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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吴营民风淳朴,这里的人多以农业为生,也有少数人靠着手工过活,刚过完麦收,四下是绿油油一片,土地划分的明显,每块地是谁家的都一目了然,谢垚拿着本子边走边写,章黎百无聊赖地跟在后面。
      转过几个弯眼前一亮,这是一个湖,边上栽了一圈柳树,垂下的枝条将将擦过水面,泛起阵阵涟漪,湖水打着旋卷成一个水涡,裹进几叶浮萍。
      嘎嘎嘎——
      鸭子们趾高气昂地成群结队游过,柳树后探出一颗小小的头。
      她看上去年龄不大,应该是常年吃不饱饭,细瘦的脖子支撑着一个头,身上没几两肉,一阵风吹来都能把她刮跑,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两个人。
      章黎先注意到了她,冲她招招手,小女孩就像只小狗一样乖乖跑过来了。
      谢垚收起本子,蹲下身视线跟小女孩齐平。
      “小朋友,你怎么在这里呀?”
      “姐姐好,我,我爸爸要打我,我害怕,就跑出来了。”
      声音带了点颤抖,但话说的很清晰,是个有教养的。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陈笑笑。”
      两人闻言皆是一愣,陈笑笑,不就是昨天李二宝提到的人吗?
      章黎试探着问:“你几年级了啊?”
      不出意外的,陈笑笑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咬着嘴唇支支吾吾“我,没学上了。”
      虽说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心里还是莫名酸楚。
      章黎大学时期去大山支教的时候,刚去没多久,就有一个小孩交了了退学申请书,起初章黎还没在意,可是她很快发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个女孩子要求退学,甚至很多都是班上成绩优秀的学生,她跟同学都很不理解。
      怎么会有人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甘愿一辈子待在山里呢。
      她们接下了家访的任务。
      当时跟她一起的是云若,还有另外一个男生,他来自贵州山区,家访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泥泞,章黎第一次知道,山里面孩子的求学路竟然走得那么难,林黔真打头阵,淋着雨吐槽道:“我草我他妈真服了,这地方怎么比我们那边环境还恶劣。”
      “我靠啊啊啊啊,有蛇!”
      距离她们前方几米的地方,一条状如麻绳的蛇正吐着信子蜿蜒在地上,身上交错着橙色跟黑色的花纹,它扭动着身体,看样子没有对她们发出攻击的架势。
      云若紧紧抓住章黎,其实两个人之前是有过节的,但是人在极度害怕的情况下,是顾不上脸面的,章黎感受到自己的衣服被死死拽着,挣也挣不脱,索性由着她拽了,另一边林黔真也呆住了,站在原地一步都不动,章黎心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她拍拍怀里的云若,捣捣旁边的林黔真,叹了口气。
      “这是赤链蛇,没什么毒,咱们换条路走。”
      这次打头的换成了章黎,一行人跌跌撞撞来到第一家目的地,雨天路滑,章黎的鞋上沾了不少泥巴和落叶,她在外间跺了跺脚才进去。
      然后发现,其实没什么跺脚的必要,屋里跟屋外是一样的泥泞,这是班上第一个退学的小孩的家,头发花白的老人卧在床上,手里拿着根旱烟吞云吐雾,一个妇女带着三个小女孩在编筐,穿着补丁衣服的老太太骂骂咧咧抱着个婴儿,那婴儿是个男孩,谢了顶的男人抱着酒瓶,时不时地踹自己的老婆一脚,里面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屋外拴着的狗开始狂吠。
      一家八口人,没一个人抬头看她们,地上噼里啪啦烧着柴火,她们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三个人尴尬地立在门口当了会儿门神,最后还是小女孩站起身,声音细如蚊呐。
      “老师。”
      “哎,你们是钱弟家长吧,我们今天来是有一些事情想跟你们商量的。”
      男人一个正眼都没分给她们,他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
      “没得商量,我的东西我说了算,她就得留在家里干活!”
      云若出来打圆场“我理解你们家的难处,但是让孩子上学有知识才能走出大山啊!”
      “走?她敢走我就打断她的腿!老子辛辛苦苦把她养这么大,是让她往外飞的吗?”
      林黔真急了。
      “您怎么不盼着您女儿好呢?”
      钱盛嚯一下站起身。
      “让她留在家里干活,过几年嫁出去换点彩礼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她好吗?生下来的女儿就是送出去的命!老子对她够好了!”
      “再说,她有了本事,还想得起我们吗?”
      人总是这样,以己度人,自己忘恩负义,就盼着别人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酒气冲天,章黎下意识想吐,眼见着跟他沟通无效,章黎把目光放在妇女身上,从她们进门开始,这个妇女就一直在机械地编筐,章黎试探着拍拍她的肩膀。
      “阿姨?”
      妇女抬起头了,那是一张没有生机的面孔,深陷的眼窝流露出经年累月的绝望和麻木,鼻骨被酗酒的男主人一拳打歪了,嘴唇干裂的起皮,这么冷的天,她只穿了一件罩衣,胡萝卜一样的手指还在重复着编筐的动作,阿拉阿拉从喉咙里发出几个音。
      “这……是……家,不打。”
      是个傻子,钱弟缩在角落里,看她们一眼,又看她们一眼。
      卧在床上的爷爷趾高气昂“三妹,水!”
      还没有桌子高的小女孩摇晃着站起来,捧起一个比自己脸还大的搪瓷杯送到床边,一个不小心摔了,杯子也碎了两半,男人不由分说拿过藤条就往女孩身上抽,全然不顾还有外人在场。
      雨下的更大了,哭嚎声混着叫骂声一起,吵的老爷子脑门疼,他大吼一声“闭嘴!罚三妹今天不许吃饭!”
      三妹眼泪汪汪地跑去钱弟旁边。
      云若心底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林黔真看着钱弟的眼睛说“告诉老师,你还想上学吗?”
      章黎也期待地看着她,钱弟很聪明,语文书上的古诗词她背的滚瓜烂熟,算术题从来没出过错,她可以成为这座山里的第一个大学生的。
      她可以的。
      钱弟瞄了眼钱盛和爷爷,还有襁褓中哭泣的弟弟,眼神游移回她们脸上,平静地说:“不想。”
      “啊?”
      不止是章黎,另外两人也怔住了,她竟然说她不想?
      “钱弟,你认真考虑一下,你很聪明的,你可以考出去的,真的。只要你说你愿意,老师们想法设法也让你回到学校来好不好。”
      退学申请书可以上交,但一定不要是自愿填写的。
      不知道哪个字激怒了钱盛,他挥起藤条就往她们身上抽,钱弟护到她们身前,小小的身体发着颤“对不起,老师,我真的不想读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句句对不起把三个人的心揪起又摔在地上,直到被赶出去,她们都还是迷茫的。
      林黔真揪着头发,不死心地回头看那扇关上的门,钱弟的未来就这样被永远关在了里面。
      狗还在叫着。
      “去下一家吧。”
      后面的每一家都跟钱家的情况差不多,走访半天收效甚微。
      她们的鞋上依旧沾满了枯枝败叶,跺掉了,没一会儿又爬上来,断断续续的,像这苦难一样,没有尽头。
      “姐姐,我要回家了。”
      陈笑笑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章黎有片刻的失神,谢垚在她面前挥挥手。
      “怎么了?叫你都没反应。”
      “没事,姐姐,我们送笑笑回去吧。”
      谢垚会意,点了点头。
      陈笑笑家住在村尾,是村长着人给娘俩修缮的,陈继云在院子里织着渔网,望见来人下意识收起网,见不是白忠,又放松下来。
      “你们是?”
      “大姐好,我们是来视察的,正巧碰见您女儿了。”
      陈笑笑肯定地点点头,谢垚则惊叹于此人怎会如此一本正经地说瞎话。
      听见是上面来的,陈继云明显警惕了起来,她拉过陈笑笑,打量了她们一圈。
      “我跟白忠已经离婚了,女儿判给我了,他过成什么样跟我没关系,我也不会复婚。”
      “大姐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来问白忠的。”
      陈继云面上起了疑云。
      “那你们来干嘛。”
      章黎上前一步。
      “我们是来关心一下孩子的上学情况的。”
      谢垚配合着拿出本子来记。
      陈继云悄悄松了口气,让出一条路。
      “进来说吧。”
      白忠是外乡人,陈继云嫁给他十年,一座房子没建起来不说,还跟公婆住在一起,老婆婆舍不得骂自己的孩子,陈继云自然免不了被刁难,她白天下地干活做手艺补贴家用,晚上还要伺候公婆,有时候还要忍受白忠的拳打脚踢,眼瞅着孩子越长越大,白忠不仅不让孩子读书,还隐隐有要把笑笑打傻的趋势,迫于无奈陈继云决定跟白忠离婚,一个婚离了几年。
      每次去法庭对她来说都是种煎熬,她要站在一群黑洞洞的大炮下受着周围人戏谑的目光展示自己的伤口,其实很多伤早就结痂了,她却要把它们一遍遍重新撕开,然后流血,疼痛,再经历下一次的愈合。
      周而复始,这个婚也没离掉。
      真正让她解脱的还是白忠自己干的事,人声嘈杂,陈继云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趴在一个女人的床上,婚内出轨叠加家暴,陈继云终于获得自由。
      可是讽刺的是,离婚的原因不是女人一再受到的折磨,而是男人又一次无底线的犯错。
      陈笑笑不知道陈继云遭受了多少痛苦,她只知道每次提到白忠,妈妈都会不停掉眼泪。
      谢垚在本子上笔走龙蛇,章黎没打扰她,她递过一张纸给陈继云。
      “大姐,听孩子说她没学上了,是怎么回事啊。”
      陈继云抹抹眼睛。
      “我原本以为离了婚就好了,但是那个畜生最近不知道发什么疯,三天两头来找我们娘俩,笑笑一去上学他就堵在门口或者跑去学校闹,他说他过得不好,我们也别想好过。”
      “大姐您没想过给笑笑换个学校吗?”
      “怎么可能没想过,我想着要不带笑笑去城里面念书,辛苦点没啥,孩子能走出去就好,但是她户口在这啊,现在读书都要学区房的啊。”
      章黎嘴唇翕动着,没有说话,陈继云平复了下情绪,拿过桌上的毛线来缠。
      “所以现在只能让笑笑暂时先不去学校,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谢垚收起本子,给章黎顺了顺毛,开口道:“大姐,您先让笑笑正常去上学,我们来给您想办法。”
      “你们真有办法?”
      “大姐,您要相信我们,我们毕竟是从上面来的,你说是吧,章队?”
      说着她还捏了捏章黎的手。
      亲爱的章队整个人已经熟了。
      陈继云最终相信了她们。
      告别的时候,章黎递给陈笑笑一把星星糖,刮了刮小女孩的鼻梁,开玩笑地跟她说:“陈笑笑,要多笑笑。”
      谢垚的目光在看到星星糖的时候沉了下去,这不是她在一本小说里提到过的糖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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