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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阿嬷说,我是大福之人,所以我此生一定会平安喜乐,自由无忧。”
      -
      再次聊起《长江七号》电影,他们都说是时代的眼泪。

      二零零八年周星驰编剧并执导的电影《长江七号》上映,一个叫七仔的外星萌宠闯入大众视野。

      绘夏雨并不记得电影的名字,只是她模糊的记忆里,电影里七仔的模样渐渐变得清晰。属于她的旧时代遗物是母亲在她生日时送她的一只七仔,一个真真正正的“七仔”。

      可惜她的七仔在母亲去世后的没几天也跟着死去。没有任何死因,就只是在那一天晚上突然没征兆地死了。

      她也是在那天,永远失去了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

      多年后,学校里再次掀起七仔风的热潮,是来自于江起风利用好几周的课余时间自己手工缝制的一个七仔毛绒玩偶。

      绘夏雨终于近距离见到这只玩偶,是在一天后的一个明媚的下午。曲昕激动地高举着七仔,从江起风的位置那边横跨了四个板凳,扑到她桌边,把玩偶往她面前递去。

      一个绿绿的,有着金色毛茸茸的脑袋,顶着天线似触角的七仔就咕噜咕噜地在她眼睛里描绘出来。而她的第一眼,是觉得这只七仔玩偶丑萌丑萌的,和她的“七仔”相似却又不相似。

      “嘻嘻,我终于借到七仔了!夏夏,你看看,是不是做得和电影里的七仔蛮像的?江起风真厉害,连手工缝制都会,应该是和她妈妈学的吧。”

      听到后面一句,绘夏雨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她明明就没有见过江起风的妈妈,可为什么,为什么她偏偏就产生了抵触和不安的情绪。

      绘夏雨抬头看了一眼旁边一直乐呵呵在笑的曲昕,她没来由的想要开口去反驳这句话。

      “也有可能是他自学的……毕竟他是江起风。”她说这话完全没有底气,像枯萎的花在过后还在拼命想要焕发生机。

      他是江起风啊,一个在所有人心里最完美的存在。所以,相信她吧,他一定是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帮助。

      他比谁都孤独。

      她知道他的孤独。

      “江起风是很厉害,但他是男生啊,哪有男生主动去学针线活儿的?就跟我们女生不会去学胎拳道一样的道理。”

      曲昕摇头反驳,没有接受她的说法。

      绘夏雨沉默了,没再说话,她垂眼去看桌上的七仔玩偶,指尖微动。沉默一会儿,她伸手想要去摸摸它的头,却在指腹快要帖上绒毛的瞬间忽然蜷起手指,两只手不断发抖。

      “别去碰了,玩偶早就没有他的温度了。绘夏雨,你怎么活得这么可怜啊?”

      这个声音再次响起,像针像刺深深地刺痛着她的心脏,绘夏雨下意识地想要去捂住耳朵,却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感受到了强烈的窒息感。

      她的腿软了起来,后脊发僵,恐惧的感觉迫速她想往后退,只是半步,膝盖咚的一声就撞上桌腿。绘夏雨一下子碰倒在地,闷响里,那声音又贴近她的耳骨,低低地重复着刚刚的话语。

      听到声响,曲昕吓了一跳,她下意识低头,茫然地看着绘夏雨。几秒时间,她终于反应过来,连忙移开桌子,去拉绘夏雨。

      突然的动静,忍得其他人纷纷回头去看。

      绘夏雨死死咬着下唇,将痛意咽了回去,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迟迟流不出来。她垂着眼帘,不想让江起风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没事……只是不小心撞到了。”

      她撑着桌沿勉强直起身,下秒想挪回座位,可膝盖处的疼痛让她的动作顿了顿,泛白的指尖呈现一小块的乌黑状。

      “真的没事?要不我去叫老师来。”曲昕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她的双手依旧扶着绘夏雨,没有松开。

      风吹得她的头晕晕的,绘夏雨想摇头,可下一秒,却突然地站在了一片模糊里,脚底下踩着轻盈的云,眼前的光飘着虚晃的光,像是踏进了一座没有坐标的迷宫。

      黑暗的旷野以及朦胧的烟雨,当光照耀在身上,这一瞬间,她往下看,惊觉自己没有了影子。刚刚伸手抓住的树枝也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害怕地颤抖起来,越来越多的迷雾在眼前漫开。

      “吃糖。”迷迷糊糊中,有一道清冽的声音像碎光一样降落,轻柔地裹进她的耳腹。然后她就感受到了嘴里含了一块冰冰凉凉带着一丝香甜的东西。

      她好像吃过这个东西,想着想着,一个模糊的画面在眼前断断续续的播放:一个看不清脸,穿着白色T恤的男孩蹲在地上,将两颗包着糖纸的糖果小心翼翼地放到一个女孩的手心里。

      那个时候,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男孩对女孩说的每一句话,可当她醒来之后,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究竟是梦境还是她内心深处的记忆,再多年也无人知晓。

      “应该是低血糖犯了,让她趴在桌子上休息,我去找老师过来。”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江起风的背影。

      他还是看见了她狼狈不堪的样子。

      真可恨啊,绘夏雨一脸心如死灰的样子,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在心里不切实际地想,如果她灵魂穿越回自己晕倒的那一刻,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要给躺尸的自己两个大逼斗。

      曲昕关切地问了几句,于是她就强撑着力气一句一句地慢慢回复着她。

      不过多久,老师匆匆进到教室,简单地问了一下她最近饮食方面和现在的身体状况。

      绘夏雨想到自己今天早上吃的两个馒头喝的一杯热水,她摇摇头,说,“一日三餐都正常吃了……很饱也很好吃。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至于身体状况……她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体是好是坏。

      “如果我身体出了问题,会告诉……我爸爸吗?”绘夏雨在心里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问出来。

      老师显然没想到绘夏雨会问这个问题,一脸疑惑却还是正了正声音,严肃地回答,“会的,身体健康第一,如果你感到不适,老师去打电话给你家长…….”

      他突然顿住,后面想说的话语被卡在半空。他想起他的手机里和学生档案里根本就没有关于绘夏雨家人的任何一个联系方式。

      那一串填在档案的电话号码,他在之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对照着拨打过去后却显示的是一个空号。

      可是,如果让这个孩子知道这件事情,对她来说无异于是一盆冷水浇在头上。于是他硬着头皮接着上一个话苗说会去找她家长说明情况。

      周围看热闹的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散去,而窗外陆陆续续又围上其他班的学生。这么多的人里,却没有一个是江起风。

      他没有回来看她,他也不必看她。

      绘夏雨的眼神渐渐涣散,手里紧攥着的衣角被她松开,她忽然什么都想明白了,包括他们为什么对自己这么讨厌。

      就像玩偶,再漂亮也抵不过脏了后被人随手扔在垃圾桶,没人捡去也没人施舍一点目光。

      她同样如此。

      “我去打水清醒一下就行,很快回来,谢谢老师。”绘夏雨伸手拉住想要陪她一起去的曲昕,她朝她笑笑,对她说不用担心。

      在全部人的注视下,绘夏雨踉踉跄跄地跑出教室,进了厕所,很久很久,唯独她身后刮起的一阵风还在经久不息地吹着。

      厕所里。

      绘夏雨伸手去拧水龙头,一瞬间冰凉的水流撞在掌心,她攥了半捧,然后狠狠往脸上拍去。这里没有镜子,她不会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尾。

      告诉父亲。

      告诉最厌恶她的爸爸吗?

      还是不了,他不会愿意花钱在她身上的,哪怕一分。她的父亲,巴不得她快点死去,早日埋在地下。

      在遇见他们之前,看她的所有目光里,没有一个是温柔带有善意的。

      她生病了,生了一场被全世界都抛弃的病。
      -
      久违的天气睛朗这天,高二年级学生终于从各自班主任口中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绘夏雨没有兴致去听,将整个脸埋进了臂弯,然后软塌塌地趴在桌子上。

      明天吗……她不想去,她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怎么了?没精打采的,跟蔫了的花似的。”见绘夏雨这个样子,曲昕嚼饶饼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把咬了一半的饼搁回油纸里。

      “明天看电影,我并不想去。”因为问的人是曲昕,所以她不打算对此作出隐瞒。说完之后,绘夏雨将头转了个方向,继续趴着。

      “原来这样,我还以为是什么事,不想去就不去呗,反正学校也是用的咱们放假时间请看电影的。你下节课下课去和班主任说就行,他老小子会同意的。”

      曲昕弯唇笑笑,拍拍绘夏雨的背以示安慰。后来也没再多说什么,就将视线移回烧饼上,指尖捏着油纸边缘,慢悠悠剥去一圈,又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绘夏雨反应慢半拍地点点头,窗外有风,她忽然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印象里是一种黄色花的气味。

      只是可惜这么多年,她依旧不知道花的名字。

      一节课过后,绘夏雨如愿得到班主任的批准。道过谢之后,她刚转身准备离开,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江起风从门外刚好进来。

      他们撞上视线,像两滴落进温水里的墨。时间似乎被按下暂停键,两人都明显愣住,谁也没有往前走。

      反应过来后,先移开视线的人是江起风。不知道为什么,江起风似乎很不愿意让她看见他的右手,从进门看见他到现在,江起风都一直将右手藏在身后。

      担心的心情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裹住了绘夏雨的心脏。她好怕江起风是因为手上受伤了才不想被人看见。

      他的头发是真的短了,风吹过去,肉眼看都不见得有一丝头发动过。江起风往后看了一眼,确认没人之后,他退到门槛后,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绘夏雨。

      绘夏雨明白他的意思,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低头沉默地走了过去。她想道谢,可当她靠近江起风的时候却没了勇气开口。

      暗恋者喜欢聆听世界的声音,其实只是为了掩饰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可她都快忘记了江起风的声音,她连掩饰的机会都没有。

      风是乱的,在她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出了办公室,她没有走远,心里带着不甘以及担忧。她是一个胆小鬼,只敢在江起风看不到的地方,偷偷靠着墙壁,注意他的动向。

      她想骂自己,用世界上最难听的字眼。

      墙皮有一片地方已经脱落,她的掌心硌在上面,有了浅浅的印子。绘夏雨没有移开,她只觉得有风吹过,而痛意或许早已经被它带走。

      然后她就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的,不算大,但她在外面却能听得一清二楚,“明天的活动江起风不会去的,我公司有事交给他做。”

      公司?江起风莫非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在等着继承家业。绘夏雨脑子里就突然想到一些霸道总裁的戏码。

      真好,他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拜托你搞清楚,我是他的妈妈!他心里想的什么我还不清楚?呵,你只是个老师,守好你作为老师的本分就行,其它事情你再干涉,我不介意因为这个而报警。”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厉起来,像被揉皱的玻璃纸。绘夏雨不禁皱眉,忍不住捂上耳朵。

      “可我不只是……”嘟---电话被对方挂断,紧接着一阵忙音在办公室里久久回荡。

      过了一会儿她好像听见班主任的叹息……以及压抑得很小很小的呜咽。那声音听得绘夏雨心口一紧,一下又一下的疼痛刺激着她的心脏,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没有了意识。

      她想死,她不想同情任何人,她想死,她想死……

      绘夏雨努力地睁开眼,一片模糊之后,她的眼前却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一团死寂在心里绽放,像要开上枯萎的花。

      她以为她终于要逃离这个世界了,可是并没有,他们又将她拉回了这个肮脏的地方。

      再次醒来,她整个人陷在温暖的白色棉被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鼻腔里,这么久,她还是没有习惯这个气味。

      灯光太刺眼了,绘夏雨只能勉强半睁着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

      输液管滴答的轻响缠在耳边,她久违地感受到温暖,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时候。

      她还想再静静地眯一会儿,却不幸听见了走廊传来父亲怒吼的声音:“谁叫你交钱了?她个败家玩意儿,一点小病用得了这么多钱吗?准和医院的某些人串通来讹老子的钱!好死不死非要今天死,今天她妹妹生日她不知道?来撞晦气吗?”

      接着是东西被摔在地板咣当的声音。走廊里响起医院保安快步走来的脚步声,伴着对讲机里的电流音。

      天空、飞鸟,又或者是地上正在走的人,都和她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看不见,也听不到。

      他们吵起来了,在医院里,在一个病人需要安静的地方……

      随便了,反正她也不想再挣扎了,就这样溺死在水里吧,即便后来被捞上来,她也不会再有生命体征了。

      风掀动纱帘的碎响里,绘夏雨把胳膊抵在了窗沿上,漫进窗户的天光和屋内的灯光混然一体。她垂眼往外看去,医院门口是进进出出的人。

      病痛拆磨着这世上许多人,他们都想往前走,想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只有她……只有她想一个人留在这里,安静地等待着死神的来临。

      “夏雨……你好点没?如果收拾好了,我们就走吧,你爸爸说今天妹妹的生日,去外面吃饭。”进来的人是继母,穿着和平常不一样的装扮。右手上拎着的一个保温桶被她不小心蹭在门框上,磕出了轻响。

      察觉到绘夏雨投向手中的视线,继母笑笑,往上提了提,“本来说给你褒点鸡汤喝,结果阿姨手没拿稳,不小心打翻了,给全洒地上了,改天阿姨给你补上。”

      绘夏雨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走到继母面前,接过保温桶就一言不发地推门往外走。

      她并不讨厌继母,只是相处的这些年,她还是没有办法做到正常沟通。很多次,很多次,绘夏雨也想过迈出那一步,可依旧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于是她放弃了。

      继母在身后跟了上来,但她没有选择和她并肩,而是走在了身后。

      天色不算太晚,商店都还没有亮灯。两人走到了一辆白色轿车旁,街灯刚好亮起,照到了车头。绘夏雨待在一旁,朝周围看去。很熟悉,她记得这里,是之前母亲带她来过的地方。

      可是现在这里却不比以前繁华热闹,街头零碎的光亮,破碎至极,像是宣告这个地方最后的腐败。

      “坐副驾驶上,我调了座位,应该不会再像上次一样晕车了。”继母拉开车门时,指尖顺便把一个圆滚滚的七仔挂件塞到绘夏雨的手里,“哦,差点忘说了,这个东西是送你来医院的男孩子给你的,他说想用这个保你平安。”

      看着这个挂件,绘夏雨的眼里闪烁着一丝微光,她又惊又喜,却还是在小心翼翼一步步地确认着那个人是不是他。

      会是江起风吗?这人给了她七仔,不就是在说明自己的身份,她还有什么好值得怀疑的。

      可江起风送她来,却不愿意等她醒来,所以,他只是在尽同学之间的情谊吗?

      “阿姨,他……他有和你说他的名字吗?我想去谢谢他。”绘夏雨抬脚移进了路灯下,暖黄的光芒在她的发梢晕开一层软绒,像星星像月亮。

      她的声音落进风里。

      继母抬眼看着她,随后可惜地摇摇头:“我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这件事还是前台护士跟我说了我才知道。”

      绘夏雨沉默地点头,攥着七仔的手稍稍收紧,指尖不小心掐到上面的塑料眼睛,她看了一眼,又松开。坐在车里,周边慢慢回暖。

      可她太可恨了,她不要有人这样对她好,她不配拥有这样的好。

      生来就困在深渊里的人,早该一辈子蜷在没有光的地方。偏在她十七岁这年,一缕暖光撞进心底灰暗的世界,烫得指尖发颤。

      她不怕沉溺,她怕的是自己攥紧这束光后,会再也没有勇气回到原来的黑暗。

      夏天是与母亲相见的季节,而春天是带走母亲的季节。

      梦里有时恍惚看见春日落满墓碑的白花瓣,很小,闻不到有什么气味,可靠近,却又总给人一种有香气的感觉。

      墓碑上没有名字,可她明白那不是母亲的墓,她永远都不会找到那个梦里的地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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