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土归隋》舟曲靖

1、洛阳雪，故臣血

　　第一章洛阳雪，故臣血

　　大业十三年，冬。

　　洛阳城被一场罕见的大雪裹了三日，铅灰色的云低垂在紫微城的琉璃瓦上，落雪簌簌，掩去了朱雀大街的车辙，却盖不住宫墙深处若有若无的腐朽气。东宫崇文馆外，新栽的松柏压弯了枝桠，雪沫子顺着松针滑落，打在沈砚藏青色的襕衫肩头，凉得刺骨。

　　他此刻名叫苏砚，是今日刚通过东宫遴选的寒门书生，奉命前来崇文馆报到。

　　襕衫是借来的，浆洗得有些发硬，领口磨得脖颈生疼。沈砚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的积雪上，靴底踩碎薄冰的脆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他刻意放缓了脚步，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袖中的一枚青铜虎符碎片——那是外祖父高颎当年的随身之物，十三年前，这位辅佐隋文帝定天下、创开皇盛世的开国功臣，被隋炀帝以“诽谤朝政”的罪名斩于闹市，家族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唯有他，被父亲旧部拼死救出，隐姓埋名至今。

　　“站住！”

　　一声厉喝打断了沈砚的思绪。三名身着锦袍的郎官拦在崇文馆门前，为首者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腰间挂着鎏金蹀躞带，正是宇文述之子，东宫率更令宇文智及。

　　沈砚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恭顺，拱手行礼：“学生苏砚，奉命前来崇文馆入职，见过宇文郎官。”

　　“苏砚？”宇文智及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襕衫和简陋的靴履上打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可惜啊，穿得跟个乞丐似的，也配进东宫当差？”

　　身后两名郎官跟着哄笑起来，雪沫子随着他们的笑声落在沈砚的发间。沈砚垂眸不语，指尖的虎符碎片几乎要嵌进肉里——他认得宇文智及，当年外祖父被斩，宇文述正是构陷的主谋之一，眼前这纨绔子弟，便是踩着高家百余人的尸骨，才换来今日的荣华。

　　“郎官说笑了。”沈砚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怒意，“学生寒门出身，唯有寒窗苦读，幸得陛下恩准，入东宫效力。衣裳虽简，忠心可鉴，想来东宫择人，看的是才学，而非衣饰吧？”

　　这话不软不硬，既点明了自己是奉皇命而来，又暗讽宇文智及以貌取人。宇文智及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拍沈砚的肩头，语气不善：“好大的口气！一个寒门书生，也敢在东宫妄谈‘忠心’？我问你，前日陛下召集群臣商议三征高句丽，你若在列，当如何进言？”

　　这是个陷阱。

　　沈砚心中了然。如今隋炀帝三征高句丽惨败，国力空虚，百姓流离，朝野上下无人敢再提“征辽”二字。若说反对，便是忤逆圣意；若说支持，便是罔顾民生，只会遭人唾弃。

　　他抬眸，目光恰好与宇文智及的视线相撞，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锐：“学生以为，治国如治器，当以刚柔相济。高句丽顽抗，固然该讨，但若国库虚空，民力耗尽，纵有百万雄师，亦难奏功。昔日商汤伐桀，必先休养生息；武王伐纣，必先民心归向。如今洛阳城外流民遍野，大运河工地上白骨累累，若陛下能暂缓征辽，轻徭薄赋，安抚百姓，待国力恢复，再图高句丽，届时上下一心，何愁不胜？”

　　一番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既没有直接反对隋炀帝，又点出了当前的弊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宇文智及身后的两名郎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连宇文智及也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这个寒门书生竟有如此见识。

　　沈砚说完，再次拱手：“学生浅见，不知郎官以为如何？”

　　宇文智及脸色阴晴不定，他本想借机刁难，却被沈砚几句话噎了回去。他盯着沈砚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牙尖嘴利罢了。崇文馆里都是饱学之士，可不是你卖弄口舌的地方。进去吧，若敢出半分差错，仔细你的皮！”

　　说罢，他一挥袖，带着两名郎官悻悻离去，雪地上留下一串傲慢的足印。

　　沈砚望着他们的背影，眼底的冷意一闪而逝。他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已被虎符碎片硌出了一道红痕，渗着细密的血珠。

　　宇文述、宇文智及、虞世基……所有当年构陷外祖父、残害高家的人，他一个都不会忘。今日这洛阳雪，下得再大，也洗不掉故臣的血；他日，他必让这些人血债血偿。

　　崇文馆的门吏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见宇文智及走远，才连忙上前打开大门，躬身道：“苏先生，快请进吧。”

　　沈砚点头，抬脚迈入崇文馆。馆内暖炉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暖气扑面而来，与门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廊下挂满了历代先贤的字画，案几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一派文人雅韵，却不知这风雅之下，藏着多少暗流涌动。

　　他走到自己的案前，放下简单的行囊，目光落在窗外。雪还在下，紫微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沈砚缓缓坐下，提起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归隋”。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这十三年的隐忍与仇恨，都倾注在这两个字里。

　　他知道，从今日起，“苏砚”将在东宫站稳脚跟，像一颗种子，在这腐朽的王朝深处，悄悄生根发芽。而复仇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窗外的雪，似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