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如初》栖雨眠

5、长夏听虫鸣 盛夏的

　　盛夏的昼，绵长且静。

　　树梢间蝉鸣不绝，草丛里细碎虫振此起彼伏，虽有些喧闹，却填满了小镇所有空旷的缝隙。待到日暮西沉，天光柔下来，藏在夜色里的夏虫又接着低吟，岁岁年年，从无间断。
　　校园的日子规整如常。

　　早读、收作业、午后卫生巡检、晚间自修巡查，一套秩序日复一日循环。走廊里常有老师轻步走过，提醒追逐打闹的学生，窗沿的风翻动试卷，粉笔灰轻轻浮沉。

　　所有人都按着既定的轨迹安稳前行，平淡、规律，无波无澜。

　　我低头刷题，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

　　走廊尽头偶尔会有一道身影。

　　夏烬大多只是靠着栏杆站一会儿，不吵闹，不逗留，片刻便回教室。少有碰面，最多都是打声招

　　好感是有的，很浅，像夏风拂过皮肤，温温的，不留痕迹。

　　放学铃响，人流涌出教学楼。

　　自修落幕，夜色彻底覆落小城，街边摊贩收摊的动静、邻里闲谈的话音、巷口晚风穿堂的声响，拼凑成最踏实的烟火气。

　　回到老屋，院里的蝉声依旧未歇。

　　晚风穿过街巷，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我踏着细碎虫鸣回家，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里亮着的一盏暖灯。

　　老榕树枝叶繁茂，遮住半院夜色，树影沉沉，落满青砖地。

　　外婆依旧坐在藤椅上。

　　只是今夜，她手里没有木雕，握着一支老旧的烟斗。

　　烟斗是外公留下的物件，木质暗沉，纹路深沉，年头极久，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我从小到大，时常看见这支烟斗。

　　外婆从不抽烟。

　　每日晨起第一件事，她都会细细擦拭烟斗，拂去浮尘，打磨边角。经年累月，烟斗被擦得温润发亮，没有一丝灰渍，干净得不像存放多年的旧物。

　　她就那样握着烟斗，抬眸静静望向榕树深处。

　　目光很轻，也很远，像穿透了眼前的枝叶，望回几十年前的旧年月。

　　外婆总在这个点收拾妥当，搬着藤椅坐在榕树下。天色渐昏，她手里捏着一块细砂纸，慢慢打磨外公留下的木雕小件。

　　木头放久了，表层氧化发暗，边缘也积了薄尘。

　　她打磨的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耐心且稳。

　　“木头要常磨，不然越放越钝，纹路也会闷死。”外婆低头做事，语气平常，“人和日子也一样，要稳稳过，才不会荒。”

　　我搬了小凳坐在她旁边，安静看着。

　　外公留下的木雕只是一枚普通的花苞，没有繁复雕花，却被磨得温润细腻，摸上去平整柔和，带着旧时光沉淀的凉。院里的小黑猫蜷在脚边，尾巴偶尔轻轻扫一下地面，懒得动弹。

　　我忽然想起外婆从前说过的传说。

　　随口问她：“外婆之前你说的惊蛰诗，真的有人写过吗？”

　　外婆打磨的手顿了顿却抬眸看向院中的老榕树。

　　“老一辈人都爱写。”她轻轻笑了下，语气清淡，“年少执念，总想靠一点念想留住人。可树年年常青，人未必年年都在。”

　　这句话很轻，落在夏夜里耳边只有虫鸣声，我没再追问。她总不肯多言。

　　只望着层层叠叠的枝叶，目光落在高高的枝桠间，停留很久。

　　那时的我全然不懂。年年岁岁擦拭空烟斗的执念，不懂她次次凝望榕树的沉默，不懂这棵陪伴他们半生的老树，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旧事。

　　晚风掀起枝叶，簌簌作响。

　　我看着外婆沉静的侧脸，看着那支一尘不染的旧烟斗，看着平平无奇的大榕树，心底只余下一片平和安稳。

　　我不知道命运是轮回。

　　有朝一日会辗转落到我这一代人的青春里。

　　不知道当年未圆满的相守，会让我和另一个人，重演一场相似的遗憾。

　　夜色渐深，虫鸣绵绵不绝。

　　外婆收好烟斗，轻轻放在石桌上，动作珍重、轻柔，像安放一整个逝去的时代。

　　“世人总爱寄希望于传说，盼虚无能留住眼前人。”她望着沉沉夜色里的榕树，声音轻缓，“可世间所有相守，从来不靠树上的诗，只靠当下的朝夕。”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进屋吧。”她轻声道，“夜凉了。”

　　我应声起身，回头抬眼扫了一眼榕树浓密的树冠。绿叶层层叠叠堆在高处，什么也看不清。

　　满树青枝静默，晚风穿过枝桠，无人言语。
　　后来才明白未说出口的思念，全部被榕树稳稳藏在盛夏深处，不动声色，静待来日。

　　晚风穿过榕树枝叶，沙沙作响，混着远近错落的虫鸣，把小院衬得格外安宁。夜色向下沉落，虫鸣连绵不绝。老榕树立在院子中央，沉默地收下所有无声的念想，把尚未揭晓的故事，都藏于一片浓荫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