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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雪未消遇春生 冬日的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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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风裹着刺骨的凉,穿进教室破旧的窗缝里,刮得书页哗哗作响。距离莫福老师离开,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曾被她温柔护住的那片晴空,彻底塌了。
那些蛰伏许久的恶意卷土重来,霸凌、嘲弄、肆意的欺辱,再次将我裹挟。当冰冷的拳头再次落在我肩头时,我没有像从前那样蜷缩躲闪。
这是莫老师留给我最后的、最珍贵的礼物。
纵使世界依旧泥泞,我终于学会了挺直脊背,不再卑微求饶。
学校的日子压抑又繁重,堆积如山的试卷、倒计时飞速缩减的数字,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我从未觉得孤苦无依,因为莫老师也因为小镇尽头的老屋里,永远有一盏暖黄的灯,会为我亮到深夜。
无论我放学多晚,风多大、天多黑,外婆都在等我。
熟悉的温软嗓音穿过暮色,落在我耳边。外婆佝偻着身子,替我卸下沉甸甸的书包,肩背骤然一轻,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好像也消散了大半。
老街的晚风里,永远飘着经久不散的皮蛋瘦肉粥香。
老旧的三轮车吱呀呀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车座上的白搪瓷小碗,被外婆仔仔细细裹了三层纯棉毛巾,死死护住内里的温热。
她笑着抬手掀开毛巾与碗盖,蒸腾的热气瞬间涌出来,模糊了她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我伸手接过温热的碗,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掌心——粗糙、干裂,布满经年劳作的冻疮与老茧。
就是这双苍老的手,撑起了我整个荒芜的童年。
幼时我总赖在外婆膝头,看她摇着藤椅,听她自编自唱软糯的童谣:“吃米饭,看青山,我家囡囡长高高……”
简单的调子,岁岁年年,哄得我乖乖吃饭,慢慢长大,褪去挑食的娇气,长成安稳的模样。
从小到大,家里的皮蛋瘦肉粥永远是我的专属。
外婆精心熬煮,文火慢炖,米烂肉嫩,香气漫满整间老屋。每一次我捧着碗大口吞咽,她都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眉眼弯弯,温柔得不像话。
“慢点吃,别噎着。”
我狼吞虎咽大半碗,才猛然想起从未给外婆留过。连忙盛起一碗递过去,她却次次笑着推脱。
“外婆不爱吃这些甜软的,囡囡多吃,长高高,长壮实。”
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不知不觉已到了盛夏风裹着闷热扑过来,树上蝉鸣一阵叠过一阵,吵得人耳根发燥,不知不觉已经是盛夏。
小镇清晨的雾还没有完全散尽,炊烟一缕一缕慢悠悠升起来,混着街边菜摊的青草气息。外婆家就在镇子靠边缘的地方,院子门口长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是外公还在世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栽下的。
从我有记忆开始,这棵树就这么粗壮,枝叶铺展开,能盖住大半片院子。
外婆总坐在榕树下那把老旧藤椅上,藤椅被年月磨得发亮,摇起来发出轻微、沉闷的吱呀声。她目光淡淡的,落在榕树深处,好像那边还站着一个等了许多年的人。
桌上摆着一件件小小的木雕是外公生前做的,雕的一朵花苞,纹路细腻。木头放久了,表层慢慢氧化,颜色沉下去,边角也柔和了不少。没事的时候外婆就会伸出手指,轻轻沿着花纹摩挲一遍。
“你外公从前手巧,闲下来就刻这些小玩意儿。”外婆声音慢悠悠的,“先拿粗刀把大形修出来,再换细刻刀一点点理纹路,急不得,木头跟人一样,要慢慢等。”
我蹲在旁边听,指尖也碰了碰那枚木雕花苞,木纹凹凸,带着沉淀下来的凉。
院子角落卧着一只小黑猫,大半时间都在打盹,尾巴偶尔轻轻扫一下地面。
外婆腿脚不算利落,近些年做事越来越慢,做完家务便回到藤椅上坐着,手里捏一根旧烟杆,大多时候只是拿在手里,并不点燃,偶尔有一两声很轻的叹息,落在蝉声里面,很快就消没了。
初中那一段日子已经翻过去了。
那些被人堵在角落欺负的记忆,莫福老师短暂给过我的庇护,还有平安符突然断裂那个平安夜,都封存在了去年的冬天。莫老师已经不在了,那段伤痛没有消失,只是被我收进心底,不再日日拿出来翻看。
日子落到高一的夏天,暂时是安稳的。
放学回家要穿过一小片市集,卖青菜的农户推着车子,吆喝声懒洋洋飘在空气里。外婆和街上很多摊贩都熟,路过的时候总有人跟她打招呼。
“阿婆,今天回来挺早啊。”
“接我家囡囡。”外婆笑一笑,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在一起。
我多数时候走在外婆身侧,看着她略微佝偻的背影。我能察觉到她是一天天在老下去,只是当下病痛还没有摆到明面上来,我便也只当是年岁带来的正常迟缓。
母亲是常年在外的。
很早以前她不是这样,我记忆碎片里还留着她从前温柔耐心的模样,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钱成了她生活里最重要的东西。偶尔会有一笔转账落到我的卡上,附带几句客套生疏的消息,人从来不会回来。
我很少主动去找她说话,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外面的世界。
这个下午阳光格外炽烈。
听说城郊小坡上有一片梅林,盛夏当然不会开花,只是枝叶长得浓密。周末没事,我一个人慢慢往那边走,打算随便坐一会儿,躲开小镇喧嚣。
树荫底下光线暗了几分。
不远处站着一个男生。
他手里拿着相机,镜头正对着一丛绿得深沉的梅树枝桠。我脚步放轻,本来打算绕过去,他却先转过头来
映眼帘的是他的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角有一颗泪痣
“在拍梅花?”我随口问了一句,说完才反应过来时节不对,这个时候哪里有花。
他笑了一下,眉眼很清,脸色却偏白,嘴唇颜色也淡,像是不大经得起暑热。
“等花开。”他答。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夏烬。
那天没有多聊几句话,简单打过招呼,便各自散开。走下山的时候,我后背一层薄汗,忽然一阵莫名的虚乏,像是身上披了一层化不开的雪,心口微微发闷。我没有多想,只当是正午太阳太烈,中暑前兆。
往后一段时间,偶尔会在路上碰见。
有时候是市集边上,有时候是放学的路口。他大多独来独往,别人在操场上打球奔跑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看台最边上,安安静静看着远处,很少参与喧闹。我并不知道那是心脏的问题,只以为他天性喜静。
少年人的好感来得淡,没有轰轰烈烈,只是一次次偶遇攒下一点细碎悸动。
外婆某个傍晚摇着藤椅,忽然跟我讲起一个老故事。晚风把榕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老一辈有种说法,若是心里放着一个人,就写一首诗,叫惊蛰诗,装在信封里挂在两个人第一次遇见的树下。这样那个人就会一直记着你。”
我抬眼看树上层层叠叠的绿。
“是真的吗?”
外婆轻轻摇了摇头。
“故事罢了。可人心是真的。”
那句话我慢慢放在心里,没有立刻接话。落日把榕树影子铺得很长,小黑猫跳上外婆膝头,蜷成小小的一团。
我还不知道往后的秋天会有多冷,不知道有些相遇,从名字就写好了结局——夏烬生于夏末,我生于秋初,我们刚好卡在季节交替的缝隙里只是短暂重逢,就要被时光的洪流推向各自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