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灵，我竭诚为您服务》夏沉书

26、幽偶畸恋·往昔苦等葬华梦

　　拥有无与伦比外貌的她喜欢华丽精致的东西，家里有一整个大柜子装的都是父母为她收集的洋娃娃，她给每一个娃娃都取了名字。

　　其中，她把最喜欢的洋娃娃叫作“嘉嘉”，嘉嘉是她从一个手工店里买回来的镇店之宝，样貌有几分像她，所以便多了几分宠爱，被放在了柜子最中间的位置。

　　父母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宝贝都献给夏昕昕，因为她是他们的唯一。

　　唯一，代表独一无二，无可比拟的爱。
　　这是嘉嘉生出灵智之后明白的第一个道理，人的爱是有限的，分的人越多，爱就会越稀薄，若是可以独享，那便是永恒。

　　夏昕昕拥抱她的时候，她想回抱，夏昕昕抚摸其他玩偶时，她会发疯。
　　她最大的期望便是这家中只剩下她和昕昕，她可以成为主人唯一的爱。

　　总有一天，柜子里其他丑陋的玩意会被淘汰，她会笑到最后。

　　“昕昕，我们要搬家了，离你的高中近一些。”
　　“好呀好呀，谢谢妈妈。”

　　“要把它们带走吗？”

　　嘉嘉到死都会记得夏昕昕那一日的眼神，没有爱，没有恨，澄亮清澈，天真残忍。

　　“我长大了，不需要了。”

　　不是说我是你的小公主吗？不是说我会跟着你一起去看大学校园的吗？不是说我会跟着你一起嫁人吗？不是说……会把我介绍给你的孩子吗？

　　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整座房子轰然倒塌，唯独剩下一个柜子在这白色的天地之间，贺苏窈看着嘉嘉，知道故事从这里转变了。

　　起初，是自我欺骗。

　　门外的每一次脚步声，都让会让嘉嘉的心脏轻轻颤动。是昕昕回来了吗？她一定是忘了，只是暂时不回家，就像小时候在沙发上睡着醒来暂时找到洋娃娃一样。
　　她会想起来的，她会打开柜子，惊讶地说：“哎呀，我的小公主还在这里！”

　　后来，是陷入怀疑。

　　时间在黑暗里黏稠地流淌，灰尘像雪，一层层覆盖在这个家。

　　嘉嘉开始数着从门缝透进的光，亮了，又暗了，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还不来？是外面的世界太大，昕昕迷路了吗？还是她做得不够好？是裙子旧了，还是头发乱了？

　　再后来，是无声乞求。

　　嘉嘉用全部的意识，盯着那条光缝。求求了，开一条缝，哪怕只是看一眼。让她知道那个世界，那个有她的世界，还存在。

　　最后，是自我安慰。

　　那道光缝，不再是希望的象征，而是一道伤口，嘲笑着嘉嘉的等待。

　　“她不需要我了。”
　　“她抛弃了我。”
　　她用黑暗和尘埃，回报了她的爱，她唯一的爱。

　　离开昕昕太久了，嘉嘉忘记了恨，忘记了爱，虚弱地躲进本体，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还在支撑她等待。

　　“看这是妈妈小时候最喜欢的洋娃娃哦，没想到居然保存得这么好，果然还是老物件制作用心。”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牵在濒死的嘉嘉身上，肥嘟嘟的，很温暖。

　　嘉嘉等到了进入新家的机会。

　　客厅的架子是她长待的地方，人们说她拥有纪念意义。

　　纪念什么？纪念腐烂与掩埋吗？

　　昕昕不再年轻，而她依旧美丽，她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但她不算寂寞，新家有个和她一样的人。

　　付嘉琳，昕昕的大女儿，却没有遗传到昕昕的美貌，和妹妹付嘉轩站在一起宛如一只癞蛤蟆。

　　嘉琳不爱说话，吃饭的时候就端着一个碗，看着嘉轩贴着昕昕撒娇。
　　嘉琳喜欢睡觉，早早地就会上床，不像嘉轩一样缠着昕昕讲睡前故事。
　　嘉琳成绩优异，小小年纪奖状不少，可拥有的东西永远比嘉轩少。

　　唾手可得，不费吹灰之力，这是嘉轩的人生。

　　嘉嘉知道，嘉琳像她，她们有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眼神。

　　“哎呀，嘉轩又变漂亮了，明年就上小学了吧？”
　　“来来，让叔叔抱抱，哦呦，怎么这么可爱的。”

　　“嘉琳呢？”
　　“别管这孩子，一句话不说，一点都不讨喜，还是我们嘉轩好，特别像昕昕小时候。”

　　姥姥姥爷依旧还是那副样子，疼爱孩子，以前是昕昕，现在是嘉轩。

　　嘉琳晚上开始做梦了，梦里的她拥有比妹妹嘉轩还有白皙的皮肤，毛躁的头发变得乌黑顺滑，单眼皮变成了双眼皮，鼻梁很挺，长得特别像妈妈夏昕昕。

　　姥姥姥爷喜欢她，爸爸妈妈独宠她，所有人都围绕着她。

　　原来没有嘉轩，她的生活是如此美好。
　　没有嘉轩，她便是独一无二的，她不用在藏在角落里偷偷羡慕。

　　只要没有嘉轩，这世上本就没有嘉轩啊。

　　“怎么一个暑假就抱着洋娃娃不说话？”
　　“可能是喜欢吧，嘉琳，这么喜欢妈妈以前的玩具吗？”

　　是啊，她是嘉琳，世上仅有唯一的一个嘉琳。

　　马上就是夏天了，天气炎热，嘉轩她最怕热了，往年出去一会会就会哭闹着要回家吹空调。

　　再等等，马上，她的游乐场奖励，公园散步，都不会中途消失了。

　　窗户外刮来了夜风，带着幸福的味道，行人的尖叫声穿破天际。

　　她的尖刺永远朝向光芒所在。

　　“是你控制嘉琳杀死了嘉轩。”
　　贺苏窈低头看着已经变回洋娃娃样子的嘉嘉，心中如同被掏空了一般。

　　“你是逃到这里的，因为你对人类下手了。”
　　琦桦说过，临市发生了恶灵伤人事件，正在缉拿。

　　嘉嘉面目表情，无喜无怒：“我不过是让你们做上美梦罢了。”

　　贺苏窈经历过，嘉嘉会在梦里营造出一个二人的小世界，把所有的美好摆在面前，然后由外来者破坏，令做梦的人心中怨恨。

　　“这就是你给白小姐下的暗示。”

　　“她的精神比你脆弱多了。”嘉嘉用她那关节分明的手指向贺苏窈，“倒不如说，是你的精神世界太奇怪了。”

　　人人都会嫉妒，可她贺苏窈没有上钩。

　　“嘉嘉，其实我在看到你过去的时候，有过一丝同情，但现在已经没有了，你早已经没有心了。”

　　“我没有心？”
　　像是被贺苏窈刺激到，嘉嘉握着胸口身体开始颤抖。

　　“我被创造到这个世界，和主人相遇，我们曾经是最亲密的伙伴，她是我的所有，我爱她，我将我的所有都奉献了出来，而她呢，连一个告别都没有，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会受到惩罚的。”

　　“我这叫没有心吗？”

　　贺苏窈倾听着她内心的挣扎，缓缓靠近，半蹲，指向她的胸口，那里空空荡荡，可以灌进冷风。

　　“支撑的东西，早就不是心了，你已经失去爱人的能力了，你应该知道，你如今的本源力量是——嫉妒。”

　　故意挑起不必要的纷争和负面情绪，获取能量，那个因小女孩夏昕昕诞生的灵已经不存在了。

　　“不——”
　　一声尖锐的喊叫声响起，嘉嘉胸前的黑洞令回忆里的所有美好开始崩塌，是什么时候开始支撑她生存信念从爱变成了嫉妒，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不断欺骗麻痹着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原本为孩子带来幸福的她，成为了让孩子陷入地狱的魔鬼……

　　“这不是真的，我没有错，我爱昕昕，我爱她的孩子，我想要和她们永远在一起，这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指责我！”

　　嘉嘉彻底陷入了疯狂，将所有的过错归咎于贺苏窈。

　　顾影自怜，可怜可悲，
　　贺苏窈看着周遭的一切正在被黑暗吞噬，嘉嘉已经放弃了挣扎，但她也没想放过她。

　　“你就随着我归为尘土吧。”

　　银镯轻微颤抖，贺苏窈摁住了它，她不会同情嘉嘉，心生恶念，被嫉妒蒙蔽了双眼，害人终害己。

　　“你带不走我，地狱的路，我还不想去。”

　　金光降下，全许言的声音打破了黑暗。

　　“贺苏窈！听得见我说话吗？贺苏窈！醒醒！不要睡，不要睡，对方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听。”

　　在无限延伸的精神世界，全许言能看到的颜色仅有一种——黑色，情况紧急，他能停留的时间有限，如果再不把贺苏窈救出来，恐怕嘉嘉会让着她陪葬。

　　“没时间了。”
　　全许言站定身子，闭上眼睛，将五感放到了最大，探索着空间里的每一个方向，随着心跳飙升至二百，他锁定了贺苏窈的位置，一脚踏破，跳了下去。

　　已经破败的嘉嘉身躯正在不断消散，贺苏窈躺在地上。

　　“贺苏窈！别睡，我带你出去。”
　　事急从权，幕后的人他可以再抓，但贺苏窈的命只有一条。

　　“看吧，我就说，他一直瞒着你，贺苏窈你也可悲……”说完最后一句话，嘉嘉彻底在这个世界消失，爱也好，恨也罢，都将成为往事。

　　最后映入贺苏窈眼帘的，是嘉嘉扭曲的面孔和她回忆里嘉琳脖子上的一个小挂坠，那是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

　　也不知在虚无中沉浮了多久，一丝消毒水的气味，像一根丝线，将她从混沌中缓缓钓起。

　　眼皮几经挣扎，才打开一道细缝。模糊的视线里，只有一片柔和的白。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将光斑投在床单上，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想起身，但胳膊上的痛楚依然存在，最多动动手指。

　　“她醒了，她醒了！”胡琳月富有活力的声音让整条走廊上的人都看向了她，祝然立马从另一头赶过来捂住她的嘴，对着其他人道歉。

　　全许言动作麻利，叫来了医生。

　　“琦桦先生？”
　　原来他在人间的身份是医生啊。

　　“暂时没有大碍了，贺小姐，还有哪里不适吗？”
　　仔细为贺苏窈做完检查，琦桦朝全许言点点头，态度有些恭敬。

　　“就是伤口还有些疼，不碍事了。”
　　“你硬生生抗下了恶灵的精神攻击，没有迷失在里面真是太好了。”

　　活了几百年，琦桦也是第一次听说人类可以硬抗妖灵抛弃生命的孤注一掷，贺苏窈的精神世界到底有多强大。

　　“聊完了是吧？”全许言面带微笑，琦桦乖乖带上门离开了病房。

　　胡琳月和祝然则是统一地捂住了耳朵。

　　好像有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