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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凛冬里的茉莉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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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有时看似柳暗花明,却总在下一秒坠入永恒的严寒。所有人的离开都埋藏着漫长的伏笔,只是我们相见恨晚。
当我终于能为你提笔,写下那首名为爱的惊蛰诗时,你早已不在。这诗篇,便成了我余生唯一的回响。
与你的不期而遇始于蝉鸣的盛夏,那时的我处于泥泞的黑暗之中,你载着光亮出现在了我满目怆然的世界中。
与夏烬相遇于我的16岁。
在遇到他前我先遇到了给我勇气的人
“喂,死贱货还写作业啊?”
刺耳的声音划开了寂寞的空气。
我的作业本被粗暴地夺走,纸张被撕裂的声音清脆又残忍,碎片像苍白凋零的蝶,纷纷扬扬摔在我的脸上。
我双手冰冷,颤抖得无法自抑,感觉自己只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快要死的鱼一样喘不过气,作业的碎片在我眼前落下。
随之而来的是一桶冷到极致的水,挟着寒冬全部的恶意,从头顶倾泻而下。零下的气温里,那冰冷瞬间刺穿我单薄的、洗得发白的衣衫,一瞬间寒冷刺骨。
也将我最后一丝尊严彻底剥离。
我单薄的衣服被打湿大片,衣服贴在身体上,映出里面衣服的些许轮廓。
和眼前人用针头扎在手上的痛,血珠慢慢滴下。
瞬间,屈辱感,恐慌感那些尖锐的嘲笑和审视的目光,汇成一片黏稠的黑暗,将我吞没。手背上被针扎过的旧伤与新痛交杂,伴随着周围人的嘲笑和审视的目光洗卷了我。
恶意将我淹没了。
没人听得到,我微笑的面具下,已经千疮百孔的内心。
我不敢让外婆担心。只能在所有人离开后,躲在空荡的教室,用冰冷的纸巾一遍遍擦拭着贴在身上冷的像冰一样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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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一的一件已经洗到发白的外套被他们剪碎后当垃圾扔掉了。
我蜷缩在厕所隔间,分不清脸上蜿蜒的是未干的水迹,还是滚烫的泪。
身上的衣服已经半干,不出意外的,我感冒了。
后来我才知晓,这一切有它的名字——霸凌。
收拾好心情我冻得发抖的强笑着走进漫天大雪里,走出校门。
为什么强颜欢笑呢,因为,外婆在门口等着我。
那些霸凌者常会围着她,指点、哄笑。外婆眼睛不好,耳朵也背,总以为他们是我的好友,还努力地对他们点头致意。
我阻止过,可我更怕他们在外婆面前将我推倒在地。外婆年事已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护她眼中我“平安无事”的世界。
“囡囡,快,外婆今天捡了些瓶子和废纸,给你买了小蛋糕哦。”
外婆看见我,脸上皱纹浮现笑的很开心,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里堆满了全世界的温暖。
那双因冻疮和劳作而红肿龟裂的手,珍重地捧着一个冒着微弱热气的纸包。
“哎,来了。”我快步上前,眼眶发热,声音却带着笑。
与其说是蛋糕,倒不如说是面包。只是我知道这是外婆在有限的能力中能给我的最好的礼物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全世界,就只有她记得。
外婆是我从小有记忆起唯一记得我的人,关于父亲和其他家人我只有模糊的碎片父亲是公务员,爷爷好赌重男轻女,所以不让我回去,母亲经常出差。
我眼含着泪笑着坐上外婆的老式三轮车,外婆因为腿疾蹬的很慢很慢。
许是看到我没穿外套亦或是感受到我身上的颤抖她停下动作,艰难地转过身,将她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旧棉袄披在我肩上,一路絮絮地问着我手上的伤和消失的外套。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讲着学校里编造的趣事,逗得外婆开怀大笑。轻轻掩过这些事。
因为我不想给外婆添麻烦。
寒风卷着雪花,但那一刻,她笑声的暖意,仿佛能抵御全世界的严寒,真好。
第二天,我是披着奶奶的大花袄去学校的,一路上承受着来自霸凌者更加变本加厉的“审视”与蔑视。
因为雪太大我来晚了。头发上都是白色的雪,活像一个“白发老人”。
台上是老师蹙紧的眉头中深藏着的担忧。与讲台下是人群肆意又张扬的嘲笑,讲台中央站着被冻得发抖孤窘迫的我。
老师厉声呵止了喧闹,将我带到办公室,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另一种形式的庇护。
她细致地询问了一切,眼神里的痛惜那么真切。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开始松动。原来我也可以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对待的“贱货”。
从此以后,我不再成为被欺负的对象,我开始在节日收到用干净糖纸仔细包好的糖果,和小小的、精致的蛋糕。
含一块糖在嘴里那甜味能一路暖到心底最冷的角落。我还有了合身保暖的新外套,是老师悄悄准备的。
老师嘴角常有未愈的瘀伤,而且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她会请假不来。她不在的日子,阴云会短暂地重新聚拢,但已不敢如往日般猖狂。
她给我补课,送我亲手写的祝福卡片,字迹温柔。她还送我一个平安符,红底金线我常带身边。
那些日子,是我灰暗青春里偷来的一段流光。我甚至开始笨拙地学习微笑,试着挺直脊背。
直到那个平安夜。
可能,命运就是这么的让人琢磨不透,每当我以为漫长的冬季终于过去,春天的惊蛰正在远处隐隐雷鸣的时候,寒冬已经悄然降临了
同学们兴奋地讨论新年计划,但老师却一直都没有来。
就在那一刻,我贴身戴着的平安符,绳索毫无征兆地断裂,轻轻落在地上。一股灭顶的恐慌瞬间缠住了我。
老师死了,死于长期的家暴。
手中还拿着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苹果、平安果,桌洞里还放着老师送的糖,眼前渐渐湿润,老师的笑容还历历在目。
嘴里含了一颗糖,明明是甜的却让人觉得苦苦的,一直苦到心里。
原来人的离开是悄无声息的,原来,人的离开可以如此寂静,寂静到当你终于感知到温暖时,那温暖的源头早已冰冷。当我发现身边的美好时,美好的事物已经远去了。
我不敢再吃剩下的糖果,怕老师给予的最后一点甜会离我而去。
台上人还在说着这个噩耗,而我却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滚烫的泪,不断地、无声地落下。
我知道这代表着从今往后陪伴我的又只有我自己和我的影子了。
天空飘着细雨,像我心中永不止息的泪。只是这次没有人为我擦掉那落在心中的泪了
我带了束茉莉花去参加了老师的葬礼。因为老师身上总有种淡淡的茉莉香。
老师的葬礼很简单,简单得近乎潦草……
来的人很少。那个在葬礼上笑得如同逢喜事的男人是她的丈夫。
我那没送出去的平安果,只好在后来放在她的墓碑旁每次去看他的时候我都没有哭,只是习惯对着冰冷的石碑说很久很久的话。
那些祝福卡片还在,墨香如昨,只是写下它们的人,已归于尘土。
家暴不入刑。太阳般的温暖,原来真的可以她是我生命里,严寒中的太阳,很暖,也很短。
短暂到只够你用一生去铭记。
多年后我才知道,老师的名字叫“莫福”。
莫福?没福吗?不。她是我悲惨的生命中,无边的福泽。
原来,真的会有人将拳头对准自己曾誓言珍爱一生的人
人的离开是早有预兆的,藏在越来越频繁的请假里,藏在一直“粘”在脸上的口罩里,藏在一封封祝福语里,原来,幸福在到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倒计时。
只是当时的我,沐浴在她倾尽全力为我撑起的那一小片晴空下,竟对她的狂风暴雨,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