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灵，我竭诚为您服务》夏沉书

29、松烟寂照·薪火摇风照夜明

　　于是他摇了摇头，疲惫地闭上眼：“贺小姐，你的想法很好，比之前来的所有人都用心了。但不适合这里，万事有命数，我也有我的。请回吧。”

　　但这还是贺苏窈第一次能把策划案说到一半，怎么可能放弃。

　　“那这个！‘墨魂书房’。”贺苏窈毫不气馁，迅速翻到下一章，“我们可以把老作坊旁边的空厢房改造，保留所有老物件，引入光影设计，游客可以用最好的徽墨和宣纸在里面创作。我们还可以和游客讲故事——就说这书房有墨灵栖息，会悄悄引导有缘人，让普通人也能妙笔生花……”

　　听到这话，姜衍研磨的手顿了一下。墨灵，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扫过书房里的画，好似画中之人抖了一下，但他很快收回目光。

　　贺苏窈眼瞅着他又缩回自己的世界，墨韵在他的后面摆着古灵精怪的表情，使出了杀手锏。

　　“墨有灵，她或许不想看您一直颓废下去。”说着她假意收起策划书和样品，站起身，“姜师傅，您的固执会害死她的。”

　　“你站住。”姜衍手上起了青筋，被贺苏窈的话语刺激到。

　　果然，她赌对了，姜衍的秘密果然与墨韵有关。

　　“你说的是真的吗？她不想我放弃？”

　　墨韵在后面从画里钻出来，差点扑在贺苏窈的脸上。
　　这人怎么还胡诌呢？

　　虽然她是不想到此结束，但也不想违背姜衍的意愿，奈何她现在无法离开这间宅子，人一走就无能为力。

　　贺苏窈愁眉苦脸地回到住所，全许言正在和村长商讨计划，暂停之际，他给贺苏窈拿了些茶和糕点。

　　“别难过，实在不行，我们换个方案，之前不是也准备了嘛。”

　　放弃姜衍的宅子，效果会打折扣，但也不可能一直和他磨着，时间宝贵，项目不等人。

　　把背后的方案往全许言面前一放，贺苏窈扬起头，求夸奖：“不用换方案，我拿下了，哼哼。”

　　“拿下了？”全许言还不敢相信，“这么厉害，你用的什么方式？”

　　“用我一颗真挚的心。”
　　贺苏窈在胸前比了个心，然后被全许言用文件敲了脑袋。

　　“好吧好吧，姜衍这个人油盐不进，我去了这么多天，发现他只对一件事执着，就是画画。一个制墨人，重心却不在墨上，他有多宝贵那些女子画像，三岁小孩都看得出。”

　　全许言点点头，语出惊人：“所以你拿画威胁他了？”

　　“我守法公民，就是稍稍借了一下墨韵的名头。”贺苏窈摆出个一点点的动作，“我们猜得没错，他俩绝对有联系，但我可以肯定，姜衍他看不见墨韵。”

　　“这是后话，既然谈下来了，先推项目吧。”

　　“不愧是老板，效率至上。”
　　“不然你工资谁发？”

　　人多力量大，不到一个月，“听墨居”焕发出了新的生机。脚手架尚未完全拆除，但老宅的骨架已被精心加固，腐朽的木构件被同年代的老料替换，修旧如旧。

　　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天井的青石板，院落里那株半枯的老梅树旁，也新移栽了几丛翠竹，空气里不再只有陈腐的霉味。

　　贺苏窈当了许久的监工，如今可算把安全帽摘掉了。

　　除此之外，她的“墨灵”计划，后续还将与夏至工作室的当红偶像鹿听澜进行国风潮牌服装合作，未开先火，后续保障跟上。

　　她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的黄山毛峰，轻轻推开虚掩的书房门。

　　姜衍依旧坐在他那张老圈椅里，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但他面前的案上，不再是孤零零的一方砚，而是 “墨魂书房”的灯光设计图，他枯瘦的手指正停留在标注重点照明区域的图纸上。

　　“姜师傅，”贺苏窈将茶轻轻放在他手边，“明星团队的拍摄档期定在下月初，到时候‘一日制墨师’的体验区也能投入试运营了。”

　　姜衍抬起头，望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迷茫与郑重：“贺小姐，宅子是热闹起来了，但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从始至终，姜衍关心的只有墨灵。

　　“姜师傅，”贺苏窈坐到了他的对面，“可以和我说说你和墨灵的故事吗？”

　　他顿了顿，视线缓缓收回，落在贺苏窈脸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贺苏窈可以看见妖灵，但这可不是能到处炫耀这个能力。

　　而姜衍和墨韵更偏向于一种第六感，姜衍能感受到有人在守护他，但是看不见她。

　　灵依附物而生，学习着人的感情，情断灵灭。

　　贺苏窈没有说谎，墨韵已经很微弱了，活了五百年的灵却走不出这间宅子，等到姜衍去世，想必她也不久于人世。

　　姜衍的视角，更像是一个自我美化的梦。

　　体弱多病的他在童年时代没有朋友，所以便会自己给自己找朋友——画画。
　　他的梦里会有一个漂亮的大姐姐，会在他发烧做噩梦的时候用凉凉的手抚在他的额头。会在他膝盖受伤，忍着痛的时候，站在他的身旁，鼓励他站起来。

　　于是，从握笔起，他就一心苦练人像，绘出了梦中的女子。

　　梅树下的她，出现在一片朦胧的月色里，像宣纸上偶然晕开的淡墨，轮廓柔和得几乎要融进夜色中。
　　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古装襦裙，衣袂在无风的梦境里自然飘拂，长发如瀑，只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在颊边，随着她微微侧首的动作轻晃。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淡淡的绯红，不笑时也似含情。

　　“亦真亦幻。”

　　梦醒时分，墨灵便会留下一缕冷香，多一丝怅惘。

　　妖灵不能干涉人类，所以姜衍完全是因为自身的信仰，与墨韵产生了联系。

　　“我十八岁之后就再也没有梦见过她了。”
　　姜衍不知是哪里做错了，同样的夜晚，她却再也没有入梦来相见。

　　但凡是换个人听姜衍的故事，怕是会嘲笑这位老师傅做起春梦，而贺苏窈却只听出了悲伤。姜衍无法亲眼看见墨韵，不知缘由，更不知此时的墨韵就背靠着她，黯然神伤。

　　“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许是我长大了，小时候的朋友便不来见我了。”轻轻抚着墨韵的画，姜衍的背影是如此寂寥。

　　墨韵搭在他的胳膊上，滴落的泪水在空中化散，留下一丝墨气。

　　“她在的，姜师傅，您的画，她很喜欢，所以就算是为了她您也要保重身体，让墨传下去。”

　　姜衍的身体已经是透支状态了，虽然他有意隐瞒，但全许言那双眼睛视力堪比千里眼，只一眼就瞧见了抽屉缝里的药。

　　是治疗肺部疾病的。

　　“是吗？那她高兴吗？”姜衍似乎把希望都投射在了贺苏窈的身上，像是在向她寻求一个答案。

　　“她……”贺苏窈看了一眼墨韵，“她在担心你。”

　　墨韵点着头，感谢贺苏窈替她发言。

　　不能暴露自己，贺苏窈尽量说得含糊其辞。
　　“等你身体好起来，宅子热闹起来，你们终有一天会相见的。”

　　这一次的策划，贺苏窈和全许言一开始专注于如何让墨被看见，但现在他们更想守护技艺背后那个无形脆弱的“灵”。

　　“姜师傅，我相信，只要我们的心是敬畏的，不是亵渎的，就是对墨灵最好的供养。”如此，他们总有相遇的一天。

　　姜衍久久不语，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院子里，工人们正在调试一盏柔和的射灯，光线打在那套制墨工具上，仿佛为它们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晕。

　　他仿佛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沉静的墨香，似乎也随着这光，变得活跃温暖了起来。

　　贺苏窈说得对，既然墨灵还活着，就不能随着他归于天地，他应当振作起来，把墨传承下去，也许，他真的能最后见到墨灵一面。

　　“听墨居”开业体验日，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灿烂，将刚刚挂起的“墨魂工坊”牌匾照得熠熠生辉。
　　宅院外人头攒动，超乎贺苏窈的预料。

　　这一切，要从当红偶像鹿听澜凌晨发布的一个视频说起。

　　视频里，鹿听澜素颜出镜，背景正是“听墨居”古朴的书房。他没有过多谈论自己，而是将镜头对准了坐在太师椅上的姜衍。

　　“姜老师是我非常敬重的前辈，”鹿听澜的语气充满敬意，“在浮躁的当下，能如此纯粹地守护一门古老的手艺，令人动容。这座老宅和程老师的手艺，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去亲眼看看，亲手触摸。”

　　最后，他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姜老师，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匠心’。”

　　一时之间，视频这引爆网络，原本小众的文化体验项目，变成了争相打卡的潮流。

　　院子里挤满了年轻的男男女女，举着手机，兴奋地拍摄着每一个角落。导览员穿着设计过的改良汉服，用麦克风讲解着徽墨的历史，声音淹没在嘈杂的声浪里。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擅自发布视频？”全许言质问夏至工作室为何不按照合同的条款履行义务，非要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