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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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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笑笑坐在李二宝旁边看她写作业,王景禾拉着陈继云在树底下唠嗑,李世年拿着把铁锹杵在门口。偶尔路过一个人跟他打招呼。
“老李,今儿没下地啊!”
“闲了,晒晒暖儿。”
章黎梳着俩羊角辫,穿着不合身的印花衣服躲在厕所里,距离上午放学还有五分钟。
谢垚姐姐(≧∇≦)/:白忠来了
不吃梨:OK
谢垚姐姐(≧∇≦)/:注意安全。
章黎往脸上擦了点水,把刘海抓乱,又揉揉眼睛,营造出一副刚哭过的架势,下课铃响,她没有着急出去,躲在隔间里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有几个小女孩来上厕所,都是几岁的小孩子,她们笑着闹着。
“我跟你说,陈笑笑她爸又来校门口了?一会儿咱看热闹去啊。”
“那个胖子吗?陈笑笑不是说那不是她爸吗?”
“那就是,我看到好几次了,他经常打陈笑笑呢。”
“啊?太可怕了。”
水龙头被拧开,水声响了会儿,就又归于沉寂。
过了七八分钟,章黎估摸着学生走的差不多了,才从卫生间钻出来。
她身量比陈笑笑高上很多,小孩子的衣服紧绷着束在她身上,章黎微微曲着腿让自己看上去矮一点,走路的时候一步一顿,看上去有些傲慢,颇有丰子恺先生描述的白鹅之像。
“你觉得,让陈笑笑来引他过来的话,小孩子会不会留下心理阴影?”
虽然知道笑笑已经经历了很多痛苦,却有人还是希望,她可以少受一点,再少受一点。
美色当头,章黎鬼使神差答应了代替陈笑笑的想法。
一只鸡大步流星踱步在校园里的操场上,附近铺着几块布晒着村人自己做的咸菜干,干草的味道占领了整个天空。
章黎脸上跟脖子还糊了层锅炉灰,她束手束脚挪出校门,不出意外的,她这边刚出来,那边就有个男人跑了过来,章黎打眼一看,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转身要跑,那白忠也不是个吃素的,上来就一把薅住了章黎的头发,嘴里不干不净骂道:“小贱蹄子,你老子都吃不上饭了你他妈的还在这念书,念你妈念!你跟你那个娘老子一样,天生伺候命,娘的,还想跑!”
他力度大的惊人,头皮一阵阵痛,章黎感觉要被薅秃了,我草,她心里暗骂,忍着没还手,白忠斜楞个眼使着劲一巴掌扇上去,章黎生受了这一下,男人的手油腻发腥,她恶心的直想吐,脑子里嗡嗡的,脸上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周围零星几个学生应该是见怪不怪了,低头加快脚步走开了。
章黎估摸着视频拍的差不多了,在男人的巴掌又一次上来的时候反手挣开,白忠觉得自己眼花了,眼前这个小贱蹄子怎么一下子长那么高,又一下子变那么矮,脸也变白了?章黎不跟他废话,扭住白忠的胳膊,踹上他的膝弯,白忠没反应过来就跪了下来,对一个女人下跪,他内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下意识要站起来,却被按的更紧,他常年沉迷酒色,身体被掏空的差不多了,别人一跟他较真,他就落了下风,只能无能狂怒地骂着脏话。
章黎有些没力气了,但她现在怒火中烧,全身的血液都一股脑流向脑门,没有人比她更懂家暴的痛苦,她想到陈笑笑每次上学都要面临这个禽兽的恐吓,想到陈继云离婚后还受到他的威胁,想到整个村竟没一个人能将白忠绳之以法。
只因为他多长了个东西。
只因为他是个男人。
一想到这些她就心如刀绞。
她死死钳住白忠的手腕,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它扭断。
“畜生。”
章黎冷冷吐出两个字。
“你才是最该死的。”
“章黎!”
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章黎眼神里的凶狠淡下去了,闪过片刻的犹疑,她像木偶一样转过头,看见了谢垚着急的脸庞。
她真的很着急,温柔的面具破了个口子,额上爬满汗珠,眼里哪还有半分从容,取而代之的只有慌乱,章黎似乎还从里面窥见一丝心疼。
是错觉吗,她想。
她终于松开手,一道残影闪过来,眼见着就要扑倒她。
邦——
李世年一铁锹夯了上去,白忠捂着后背在地上打滚。
“他娘的李世年,你敢打老子!”
“有狗谁不打,拿你当狗看都是抬举你!”
章黎被谢垚一把拉过来,纤细的手指碰上脸上那片红。
“带你回去上药。”
“姐姐……”
章黎眼睛发黑,脑子一晕栽倒在了谢垚怀里。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被人抱着放在床上,身下是粗糙但干净的被单,脸上肿痛的地方覆上一阵冰凉,眼皮很沉重,怎么都掀不开,她本能动了动,一个人拿棉签在她嘴唇上润了润,握住她的手低声哄着,“别动。”
于是章黎就乖乖听话不动了。
“没事,就是一瞬间情绪太激动了,年轻人嘛,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章黎听见窸窸窣窣的收拾声,村医走了出去。
冰凉的指尖沾着药膏在她脸上涂抹开,擦过她的嘴唇,那人动作轻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药膏混着艾草香如同电流一样酥酥麻麻透过皮肤钻进心里,抚平了那因愤怒带来的虚脱,疼痛感渐渐被取代,章黎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近在咫尺的,是谢垚白净的脸,鼻梁上的那颗红痣笼在阳光里,明亮又模糊。
她开口,声音嘶哑的厉害。
“姐姐,我自己可以……”
“嘘。”
语气不容拒绝,章黎闭上嘴。
她其实想问很多事情,她想问视频拍的怎么样,想问白忠有没有被抓,想问陈继云母女还好吗,但她真的好累,连思考都觉得疲惫
“李大哥把人绑到了村委会,学校门口动手打人,性质非常恶劣,我待会儿编辑好文字就把视频传到网上,你好好休息一下,不用担心,会好的。”
也不知是说给章黎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重复了一句。
“会好的。”
章黎安心了很多,意识开始模糊,陷入了黑暗的长河。
来到吴营的这几天都睡得很踏实,但今天睡得却不安稳,她又一次在梦里面看见了章天,他面目狰狞地朝她跟黎念举起皮带,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透过指缝一看,这次很多人挡在了她们身前,嘈杂的,讲道理的,对骂的,最后人群散去,只剩一具章天的尸体,一回头,钱弟和陈笑笑站在一起,小姑娘擦擦脸上的泥,甜甜地笑着“老师,我想读书。”,她伸出手,下一秒小女孩就像烟雾一样消散了,她只抓到一片虚无。
各种梦境交织着,妈妈带血的呢喃,钱弟流泪的眼睛,还有站在原地懵懂的小小的自己,最后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本陈旧的书,在她过去的人生中发着淡淡的光,柔和而稳定。
章黎挣扎着醒来。
天已经黑透了,谢垚正伏案写作,背影透着藏不住的疲惫。
“姐姐。”
“嗯?”
她转过身来,镜片反射出冷淡的光泽。
“好点了吗?”
章黎点点头,谢垚拿出手机给她看。
视频的数据很好,真实的现场结合谢垚冷峻的文字捕获了100多万浏览量,评论区清一色的发声维权。
“事情闹得很大了,已经有人联系我删除这条视频了。”
“不过,”
谢垚推了推眼镜。
“我根本没鸟他。”
这所学校名字是希望小学,建校历史不长,整个村子接受教育的时间还不到二十年,校内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由大众捐款建成,是吴营唯一一个提供学习的地方,本意是给孩子们一个走出去的机会,而现在,有学生困于校外人士的威胁和暴力,违反了人们最初的愿景,此事一经爆出,直接上了热搜。
普及教育的是人民,最后为人民发声的,还是人民。
“这次几个村干部的态度也很强硬,白忠脱身的概率不大。”
她们一开始的想法是把陈笑笑送出去,离开这里,可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别人的错误,为什么逃跑的要是受害者,就算跑出去了,那以后呢,人是有腿的,天涯海角白忠也能找到她们娘俩,所以不如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让白忠自己受到惩罚,那笼罩在陈家母女心上的阴霾才会有被驱散的那天。
谢垚顿了顿,还是开口。
“你今天怎么想着动手了?”
脸颊已经消肿了,章黎低下头嗫嚅。
“没事,一时情绪上头了。”
“章黎。”
谢垚蹲下身,长发垂在胸前,她抬眼看着自己的小助理,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认真地说:“跟我讲话的时候不要低下头,我没那么吓人的。”
章黎的脸瞬间爆红,谢垚还是第一次见能在在肉眼可见情况下的脸红,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怎么了,药效过了吗?”
谢垚起身要去摸摸看,却被章黎一把握住手腕,手烫的她一惊,她迟钝地扭头看去,章黎手上青筋暴起,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但奇怪的是,她手腕并不疼,章黎别开脸不看她,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没事,姐姐。”
“我天生爱脸红。”
“小章的身体好点没有啊?”
王大娘豪放的声音传来,章黎赶紧放开谢垚,深呼吸平复脸色。
不知怎的,谢垚也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身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王景禾还没进门就感觉气氛很诡异,两人一个坐在床上脸色发红,一个站在床边一脸迷茫,弄得她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勇敢的王大娘还是进去了,她向来嗓门大,这会儿说话却是轻飘飘的。
“小章怎么样了?”
章黎冲她笑笑。
“好多了,阿姨不用担心。”
王景禾点点头。
“好了就行好了就行啊,哦对了,继云让我问你们明天有没有时间啊,她感谢你们帮了她,想邀请你们去她家做客。”
“有的,但是做客就免了,陈姐她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
谢垚回应着王大娘的话,顺便收起桌上的记事本,余光却瞟到章黎的包里露出一点陈旧的书封,但是字迹磨损的严重,她没看清是什么书,
王景禾皱眉想了想。
“说的也是嗷,那咱明天就在我们家聚一下,你俩千万别跟我客气啊,这是我该做的,哎呀你们真是为我们村做了件大好事呢!”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也不好再推辞,就遂了王大娘的意思。
得到答复后,王景禾红光满面地走了,室内又只剩下两个人。
“你……”
谢垚开了个口又不知道说什么,她摸摸后脖颈。
“我把社交媒体上的账号和密码发你,你也可以登上去看看视频的数据情况。”
“这不太好吧。”
“没关系,这个是我新开的一个号,给谁用都可以的。”
章黎心下了然,低下眼睛藏住自嘲的目光。
“我,那个,我先去看看笑笑,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说完谢垚就离开了房间,脚步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促,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莫名地迫切想要逃离那个地方。
章黎倚在靠枕上,侧头看着泥巴墙上露出的黄色稻草发呆,良久,她打开手机相册,最新的一张是谢垚趴在那里写东西的背影。
她的爱意重若千钧,但是能表现出来的却比羽毛还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