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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浅秋入旧檐 几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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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秋雨落过,暑气退尽。
正午蝉鸣稀疏,只剩几声哑哑的嘶叫藏在树冠深处。入夜之后虫声连绵不断,一层叠着一层,漫过整条街巷。老榕树外层叶片先褪成浅黄,风一吹,叶子一片片落,砸在青石板上,没有声响。
学校日子照旧。早读铃响,读书声灌满走廊;下课收作业,值日生扫地,教导主任的脚步声隔老远就能听见。月考结束座位重排,班里气氛沉下来,课间很少有人追逐打闹,大多伏在课桌上面刷题。
我和夏烬同桌已经数日。
课桌中间隐隐有条看不见的界线,书本各自码在半边桌面,互不侵占。我做语文题落笔很快,阅读与古诗文几乎不用停顿。夏烬算数理,草稿纸上步骤排布整齐,指骨修长,握笔的时候指节微微发白,纸面几乎没有涂改。默契是慢慢形成的,没有商量。
我被一道解析几何卡住,笔尖停住。夏烬余光扫见,沉默片刻,拿笔在草稿纸上画出一条辅助线,将纸张往我这边挪了一寸,手随即收回,继续写自己的题目。
轮到他卡在现代文赏析,他不说话,只指尖按住试卷一角,轻轻朝我这边推一点。我写下几层答题角度推回去。他低头看完,拇指在纸面蹭了两下,没有表示。
课间有两个男生斜后方闲聊,声音不大,刚好落到桌边。
“他俩文理搭配,倒是挺合适。”
我指尖捏住书页边缘,没有抬头。
身侧夏烬手中笔尖猛地用力,在草稿纸上刻下一道深痕。他没有回头,肩膀微微绷紧,把习题册往自己方向拉了拉,将桌中间的空隙重新拉大一点。
我见过一次夏烬的阿姨,是上个学期在校门口。女人个子不矮,一头黑发随便扎成马尾,一口松弛的四川口音,嗓门敞亮,正和路边卖橘子的摊贩说笑还价,手势大开大合,看着爽利粗放。可递塑料袋的时候,她先把袋口捋平才交到人手里,脚下刻意避开地上积水,裤脚一点没沾泥,粗粝的外表底下藏着一层妥帖的教养。夏烬父母常年在外经商,家里大多时候只有他一个人,阿姨时常过来做饭收拾,却不能长久留下来陪他。热闹是短暂的,房子空下来的时候还是居多。长久独处,已经让夏烬习惯把自己和热闹隔离开。
之后我刻意守着距离,不主动搭话,不找话题,视线尽量不落在他那边。
周末不用上晚自习。
家里其余长辈各有琐事在外忙活,小院大多时候只有我和外婆。清晨雾气很重,院子地面潮润。外婆起得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布衫,鬓角的白发不是几缕,是薄薄一层铺在耳后,眼角纹路顺着颧骨往下延,法令纹沉在脸颊两侧。她手背皮肤松垮,布满细碎的褐色老年斑,骨节凸起,拿一块旧棉布擦拭石桌,顺着石纹来回抹,指腹用力,桌缝里的碎渣都剔干净。听见房门响动,她直起腰,侧过头,眼皮微微垂着,眼周一圈褶皱。
“醒了。”她走过来,手掌碰了碰我的胳膊,皮肤是凉的,“早上凉,怎么不披外套。”
她说完,走到廊下取下一件薄针织衫,搭在我肩上,顺手把领口拢好。
早饭摆在石桌上,小米南瓜粥熬出一层米油,一碟蒸糕,一小碗腌萝卜。外婆盛一碗粥递过来,自己坐在旁边。我吃的时候,她掰半块蒸糕放到我碗里。
“学校菜色一般,多吃两口。”
橘猫蜷在她腿上,闭着眼打呼,尾巴偶尔扫过她裤脚。榕树叶落了两片,掉在石桌面上,外婆伸手拾起,放在一边。
吃完早饭,我端碗到水池清洗,泡沫沿着碗壁往下流。外婆搬个小马扎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择青菜,菜叶沙沙响。她指尖上有几道浅浅裂口,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
“巷口张奶奶柿子熟了,送我两个,下次放假回来给你煮糖水。”
“好。”
“厚外套我都洗好晒过,叠在衣柜最上层,回校记得带上,别冻出病耽误上课。”
“知道。”
“别熬夜刷题。”她说,“读书尽力就够。”
太阳升起来,雾气散掉。外婆从柜子取出一支旧烟斗,木质表层被岁月磨得发亮,纹路深刻。是外公留下的东西。
她坐到藤椅上,腰背微微塌下去,拇指一遍一遍顺着烟斗外壁摩挲。摩挲许久,放到石桌正中,抬眼望向榕树顶端。浓密枝叶把树顶盖得严实,看不到上头。风掀起她两鬓散乱的几根白发。
“她抬手摸了摸猫的脑袋。
我站在边上,没接话。风吹榕树,叶子簌簌响动。
周日傍晚返校,秋意更沉。
晚风穿街,凉意贴肤。路边草木绿中带黄,色调沉下来,一整日的喧嚣随暮色淡去。
晚自习照常。
教室灯光明亮,满室只剩笔尖落纸的声响。窗外夜色压得很沉,虫声连绵,细细密密贴着窗玻璃起伏。
靠窗风大,穿堂风一阵一阵灌进来,掀起桌角试卷。
我肩头微缩,抬手拢了拢衣领,没有动,打算忍过这一阵风。
身侧人影微动。
夏烬抬手,指尖扣住窗沿,无声将窗户推合大半,只留一条细缝通风。
动作利落,做完即刻落手,低头垂眸,视线落回卷面,神情平静无波,像只是顺手挡住一阵扰人的风。
风声骤然小了。
桌边安静得过分。
我余光掠过他的侧脸,速度极快,立刻收回目光。
就是这一瞬,他偏偏抬了眼。
视线猝然相撞。
教室里灯光发白,近处没有杂音。他的眼很静,没有情绪,没有笑意,瞳色偏深,定定落过来。
我心口轻轻一紧,下意识偏头躲开,指尖捏住笔杆,力道微重。耳尖悄无声息发热。
全程不过半秒。
没有对话,没有笑意,没有温柔铺垫。
只有猝不及防的对视、本能躲闪、短暂局促。
他先垂下眼睫,把书本又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加固桌面那条无形边界,继续做题,仿佛方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可氛围变了。
半张课桌的距离,突然不再是单纯的同桌边界。有细碎、隐秘、克制的涟漪,无声漾开。
我低头盯着题干,字落在眼里,却读不进去。
外婆脸上的褶皱,手上的斑点,榕树年年落下的黄叶,烟斗被反复摩挲出来的光泽,全是时间不肯说出口的心事。夏烬见过阿姨捧出来的烟火热闹,依旧独守空旷的屋子。我们在灯下隔着半尺课桌,刚刚撞见一眼,便急着退回到安全位置。
所有人好像都在学着把话说轻,把念想藏好。
晚风不停,秋叶不落声色。
教室里灯火安稳,习题堆积,岁月看似平稳向前。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浅秋落满旧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