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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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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把怀意牵到清晖院,院子在相府西侧,正中央种着一颗海棠树。
“以后姑娘就住这儿。”院里站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说,“我叫李嬷嬷,管这后院的杂事。日常起居有两个小丫鬟照应,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画。”
屋里陈设无一不显富贵,比她在怀家村住的简直天壤之别。
“先带姑娘去洗洗。”李嬷嬷说,“在给姑娘换身干净衣裳。”
春杏和秋画看起来都比谢镜大几岁,动作利落地帮她脱掉那身旧衣裳。
谢镜有些害羞,用手捂着身子。春杏笑了:“小丫头还知道害臊。”
热水很舒服,她很久没洗过这么舒服的澡了。在家时,洗澡就是用布沾点水擦擦,冬天更是冷得发抖。
洗完后,春杏给她穿上一套浅粉色的衣裙。
秋画拿来一面铜镜,谢镜看见镜子里的人,愣了一下。
那是她吗?
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在头顶扎了两个小髻,系着粉色的发带。脸洗干净了,虽然还有些瘦,还有左眼下的那颗痣,红红的,格外显眼。
“姑娘长得真好看。”秋画说。
谢镜伸手摸了摸那颗痣。
阿娘说过,这是胎里带来的,算命的说这是福痣。
可她从小就生病,家里为了治她的心疾越来越穷,最后把她卖了。这算什么福气呢?
晚饭是送到房里吃的。谢镜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想起两个哥哥,想起爹娘,他们现在有饭吃了吗?
春杏看见她哭,递过来一块帕子:“姑娘哭什么呀,这儿不好吗?”
谢镜摇摇头,说不出话。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得让她害怕。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她只是个被买来的孩子。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子软,床也很软,可她就是睡不着。
想爹娘,想两位兄长,想怀家村的一切。
想着想着她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很大的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华丽的宫装,头上戴着金灿灿的凤冠,左眼下也有一颗朱砂痣。可那不是她的脸,那是一个很美的女人,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伸手想碰镜子,镜子突然碎了。
碎片划破了她的手,血滴下来,一滴,两滴。
她惊醒,一身冷汗。
谢镜是被春杏叫醒的。叫醒她时她身上已经被汗打湿了,春杏见她这般模样,一边替她穿好衣裳一边道:“姑娘昨夜可是没睡好,可是做噩梦了?”
谢镜不知道怎么说什,索性便低头不说。
“姑娘不想说便不说,今个相爷替姑娘请了个嬷嬷,姑娘往后可是丞相府的大小姐,礼仪规矩这些可怠慢不得。”春杏替她梳好头发,又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院子里有个嬷嬷早早站着等候了。她看向谢镜:“老奴叫陈嬷嬷,从今往后便由我教姑娘规矩,相府有相府的规矩,即便是姑娘做错了事,那也是要罚的。”
谢镜点点头。
陈嬷嬷一条条说,她便一条条记,陈嬷嬷教她怎么行礼,她便照着陈嬷嬷的样子行礼。谢镜学得很认真,学不好可是要挨罚,虽然陈嬷嬷现在还没罚过她,但她是见过村里先生打学生手心的,那场景想着就疼。
在相府这几个月,整个冬天里她没在发病,但又或许是珍贵药材吊着她的原因。
她第一次心疾发作是在立春的深夜。
谢瑾那日午后曾来过一趟,坐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问了她近日怎么样,可谢镜怕他,答得磕磕绊绊,他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只在临走前和春杏秋画两个人时说了句:“好好照顾她。”
那夜她睡到一半,突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
起初只是闷,后来渐渐变成了疼,就像是有人用手攥着她的心,越收越紧。
她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值夜的春杏被惊醒了,提着灯赶忙跑进来,一见她脸色青白,吓得手都抖了。
“姑、姑娘?!”
谢镜说不出话,手指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眼睛瞪得很大,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她想起娘亲说过,要是难受了,就含着饴糖慢慢咽。可这里没有糖,什么都没有。
春杏跌跌撞撞冲出去喊人。
不到一刻钟,整个清晖院灯火通明。
谢镜已经疼得意识模糊,只感觉到很多人在她床边走动,说话声忽远忽近。
有人把她扶起来喂水,有人往她嘴里塞了颗药丸,苦得她直皱眉。可那药咽下去后,胸口的疼竟真的缓了些。
然后她听见了谢瑾的声音。
“怎么回事?”
那声音很低,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回相爷,姑娘怕是心疾犯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回道,“老奴已施了针,喂了护心丹,暂时无碍了。”
谢瑾没再说话。
谢镜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清晰。
她看见谢瑾站在床前,身上只披了件墨色外袍,头发松散着,不像白日里那样一丝不苟地束着冠,也没有白日里那般严厉。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影子,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还疼么?”他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才小声说:“好一点了。”
谢瑾在床边坐下,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还混杂着夜露的凉气。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太医,又和谢瑾说了些话,什么“切忌情绪激动”“需长期温养”,她听不太懂,只看见谢瑾的侧脸在烛光里明暗不定。
“用最好的药就行。”谢瑾最后说,“缺什么,便去库房里取。”
“是。”
太医退下了,春杏和几个仆妇也轻手轻脚退到外间。屋里瞬间只剩烛芯偶尔噼啪轻响。
谢瑾没走。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床帐上绣的缠枝莲纹,好像是在想什么。
谢镜不敢动,怕惊扰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头看着她,突然问:
“锁呢?”
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从衣领里掏出那枚平安锁,金锁在烛光下泛着光。
“戴着就好,锁是寺庙里师傅开过光的,能保你平安。”谢瑾摸着她头说。
谢镜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谢瑾,好像他没有平时白日那般严厉了,她随即点点头,把锁小心塞回衣领。金锁贴着心口的位置,明明很轻,却莫名让她觉得安心。
“睡吧。”谢瑾站起身,“我在这儿,别害怕”
她这才安心闭上眼睛。
胸口虽然还有些闷疼,但想起谢镜说的话,疼痛好似减轻了些。
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风吹过海棠树的沙沙声,渐渐放松下来。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第二天醒来时,谢瑾已经走了。
春杏说,相爷守到天蒙蒙亮才离开,走前还吩咐厨房以后每日炖一盏燕窝送过来。
“姑娘好福气。”春杏一边帮她梳头,一边笑着说,“相爷对姑娘可上心了。”
谢镜看着镜子里的人。镜中的小女孩脸色还有些苍白,唯有眼下那颗朱砂痣红得鲜艳。
她抬手摸了摸那颗痣,想起昨夜谢瑾一直守着他,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平安锁笑了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
谢瑾不常来,有时三五天,有时半个月。每次来都差不多:问问她近日身体怎么样,看看她练字的进度,坐一会儿就走。他虽然不笑,话也很少,可她渐渐不再像最初那样怕他。
有一次他带来一盒糖盒。
“太医说药苦,吃完含着这个。”
那是桂花糖,小小一颗,甜得发腻。她含在嘴里,糖慢慢化开,桂花的香气弥漫开来,把药的苦味一点点盖过去。
她偷偷留了几颗,用帕子包好,藏在枕头底下。
夜里睡不着时,就摸出来闻一闻,好像又回到了怀家村,娘亲在灶台边熬糖,满屋子都是甜香。
在相府的四年间,她不是学着礼仪规矩,就是和春杏秋画她们在花园里玩,她也鲜少心疾发作,丞相府的人对她都很好,但却也总是隔着什么。
她不止一次看见他们看她时的眼神带着怜悯惋惜,欲言又止。
有次她荷包落在在花园假山后,她去找时,无意间听见两个洒扫的婆子低声说话:
“可怜见的,小小年纪。”
“嘘!别多嘴。相爷吩咐了,不许提。”
“我知道,我就是…唉,你看那颗痣,真是一模一样。”
“所以说,都是命。”
她站在原地,直到婆子走远了才动。手指无意识摸上眼下的痣,冰凉的。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她最初那个梦。
又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很大的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华丽的宫装,头上戴着金灿灿的凤冠,左眼下也有一颗朱砂痣。可那不是她的脸,她想上前问问,她是谁,为什么一直出现在她梦里。
可她每次想靠近那个人时,梦就醒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她醒来之后身上每每会冒冷汗。
谢镜看向窗外月色正好,海棠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风轻轻摇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也不知道为什么梦里那个人和她如此像。
她摸出枕头下的糖,放进嘴里。糖还是甜的,可不知为什么,甜得有点发苦。
在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李嬷嬷推门进来,扶她起来洗漱,换了干净的里衣。
粥煮得软烂,谢镜小口小口地吃,但她没什么胃口,吃了一半就饱了。
“再吃点?”李嬷嬷问。
谢镜摇头。
看她这般模样,李嬷嬷也不强求,便替她梳发,“明个是春灯节,可热闹了,姑娘可想出去走走?”
“春灯节?我可以去嘛?”谢镜眨吧眼小小翼翼的问。
许是她身子骨弱的原因,谢瑾很少让她出府去。
李嬷嬷点头:“可以小姐,相爷一早吩咐过了,明个小姐若是想出去便带小姐出门去瞧瞧热闹。”
谢镜是笑着去练字,她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她出府的日子,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她都快忘了丞相府外面是长什么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