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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外面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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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洛烟柳教了整整两年,才慢慢地把他完全拉进人类的生活中。
他还是那么乖,不过偶尔,也会耍小脾气。
所有人都说,阮絮箐惯得太厉害,让他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这天洛烟柳从解幽座跑出去,才发觉到,这凤台到的解幽座的路太远太远了。
要走完需要费很大力气,更何况进入了秋天,另一个漫长的雨季,几乎整天都不见日光,似是天地合了眼,四处都被囚禁在深海里。
洛烟柳冒着雨,在这片漆黑的海域里奋力游向冥观台的方向。
路过解忧桥,天被劈开一道白色的裂缝,闷闷地吼了一声,细瘦的身体冷不丁地发了抖,湿透的发丝被风吹过,连带着头也跟着痛。
他跑向桥底,暂时避了避。
等到身体不是那么冷了,他转过头,看着不减的雨势,叹了口气,闭着眼再次冲进雨幕中,未感到冰冷的雨水,反而是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刚想后退一步道歉,不料那个人却先开了口。
“烟柳。”
那个人轻声唤他,融在嘈杂的雨声里,竟格外清晰。
“不好好练功,又去偷懒啦?”
这个语气,这个声调,洛烟柳甚至不用抬头就知道这是他的师尊,也是冥观台观主兼解幽座座主。
阮絮箐,字千絮。
他一直是自海渊之上的缝隙中,暖和的一簇焰光,无论之前或现在,所以洛烟柳放下心,虽被训有些不好意思,但他毕竟只是个小孩,心思浅,胆子也大,没有后退道歉,反而还上前一步,变本加厉地炫耀:
“师尊,我弟子已全数掌握,暂且歇息一刻也不行吗?”
洛烟柳捏着他的衣角,但他的师尊看起来早就不吃这套,笑眯眯地掰着手指数:“你歇息了几个一刻了?”
虽是这么说,但洛烟柳见他弯起了眉眼,就已经了然他并未动怒。
所以洛烟柳有了继续的底气,他微微地踮了脚,直接了当地转移话题:“师尊,你最好了,我好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阮絮箐又败在他身上,不过倒也无妨,又不是第一次,早习惯了。
阮絮箐伸开双臂,环住他整个冰冷的身子,察觉出自己怀里小物的冰冷潮湿的,他又不经意地微皱了皱眉,而后从怀里掏出了块糖喂给他。
橘子味的,但洛烟柳依旧不知道这是在逗他。
洛烟柳眼睛一亮,糖刚刚入口,没来得及嚼就忙着道,“谢过师尊!”
阮絮箐几番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他只是张了张嘴,吐出几个无声的字眼,隐没在无边的海里。
洛烟柳发现了他的犹豫,但现下嘴里满是糖的甜味,不舍得再次开口问了。
没关系,师尊从未瞒过自己任何事,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是这样,这么想着,洛烟柳更加信任阮絮箐,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不过阮絮箐很快就把自己的情绪拉回,揉着他的脸柔和道:“烟柳,你身子的事,师尊帮你寻了个玉坠,戴着能缓解。”
他眉眼虽是弯起,也是笑着的,但并无笑意,可惜洛烟柳心智还是太小了,看不懂这个矛盾的表情,只觉得师尊是在对他好而已。
但他已经十七岁了,和这个年轻的师尊差了不到十岁,叫阮絮箐哥哥都行,只是被阮絮箐惯的太好,还没有点成熟的意识,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想法很单纯。
自从跟着阮絮箐离开烟柳潭后,他的身体就莫名地出现极细的裂缝,像针在血管中移动一般,稍有偏差,血就从缝里渗出来,越动偏差越大,缝隙也随之裂开变大,到最后除了淌满地的血外,没别的法子。
洛烟柳笑意更甚,特地郑重地行了礼双手接过,随后又钻进他怀里,蹭着他的衣袍道:“师尊,你待我最好。”
他的手上还攥着凤坠,那是块很洁净的白玉,刻的是凤凰纹样,衔着柳枝,枝末绕在凤凰的脖颈,又延伸到尾羽,纠缠到一起,顶端系了红绳,尾端并没有装饰,很朴素,但洛烟柳就是很喜欢。
“好。”阮絮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叹了口气,敛去笑意,敷衍地答道。
阮絮箐挣开他的怀抱,转而去牵他的手,最后看了一眼洛烟柳。
洛烟柳是一只玄紫双色的小凤凰,眼尾上面一点却有一个淡粉色的凤尾痕迹,运用很强的法力时,那个印记就会变成朱红色,暗暗的泛着光。
但它现在被眼睛里的光一照,即使不亮,也让阮絮箐有晃眼的感觉。
是因为太过喜悦,眼里亮晶晶地神色遮掩不及,满溢在眼尾而已。
阮絮箐淡淡地弯起眉眼,撑开了伞。
带他回家。
洛烟柳感觉很奇怪,这段路明明很难走,可是有了师尊,好像几步就到了。
他们不过刚迈进解幽座大门,就见到景铭心小跑过来,躬身道:“师尊,星观台传音要您赶紧过去一趟。”
他还喘着气,身后的苏解道也同样大喘着,扶了一把大门柱子,紧跟着他道:“阮南……南顾长老他快不行了,您快去吧。”
经过这两年的“修炼”,这两位终于能算得上是两个干正事比较靠谱的。
他们一说道南顾,阮絮箐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暗下来,没再耽搁,交代了他们照顾好洛烟柳就用了传身符直接到星观台。
星观台一片混乱,阮絮箐循着源头,找到了南顾所在的屋子,看到他微闭的眼和正苟延残喘的身。
见阮絮箐的到来,南顾松了口气,咳嗽两声用最后的气音道:“千絮,陪我最后一程吧。”
南顾算是是阮絮箐的一个父亲,也是他的师尊,不过他没在星观台待着,而是去冥观台打出名了。
添了解幽座,勉强为解氏座凑了四凤之属。
不过这也同时打了南疏的脸,在他座下的亲儿子去了冥观台,跟离经叛道差不多。
但南顾只是语重心长地和他聊了一晚,也没怪他,第二天就任他去了。
不过死前最后一眼,他还是想看看远走高飞这个弟子。
渡灵人的情感按理来说都很丰富,不过阮絮箐不是从何时起,倒是有些冷淡。
他只是安静地望着南顾,又走过去,在他父亲的额上轻置一块洁白的帕子,上面绣着赤红的柳枝。
南顾最后用气音轻声笑了,在阮絮箐准备撤手时握住了他的手腕,又在不久后松开,叹气道:“恶有恶报啊。”
即使昔日师尊在他眼前安静地逝去,他也只感觉到一丝可惜。
没有不舍,更没有伤心。
星观台需要新的观主,阮絮箐退后一步,跪下去,各位座主跟着他为南顾行了礼,很多人的眼角都渗出湿意。
阮絮箐这个第一个想起行礼的却落不下一滴泪。
或是这具身体足够冰冷,能将满溢的情丝凝成坚冰,永远囚禁在心底,又或是他根本没有情丝,生不出其他愁绪。
无论哪样,礼毕后,他们都得商议新的人选,韵星座座主在一片举荐声里第一个提出了观星座“江柳”的名字。
所有人的眼睛皆是一亮,似是柳暗花明一般,竖着大拇指夸他选得好。
这江柳虽然不是长老,但能力却在长老之上,来得虽然晚,但认学又勤快,人品也没有问题,几乎是瞬间,他们就同意了这个决定。
阮絮箐总觉心慌,但他没有声张,见他们已经有了内定的人选,便辞了众人回去。
路上一直觉得心里烦躁,回了自己的住所,看着满地的水,预感成真,捂着头咬牙道:“苏解道!有没有点师姐的样子!又带他淋雨回来!”
小孩身子多弱他是知道的,今天就是再怎么挽回大概都阻止不了他明天发烧了。
阮絮箐又转身一看,好么,还有个更绝的。
那个最精明、最能干、最稳重、最聪明的大弟子景铭心浑身和那边两位一样湿透,手里拿着个干燥的伞,伞柄立在地上,一滴水不落。
景铭心察觉到视线,闭了闭眼视死如归地行礼道,“师尊,他们跑太快,我是想追上再撑的。”
被告状的苏解道眼睛睁大,满脸不可思议道:“是师兄你自己跑得慢吧?”
洛烟柳还不怕死地跟着师姐身后点头。
满屋狼藉,阮絮箐强忍着没发火,皮笑肉不笑地给苏解道递了把伞,“你们先回去,天色不早了。”
两人闻言几乎是瞬间就开了房门,苏解道接了伞也不撑,跑出一段距离才回头比了个鬼脸,“慢慢走哦千年龟!”
“苏!解!道!”景铭心忍无可忍,也收了伞追她。
阮絮箐装作没看到,关上了他们都懒得关的房门,才去抱洛烟柳。
他在发着抖,却倔强地忍。
阮絮箐撩起他挡了脸的头发,语气柔和下来,“自己去沐浴,下次不许这样闹了。”
洛烟柳自知理亏,乖乖地应了声“好”后,顺着拐自己跑了。
阮絮箐本来烦闷的情绪被他的顺拐治好了一半,径自走向书案看书。
点了烛灯,阮絮箐就着这点微光看了会,忽地听见窗外有树枝摇曳的“沙沙”声。
“成了。”他头都没回,不过他说完,窗外的响动几乎是立刻消失,只剩风动。
洛烟柳还没出来就寝,阮絮箐放心不下,起身去看了他一眼。
这只小凤凰已经浸在热水里睡着了。
阮絮箐轻笑,迈着步子走近,触到小孩带着水珠的脸,洛烟柳还无意识地用脸蹭了蹭他的指尖。
阮絮箐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擦干净抱回床榻上,裹了个被就没再管。
很深的夜里,阮絮箐走出去,远眺整个解幽座。
那个塌了两次的亭子里,他的第三位弟子白云济仍在读书。
这位弟子天资稍逊,但总是学到很晚,以勤补拙。
可他这么用心,在解幽座也才屈居第三而已。
而且,昨日和洛烟柳的比武,他输了。
变成了第四。
阮絮箐都看在眼里,垂着眸子又走了回去。
屋里榻上的小家伙睡得很熟,阮絮箐决定今天不陪他了。
不过在另一张冰冷的床上辗转许久,发现习惯了怀里的温热后,自己真的很难入眠。
阮絮箐起身用力地眨了眨眼,纠结许久,还是去陪洛烟柳了。
次日清晨,窗外的鸟准时鸣叫,昨日蓄在叶片上的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洛烟柳先悠悠转醒,视线范围内,第一眼看到阮絮箐的脖颈。
很安心。
阮絮箐察觉到怀里的人在动,也睁开眼睛,抱着人起来。
洛烟柳堪堪抓住快落下去的被子,红着脸唤他,“师尊……”
“你想穿什么?”阮絮箐笑眯眯地盯着他,势必要让他张张记性。
洛烟柳“嗯”了半天也没嗯出个答案,阮絮箐只好作罢,拿了衣服给他,语重心长地教育:“下次沐浴再睡着就真的让你光着在那睡。”
洛烟柳坚定地又“嗯”了一声,接过衣服,也没见他要走。
犹豫半天,只得到阮絮箐一句,“快穿,你刚回来的时候还是我给你擦的身子,哪我没见过,穿完一起走,带你用早膳。”
“师尊!”
气得满脸通红的洛烟柳把枕头扔向他,却被轻易抓住。
“再闹我帮你换。”阮絮箐上前,把枕头扔回他旁边吓唬这个小东西。
“师尊!”
他被吓到了,侧着身子躲开,才终于老老实实地求饶换衣服。
对付洛烟柳,阮絮箐已然通晓所有法子。
不过现在可能有点在意脸面了,今日一天都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