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千丝》寒风信

20、静下来

　　大概三日后，冥观台十五座会进行一个比武。

　　内门弟子用座主和观主抽签的方法选出对手，由两人师尊守着，外门弟子则自行挑选，不限场地。

　　两边分开排名，外门弟子们都比完了才会轮到内门弟子，阮絮箐这些天都在忙着编排人员，教导本座弟子的时间直线下降。

　　阮絮箐虽是第一次干，但干的实在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竟是比上次快了许多。

　　数完了人，内门弟子比上次的还少，从百人降到四十五，出师的出师，倒是挺好查。

　　洛烟柳最近也没有头疼，这件令人疑惑许久的事自然被他忘到脑后了。

　　上任魁首成了铃续座的独苗，这次比武结束，听说就要继承衣钵了，于是铃续座的长老格外主张他和观主的几位徒弟比。

　　那人修为深厚，又修对他们很不利的雷，听说上一次就没看清怎么结束的，判断不出是什么招式，阮絮箐自然不同意。

　　他奔着谁来的一目了然。

　　景铭心苏解道二人确实位列榜首，但那也是洛烟柳不在之前的事了。

　　洛烟柳在人间生活三年，修为竟能和观主相差不多，更何况还是凤主之一，赢了是荣耀，输了也有理由。

　　但洛烟柳不行啊，对他来说，赢了被指责欺负人，输了被笑话一辈子。

　　“观主大人这是怕您徒弟输，避战么？”

　　推门而入的是上任魁首，苏裕。

　　“跟我妹妹打也可以，就是怕妹妹受不住几道，回去再被父亲责骂可就不好了。”

　　“话、诸位若是听不懂，本座也略懂一些兵法。”阮絮箐沉声道，那双眼睛盯着苏裕，“谁准你进来了？”

　　一道雷光闪过，在所有人都没看清的时候，阮絮箐唤出弄潮，枪身一绕，将那道直逼自己而来的雷光截停。

　　“郑蚺，你就这么教的独苗？”阮絮箐将弄潮收回去，看都没看苏裕一眼。

　　郑铃续吓出一身冷汗，忙道：“观主息怒，小辈回去定然好好管教，还望大人网开一面，别和……”

　　“不计较，让他和玄……洛烟柳打。”

　　这个水平，洛烟柳无需使出别的，用符就够了。

　　离开的时候，阮絮箐的肩正好擦过苏裕。

　　阮絮箐没改变走的方向，是苏裕，侧过了身子，被郑铃续压着道了一声：“恭送观主大人。”

　　当日晚上，洛烟柳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阮絮箐压着双修。

　　阮絮箐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凶，他不免有些不适应，连咬人的力度都被迫轻了许多。

　　翌日去换日台都是瘸着腿去的，但看阮絮箐那笑眯眯不当回事的样子，洛烟柳也舍不得骂他。

　　晨修，大多数弟子都在临阵磨枪，人总算是能全一点。

　　阮絮箐看着那边甩符箓的苏解道，最后看了一眼洛烟柳的背影，上前道：“宁界，终于晨修了？”

　　苏解道闻言鞠了一躬，又恢复了状态，“是的，万一本姑娘这回就拿了个榜首呢？”

　　“这个不必考虑了，魁首之战被预定了，让玄儿和苏裕打。”阮絮箐掩饰般地咳嗽了几声，又不是很委婉的委婉道：“你估计打不过玄儿。”

　　“什么？！”苏解道听到消息，直接在长亭里飞速朝着靶子打过去一张符，正中面门，给就在靶附近的景铭心吓得连着退了几十步。

　　“死王八羔子……”苏解道嘟囔着，又提起音量，想也不想地跪下：“师尊，我替烟柳揍他。”

　　阮絮箐见状就差跟她一起跪了，赶过来的景铭心看她跪了自己也跟着跪下：“师尊，我去。”

　　阮絮箐一时不知说什么，掩着脸身子往后一仰，正好被扶住，“师尊？要去哪？”

　　洛烟柳刚从换日台回来，身上的清香味被盖下去一点，但不耽误阮絮箐不看脸就认出来。

　　“玄儿，现在，跟你师兄师姐们打一架。”

　　“啊？哦。”

　　洛烟柳还在懵，但一张空白的符纸已经杀过去了。

　　一阵符纸满天飞的短暂争斗后，洛烟柳碾碎了他们两个最后的符纸，抬头去找阮絮箐。

　　阮絮箐只平静地望着那两个被空白符纸贴了一身的人，叹着气开口：“服了没？”

　　苏解道撑起身子抬头，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乖乖认输，而是伸手指向洛烟柳：

　　“知道吗烟柳？你的弱点在胸口，你只管攻，丝毫不防，所以，你最容易被一剑穿心了。”

　　她话音落下，洛烟柳低头，看见了那张慢慢显影的符纸。

　　是只传女弟子的隐痕符！？

　　阮絮箐记得从未见她练过来着。

　　他也没教过……

　　很久的一段沉默，最后洛烟柳淡笑几声，躬身道：“多谢师姐指点。”

　　这么闹了一通，阮絮箐还得回去改姓名签。

　　最终结果，竟是即墨焚启出面，要求洛烟柳避嫌拒战，鸣冰宫苏氏兄妹夺魁。

　　洛烟柳这才知道他的好师尊给他揽下一个多么大的活，也想通为什么阮絮箐主动找自己双修，当晚果断跟阮絮箐发了一通脾气，发誓和阮絮箐断绝关系再也不说话。

　　后来一块糖就哄好了。

　　阮絮箐：“……没出息。”

　　“你说什么呢师尊？”

　　“玄儿最乖了，过来让师尊抱抱。”

　　阮絮箐伸开双臂，那个小橘子几乎下一秒就扑了进去，咬上他的脖子。

　　外门轮的较慢，人多，也正常，但也不超过五日，内门弟子的比武紧接着来，景铭心依旧在第二，白云济第一次参战，位列二十七。

　　谢戈的进步最大，从倒数追到二十，不过没等夸呢就又回寒潭养伤去了。

　　轮到榜首之战，比想象的要快得太多了。

　　苏解道了解到，跟上一任魁首打的话，要么打败一举夺魁，要么失去本次参战资格，排到榜末。

　　于是最近一直没怎么休息地在进修，但不知道够不够用，冥观比武十五年一次，上次她还没参加。

　　事实上，貌似不怎么够用。

　　几招过去，苏解道的动作就慢了下来，似是力不从心。

　　她一直绕着擂台打转，变着法地躲雷。

　　“还是弱不经风的大小姐啊？没长进。”苏裕一鞭子抽过去，正好打在她身前一点的位置。

　　苏解道闻言，又退了一步，被他找到了机会，带着雷光的剑随着主人的动作冲过来，直到……

　　四周被乍起的水丝完全裹住。

　　“你的弱点，太自负。”

　　以为什么都是你的，以为天下无人能与你一战，以为他这个妹妹，贪玩是本性。

　　隐痕符阵一起，苏解道又退到阵外，现在阵内布满了苏裕自己的雷光，只要他动，就等着被自己的雷轰死吧。

　　但不动，十五秒后，他也会输。

　　苏解道终于露出笑脸，一点点慢下来的动作，不过是探查位置，好落符，也方便迷惑敌人。

　　谨记师尊教诲：敌在暗我在暗，敌在明我还在暗。

　　苏裕被她的水丝缠的死死的，钟已经开始敲了。

　　“我是贪玩从不去晨修，但我没说我不补啊。”苏解道摊开手，笑得很无辜。

　　洛烟柳甚至连晚修都不去，不照样强的离谱吗？

　　一声连着一声，十五下敲完，比武结束。

　　苏裕以快闻名，但被束缚住身体，再快又能如何？

　　阮絮箐敷衍着敲完了钟，唤她：“恭喜榜首。”

　　洛烟柳也跟着朝苏解道挥手，跟着他们回家。

　　这一场，解幽座大获全胜，但归途之中，洛烟柳又看到了那双通红的眼睛。

　　一道阴冷的声音嘶吼着：“去死！”

　　洛烟柳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们后面，眼前一片模糊，天旋地转间，一些残缺零碎的记忆闪过，在他眼中，只剩刺眼的白光，并不能看清，也记不起这些碎片的完整部分。

　　无奈，洛烟柳只好在视线完全模糊之前，不告而别，拐去烟柳潭。

　　头还是剧痛，打不开去潭下的门，洛烟柳靠在认主柳的树干上，逐渐阖了眼。

　　柳叶，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到洛烟柳的眉间。

　　柳枝的末端，轻轻扫过他鼻尖，静了下来。

　　静下来了。

　　“一群蠢的要死的人凭什么让我救？”

　　那是一个眼尾带着白色凤尾印的人，他躺在自己的水丝藤上，懒懒地耷拉着眼皮。

　　这个人后来，站在换日剑前，面对着一众恐惧的眼神又冷冰冰地说道：“起开，蠢货，不就是献个祭，怎么不把你们吓死呢？”

　　最后，这个人死掉了，洛烟柳看清。
　　这个人没有躯体，从一开始，就只是个魂魄。

　　雪穹玄鸟，诞下了朱雀，但这个蛋壳子，却是在换日剑出世后十年才破的，所以玄鸟的年纪，要比朱雀大了十岁。

　　受换日影响，这个理应在一年之内塑好躯体的玄鸟硬是被拖到了最后一位。

　　尾尖的一点暗紫，其实只是换日经年累月的影子。

　　洛烟柳并不是什么异种。

　　换日的影子也会随着他的瞳色暗下去，和尾巴原来的颜色融为一体。

　　而现在，那已经完全地看不出紫色。

　　可洛烟柳看不到了。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安静地闭着眼。

　　心跳，也安静地停下。

　　洛烟柳一直都是洛烟柳，无论是悯洄孤君，还是小玄鸟，都是他。

　　悯洄孤君只是太累了，太疼了，当他疯疯癫癫地破那些锁链的时候，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那些锁链就连普通人都可解，可他并不知道，不知道那锁链越用力越打不开。

　　被链子压的抬不起头的时候，他彻底疯了。

　　就装不知道吧。

　　我不记得，也别再折磨我了。

　　这场名为谎言的戏，连他自己都骗过了。

　　洛烟柳一直都记得，什么都知道，但若是想要继续获得某个人的爱，他不得不装下去。

　　每次提起前身，他的身体各处都会痛，是那段记忆化作现实，痛感跨越万年。

　　就像身处一片暗无天日的深海，再怎么逃，都是徒劳。

　　暗潮总会追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