宋芋看着那根头发。它不是从阿桃头上掉下来的,不是阿月的,不是他的。它太长了,长得不像活人的头发。他想起梦里那些黑色的发丝,从白色虚无里长出来,缠住他的腿,往他身体里钻。他想起窟灵眼睛里流出的黑色的河。

      “阿桃,”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告诉爹爹,你梦见谁了?”

      阿桃咬着嘴唇,不说话。宋芋没有催她,只是握着她的手,等。过了很久,阿桃终于开口。

      “窟灵。”

      宋芋愣住了。

      阿桃低下头。“他长得很好看,比爹爹还好看。可他好可怜。他哭的时候,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眼泪,是头发。”

      宋芋的手在发抖。

      阿桃抬起头,看着他。“爹爹,他说的那个诅咒,是真的吗?”

      宋芋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诅咒。窟灵。那个活了一千多年死不掉的人。那个因为爱错了人、恨了所有人的人。那个给所有好看的人下了诅咒的人。

      他看着阿桃的脸。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他看不见她的脸,可他记得那底下是什么。那是他的脸,是许糯的脸。是这世上最好看的脸,也是最危险的脸。

      他忽然想起许糯信上写的那句话。“替我活成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他活了。他把阿桃也养大了。可那个诅咒还在。从窟灵下咒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许糯没逃掉,他没逃掉,阿桃也逃不掉。

      可他不想认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些山,看着那棵老桃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窟灵,”他轻轻开口,“你在吗?”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散了。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他不死心,又喊了一声。“窟灵,我知道你在。你看着我女儿的眼睛,和她说过话,你就在这儿。”

      安静。只有风声。宋芋站在那里,等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片山谷照得明晃晃的。他看见自己的影子从脚下延伸出去,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棵老桃树底下。

      桃树底下,还有一个影子。

      不是他的。

      他猛地转头。什么都没有。

      可风忽然停了,月光忽然暗了,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传来的,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那朵六瓣桃花里。

      “你找我。”

      宋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朵六瓣桃花,正在发光。很淡很淡的光,像萤火虫。

      窟灵的声音从他身体里传来。“你和她流着一样的血。她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也是我身上的一部分。”

      宋芋握紧拳头。“那个诅咒,你能解开吗?”

      沉默。很久很久。然后窟灵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凉。

      “不能。”

      宋芋的心沉了下去。“那是我下的咒,解咒的唯一办法,是杀了我。”

      宋芋愣住了。

      “可你杀不死我。”窟灵说,“我是半个仙人,也是半个鬼。我死不掉。一千多年前死不掉,一千多年后也死不掉。我会一直活着,活到天荒地老,活到山崩海裂,活到这世上一个人都不剩。”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可我不想活了。”

      宋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一个人照得明明白白。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想让我帮你死?”

      窟灵没有回答。

      “怎么帮?”

      沉默。然后阿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爹爹。”

      宋芋转身。阿桃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小小的旧衣裳,头发披散着,赤着脚。月光照在她脸上,隔着一层面纱,模模糊糊的。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窟灵说,他有个姐姐。”阿桃说,“窟铃。他和窟铃是一体的。窟铃死了,他才变成这样的。”

      阿桃走过来,走到宋芋面前,仰着脸看他。“他说,窟铃生前最喜欢桃花。她死的时候,身上落满了桃花瓣。那些花瓣长进了她的皮肤里,变成了她的花纹。窟灵的花纹,是长在心里的。”

      阿桃拉起宋芋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爹爹,你摸。”

      宋芋的手在发抖。他摸着阿桃的心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别的什么。

      “窟灵说,他把自己的心,藏在了我身上。”阿桃说,“因为他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他。那个人,会替他把心挖出来。他的心死了,他也就死了。”

      宋芋蹲下来,平视着阿桃的眼睛。“阿桃,你怕不怕?”

      阿桃想了想。“不怕。窟灵说,他的心是桃花做的。挖出来以后,会变成一棵桃树。那棵桃树,会开出最好看的花。”

      她笑了。“爹爹,你不是最喜欢桃花吗?”

      宋芋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那天夜里,宋芋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见窟灵。不是做梦,不是通过阿桃,是真的去见。他要找到那个地方,那个关着窟灵的地方,那个窟灵用自己的一千多年筑成的牢笼。

      阿月问他要去多久。他说不知道。

      阿月没有拦他。她只是把那个装着许糯眼睛的小坛子找出来,递给他。“带着它。”她说,“许糯会保佑你。”

      宋芋接过那个坛子。小小的,黑釉的,封着蜡。他把它放进包袱里,还有那两枚玉佩,还有一些干粮和水。阿桃把自己脖子上的小玉佩摘下来,挂在他脖子上。“爹爹,你戴着它,就像我陪着你。”

      宋芋摸了摸她的头。

      “等你回来,桃花就要开了。”阿桃说。

      宋芋看着她,笑了。“嗯。”

      他转身,走进那条通往西边的山道。

      身后,阿桃和阿月站在院子门口。阿桃喊了一声。“爹爹!”

      他回头。

      “窟灵说,他等你。”

      宋芋点点头,转过身,继续走。

      山路很长,天很冷。风从北边吹来,把他的衣裳吹得猎猎响。

      他走了三天三夜,找到了那个山谷。不是从前那个山谷,是另一个。更深的,更隐蔽的,更荒凉的。没有桃花,没有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色的土地,寸草不生,像被火烧过,被雷劈过,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翻了一遍。

      他站在那片土地上,看着四周。

      “窟灵。”

      没有人应。

      “窟灵,我来了。”

      风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

      然后土地裂开了。不是轰轰烈烈的裂,是悄悄的、慢慢的,像一张嘴慢慢张开。黑色的泥土往两边翻,露出底下的东西。

      是一个人。窟灵。

      他躺在地底下,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一具棺材里的死人。可他不是死的。他的胸膛在起伏,很慢,很轻,像风偶尔吹过水面。他的头发铺满了身下的泥土,黑的,细的,长的,向四面八方延伸,像树根,像蛛网,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宋芋站在那里,看着窟灵。

      窟灵慢慢睁开眼睛。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看着宋芋,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来了。”

      宋芋没有说话。

      窟灵慢慢坐起来。那些头发从他身上滑落,像黑色的瀑布。他看着宋芋,上上下下,看了很久。

      “你长得不像他。”窟灵说,“可你的眼睛像。你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谁?”

      “那个王爷。”

      窟灵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宋芋的脸。那只手是凉的,比冰还凉,比死人的手还凉。

      “我恨他。”窟灵说,“恨了一千多年。可我也爱他。爱了一千多年。”

      他收回手,低下头。

      “恨和爱,是一样的。都会让人活不下去。可我又死不掉。”

      他抬起头,看着宋芋。

      “所以我把我的心藏起来了。藏在一个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可你找到了。”

      宋芋看着他。“不是我找到的。是我女儿。”

      窟灵点点头。“她叫阿桃。很好听的名字。她长得很像你,也像许糯。”

      他看着宋芋。

      “你知道许糯是谁吗?”

      宋芋点头。

      “她是我的后人。”窟灵说,“我和那个王爷的孩子。唯一的孩子。可她死得比我早,死得比所有人都早。她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想救她,救不了。因为我的血是冷的,她的血是热的。热的不肯要冷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把她埋了,埋在有桃花的地方。”

      风吹过来,把窟灵的头发吹起来。那些头发在风里飘着,像无数条黑色的蛇。

      “现在,你要替我把心挖出来吗?”他问。

      宋芋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包袱里拿出那个小坛子,放在地上。然后他拿出那两枚玉佩,并排放在坛子旁边。

      窟灵看着那些东西,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这是她的眼睛。”他看着那个坛子。

      “这是她的玉佩。”他看着那两枚玉。

      他看着宋芋。

      “你是她造的。用她的血造的。”

      宋芋点头。

      窟灵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笑都好看。因为那里面有光。不是从外面映进去的,是从里面亮起来的。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一吹就灭,可它亮了。

      “那你就不是外人。”窟灵说,“你是我的后人。和我一样,和她一样。我们都是桃花变成的。”

      他站起来。那些头发从泥土里抽出来,发出轻微的声响,像琴弦被拨动。他站在宋芋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他低头看着宋芋,然后伸出手,握住宋芋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可宋芋忽然觉得,那凉里,有什么东西在暖。不是温度,是别的什么。

      “来吧。”窟灵说。他把宋芋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宋芋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花的跳动。一下一下,很慢很慢,像桃花在风里一开一合。

      “把它拿出来。”窟灵说。

      宋芋的手在发抖。他闭着眼睛,把手伸进去。没有血,没有肉,什么都没有。只有花瓣。一片一片,粉白的,柔软的,带着淡淡的香。他一把一把地往外掏,那些花瓣从他指缝间滑落,落在地上,落在黑色的泥土上,落在他脚边。

      窟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在慢慢变空,从心口开始,往外扩散,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宋芋掏了很久。那片花瓣仿佛永远掏不完,一捧又一捧,堆成了小山,堆成了一座坟。

      最后一捧花瓣从他手里滑落,窟灵的身体忽然轻了。像一张纸,像一片叶子,像一缕烟,被风吹起来,慢慢往上飘。

      宋芋抬起头,看着他。

      窟灵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再是枯井了。是两口泉,亮晶晶的,有光,有水,有倒影。

      “谢谢你。”他说。

      他的身体在风中慢慢消散。先是脚,再是腿,再是腰,再是肩膀。最后只剩下那张脸,那双眼睛,看着宋芋。

      “替我看着阿桃。”他说,“她那朵桃花,我收走了。”

      他的眼睛里,流出了什么。不是眼泪,不是头发,是桃花瓣。一片一片,粉白的,从他的眼角飘出来,落在宋芋脸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心里。

      然后他消失了。

      风停了。

      宋芋站在原地,手里捧着一片花瓣。他看着那片花瓣,它慢慢变透明,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他手心里。

      他低头看地上。那些花瓣堆成的小山,也不见了。只有一棵小小的桃树苗,从泥土里钻出来。很细,很嫩,两片叶子,在风里轻轻颤着。

      宋芋蹲下来,看着它。

      “窟灵。”他轻轻喊了一声。桃树苗在风里摇了摇,像在应他。

      宋芋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曾经寸草不生的黑土地。现在,那上面长满了草。绿绿的,嫩嫩的,从黑色的泥土里钻出来,像一条绿色的毯子。远处,有鸟在叫。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他把那个小坛子和那两枚玉佩,埋在了那棵小桃树旁边。然后他转身,往山外走。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小桃树站在那里,像一个孩子,才刚刚学会站立,在风里摇摇晃晃。

      可他知道,它会活下去。它会生根,发芽,抽枝,开花。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直到变成一棵很大很大的树,像许糯树下那棵一样,老得树干都空了,可还活着,还开花。

      因为那是窟灵的心。是一颗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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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到10个收藏再更下一章。 文笔逻辑仍有不足,多谢包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