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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去的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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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从指间悄悄溜走,转眼间,我已人步初三。
自从莫老师走后,换了班主任,往常的霸凌也渐渐回到我身边,霸凌者的拳头再次落下时,我没有蜷缩——这是莫老师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虽然初三的学习生活很繁重,但家里却有着一盏温暖的灯一直在等候着我,不论多晚。
“囡囡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啊,我的小囡囡可别饿着咯。”
外婆慢悠悠的将我沉重的书包从背上拿下,我身上顿时轻了不少。
放学的路依旧飘着皮蛋瘦肉粥的香。外婆的三轮车吱呀呀停在老槐树下,车座上的破旧的搪瓷小碗裹着三层毛巾。
她笑着揭开盖子,热气模糊了满脸皱纹。我接过鸡蛋饼,触到她龟裂的指腹——
那双手在我的童年喜欢抱着我坐在她腿上,嘴里唱着自己编的“吃米饭,看青山,我家囡囡长高高……”。我被逗得咯咯笑。
小时候我就是这样在充满爱的童谣下长大,也渐渐的不挑食了。
皮蛋瘦肉粥每欠一做好,我就会喝一大碗。此时外婆自己也不喝,就是笑着看我喝完,总笑道:“别噎着了,慢点喝。”
等我喝完后才想起说道:“外婆也喝。”给外婆盛了一碗。
外婆不爱喝,永因囡囡喝了长高高咯。”
泪,模糊了视线。藤椅摇晃的童年,皱纹纸包的水果糖甜得发腻,甜到让人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完。
我没有注意到外婆那越来越慢的身影。那偶尔闪过一瞬痛苦的脸庞。
直到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在暑假第一天就淹没了粥香。外婆躺在惨白的床单上,像一枚被风干的落叶。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推开木门,找来找去也没找到外婆的丝巾,看着有褶皱的床单我慢慢的捋平,却有一处地方摸着不太一样。我轻轻的掀开。
但在那一刻,我看见了边缘露出的纸角——癌症晚期四个字,墨迹深深烙进纸张,也烙进我十五岁的秋天。床单下找到了一张医院报告单:“癌症晚期”。
原来,我是这么笨,外婆不是腿脚不好,而是因为生病。
我不动声色的默默放了回去,沉默。
过往的幸福如风般般袭来,但此刻我却觉得寒冷刺骨。
好像那段时间的美好只存在时光里,而且将要永远的封存在记忆里。好像重要的东西正在离我远去。而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来到医院的病房,我将保温杯里的粥倒在了小瓷碗里,右手捧给外婆。那是我做了一整夜的。
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差”吧
我低头吞咽,拼命的憋住眼泪。她枯瘦的手突然覆上我头顶,动作轻得仿佛触碰易碎的梦。
随即她颤颤巍巍激动的接过,小瓷碗却拿不稳,“啪”一声小瓷碗碎了一地,摔成了好几半。
外婆欲言又止,最后抱着我,肩膀颤抖着——她在哭。
“外婆,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哦,这样就可以给我做皮蛋瘦肉粥啦。”
外婆似乎“嗯”了一声,但这声音很快就消散在了尘埃里。
暑假,我一边打工一边照顾外婆,后来,外婆就让我辞了护工,是父亲请来的。外婆每次一见到我,不管有多痛,笑的都是那样的开心,可我依旧看到了外婆手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我开始扮演一无所知的孩子。每天给她揉腿,念课本里的故事。她总是笑出泪来,说我们笙笙以后要去看真正的山。
强压下泪水后我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外婆我们一起去,好吗?”心底却带着酸涩。
她没有摇头,也没有说话就望着窗外渐渐秃的枝,轻轻哼起那首童谣。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将落未落时的颤抖。
父亲在一个雨夜出现,扔下钞票便消失在走廊尽头。外婆盯着那叠纸币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几乎空气都凝固了。
开学第二个月,桂花香得令人心慌。电话铃响时,我正抱熬了好几个通宵为她新织的围巾——针脚歪斜,漏了好几针。
从陌生的父亲那里收到外婆的消息时,她倒在了医院的后花园里。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小袋米和两个皮蛋,一小块肉。还有,一封信。
我有些后悔了吧。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为什么……
外婆的后事,父亲和母亲却是破天荒的到齐了,见到我与母亲七分相像的脸庞时
他们都愣了一下,许是想起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吧,父亲哭得浑身颤抖,母亲妆容精致小心翼翼地问我:“是笙笙吗?”我盯着他们身后豪华轿车,忽然笑了。
想起外婆蹬三轮时弓起的脊背。原来他们不是没有钱,只是没有爱。
但也许落日将温柔的余光都留给了黄昏,黄昏才会是那般的美丽,正如外婆将最后的温暖留给了我。外婆的信我一直不敢拆。
袋子里似乎还有其他的东西,但是袋子已经被我收起来了,没有再看过。
小屋彻底空了。我躺在外婆的床上,看见屋顶蛛网在风里颤动。铁盒里的平安符碎片和未拆的信挨在一起,一个代表未完成的守护,一个代表未说出口的再见。我攥紧了拳,掌心却只有虚空。
外婆在年轻时领养了父亲,抚养他长大成人,看着他成家。他们却将外婆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让她在原地,一等再等,直到一人孤独的离去。
她一直拿着旧时代的船票,一直默默的守望在旧时代里或许新时代一直都没有外婆的位置吧。
未完结的续章,永远等到那个为它续写的人了。
原来,没有外婆的小屋竟是这么的冷
风从门缝钻进,掀起灶台上积起的灰。
童谣的尾音落在在尘埃里,我的童年,终于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深深沉入再也触不到的泥土之中。
未拆的信在心里轻轻作响,像心脏跳动的声音。而我终于明白,有些勇气不是用来战胜什么,是用来承受——承受十五岁之后,在黎明到来之前漫长而无尽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