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与失》墨上玄璟

1、归程

　　北方的初冬，风裹着细雪粒子刮过航站楼的玻璃幕墙，留下几道蜿蜒的水痕。
　　姜湘漾拉着黑色的行李箱，指尖抵在微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六年，足够一座城市翻新大半的街角，足够把少年时的记忆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也足够让她鬓角的碎发，烫成如今这头带着冷感的大波浪。
　　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了震，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她到哪了，让司机在出口等着。她回了个“快了”，指尖划过屏幕上的天气预报，明天晴，零下二度。
　　这个温度，和她记忆里的冬天没什么两样。
　　出口处的人声鼎沸涌过来时，姜湘漾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她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像被无数根线牵扯着，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司机眼尖，隔着人群朝她挥手，她点点头，拉着箱子快步走过去。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入市区，窗外的霓虹灯亮起，映在姜湘漾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像极了十七岁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她攥着一张飞往异国他乡的机票，没敢回头。
　　“姜小姐，您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吗？”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问。
　　姜湘漾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雾：“看情况。”
　　车子拐进一条熟悉的巷子，红砖青瓦的老房子，墙根下堆着还没融化的残雪。巷口的杂货铺还在，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隐约能看到里面挂着的红灯笼。
　　就是这里了。
　　姜湘漾推开车门，冷风灌进大衣领，她拢了拢围巾，抬眼望去。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的光晕，一圈圈洒在雪地上。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黑色的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脑袋微微垂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及腰的黑长直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人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姜湘漾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六年的时光，像是被按下了快退键，哗啦啦地倒回十七岁。那个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姑娘，和眼前这个眉眼温柔的人，慢慢重叠在一起。
　　穆忱星。
　　她的星星。
　　穆忱星显然也愣了，手里的烤红薯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攥紧，快步朝姜湘漾跑过来，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姐…姐…”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回来了。”
　　姜湘漾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看着她眼底盛着的、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的光，喉咙突然有些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嗯，我回来了。”
　　穆忱星把手里的烤红薯递过来，热气氤氲着她的眉眼：“刚买的，还热乎，你尝尝。”
　　红薯的香气漫过来，带着甜丝丝的暖意。姜湘漾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的，却又带着滚烫的温度。
　　巷子口的风，还在吹着。
　　路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姜湘漾低头，咬了一口烤红薯，软糯的甜，在舌尖漫开。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离开前，也是在这里，穆忱星攥着她的手，红着眼睛问：“姐，你还会回来吗？”
　　那时的她，没敢回答。
　　而现在，她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站在她的星星面前，终于可以轻轻说一句。
　　“我回来了。”
　　这一次，再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