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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

  •   怀家村的冬天特别冷。

      冷到吸一口气身上都直打哆嗦,怀家老三蹲在自家土屋门槛上,手里的旱烟锅子已经灭了,他还一下下往嘴里送。

      屋里传出细碎的咳嗽声,像断了线的破风筝。

      “他爹…”女人从里屋掀了帘子出来,眼眶红肿,“意儿又咳血了。”

      怀老三没应声,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往屋里走。

      土炕上蜷着个小人儿,四岁的怀意裹在打满补丁的旧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那脸白得吓人,左眼下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却红得扎眼。她正闭着眼喘气,每喘一下,单薄的胸口就剧烈起伏。

      怀老三在炕边站了会儿,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两个半大儿子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

      大的八岁,小的六岁,衣裳都短了一截,手腕脚腕露在外面。

      “爹,”大儿子抬起头,“妹妹能好吗?”

      怀老三没答话,走到院角的水缸前,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水太凉,冰得他胃里一阵抽搐。

      昨个镇上的郎中说的话还在耳边打转:“心脉先天残缺,这病没得治。药只能吊着命,一副药三钱银子,一个月少说十副。活到及笄就算老天开眼。”

      三十两银子一年。

      怀老三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好年景能攒下五两银子就不错了。

      前年为给怀意看病,已经把两亩薄田押给了村东张财主。今年开春的种子钱,还是借的。

      女人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他爹,真就没法子了?”

      怀老三转过身,看见女人脸上的泪。

      她今年才二十八,看着像四十的人。

      “人牙子那边…”女人话没说完,自己先捂住了嘴。

      怀老三盯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槐树,很久才开口:“明天我去镇上。”

      怀意醒过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睁开眼,看见娘正坐在炕边,手里拿着她的小袄子,一针一线地缝。油灯的光晕黄黄的,把娘的侧影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

      “娘。”怀意小声叫。

      女人手一顿,针扎了指头。她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转头挤出个笑:“意儿醒了?还难受不?”

      怀意摇摇头。她其实胸口还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但她知道不能说,说了娘又要哭。

      女人放下针线,端过炕沿上晾着的药碗。黑褐色的药汁,冒着苦气。

      “来,把药喝了。”

      怀意撑着坐起来,接过碗。

      药很苦,苦得她舌根发麻。

      但她没停,小口小口把一整碗都喝完了。碗底剩下点儿药渣,她看了看,也仰头倒进嘴里。

      “意儿真乖。”女人接过空碗,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角。

      “爹呢?”怀意问。

      女人眼神闪了闪:“爹去镇上了,给意儿抓药。”

      怀意点点头,靠在娘怀里。她能听见娘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娘,”她抬起小手,摸了摸女人脸上的泪痕,“你别哭。意儿好好喝药,病好了,帮娘干活。”

      女人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怀意觉得脖子湿了一块,热热的。

      怀老三回来时,已是晌午。

      他没带回药,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脸上摸着白粉的胖女人。一个穿着灰布衣,手里拎着个布包袱的瘦高男人

      怀意被娘抱在怀里,从里屋门缝往外看。

      爹和那两个人坐在堂屋的破木桌边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但她看见爹一直在搓手,搓得手背都红了。

      过了一会儿,怀老三站起身,掀帘子进了里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不敢看怀意:“意儿,来,爹抱抱。”

      怀意伸出手。怀老三把她从女人怀里接过来,抱得有些紧。怀意闻见爹身上有股尘土味,还有汗味。

      “意儿,”怀老三的声音哑得厉害,“爹娘…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怀意眨眨眼。

      “那户人家,”怀老三顿了顿,“有钱。能给你请最好的郎中,用好药。意儿去了那儿,病就能好。”

      怀意搂着爹的脖子:“那爹娘和哥哥也去吗?”

      怀老三喉结滚了滚:“不…就意儿去。”

      堂屋里,那个胖女人提高了声音:“怀老三,快些。天黑前还得赶回镇上呢。”

      怀老三抱着怀意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他把怀意放回炕上,转身从墙角的破木箱里翻出件最齐整的小褂子,还是过年时用旧衣改的,只穿过两次。

      女人默默打来一盆水,给怀意洗脸,梳头。梳女人梳得很慢,很轻。

      梳好了,怀意被抱到堂屋。

      胖女人走过来,弯下腰打量她。那股浓重的脂粉味冲得怀意想咳嗽。

      “抬起头来。”胖女人说。

      怀意抬起头。

      胖女人的目光落在她左眼下,盯着那颗痣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是个标致的。就是太瘦了,病恹恹的。”

      瘦高男人打开包袱,取出一杆小秤,几个银锭。

      怀老三盯着那些银子,眼睛红了。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耸动。

      “十两银子,说好的。”胖女人把银子推过来,“卖身契在这儿,按手印吧。”

      女人抱着怀意,突然跪下:“嬷嬷…求您,对孩子好些…”

      胖女人皱眉:“哭什么,这是享福去。丞相府,知道吗?当朝谢丞相府上买人,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怀意听见“丞相府”三个字,懵懵懂懂。她只看见娘在哭,爹背对着她,肩膀一直在抖。

      瘦高男人走过来,要抱她。

      怀意突然挣开娘的手,跑过去抱住爹的腿:“爹,我不去,我听话药再苦我也喝。”

      怀老三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掌很粗糙,磨得怀意额头发疼。

      “意儿乖,”他声音哑得厉害,“去了那儿,好好活着。”

      瘦高男人把怀意抱起来。怀意踢着腿哭喊,又咳得撕心裂肺。女人扑过来想抢,被胖女人拦住了。

      “行了行了,又不是见不着了。”胖女人从怀里掏出块糖,塞到怀意手里,“别哭了,乖。”

      怀意把糖扔了。

      她被抱着出了院门。回头看时,爹还蹲在堂屋地上,娘追到门口,被门槛绊倒,趴在地上朝她伸手。

      两个哥哥从屋后跑回来,手里还攥着刚挖的野菜。他们愣愣地站在院子里,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人抱走。

      她看着家越来越小,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渐渐模糊,看着怀家村消失在土路尽头。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天。

      怀意缩在车厢角落,胖女人给她半块饼,她不吃。胸口又开始闷痛,她咬着牙忍着,没吭声。

      天黑时到了镇上,在一处小院里歇下。胖女人又把她交给一个老妇人,吩咐说:“给她洗洗,换身干净衣裳。明天一早上路去京城。”

      老妇人打来热水,给怀意擦洗。热水烫得皮肤发红,怀意一动不动。

      “可怜见的。”老妇人叹口气,给她换上件半旧的细布衣裳,“这么小,还病着。”

      夜里,怀意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屋顶。屋顶有片破瓦,能看见一小块夜空。星星很少,冷冷清清的,和她一样。

      她想娘怀里暖烘烘的味道,想爹粗糙的手掌,想哥哥们挖野菜回来,总会给她带朵小野花。

      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擦。

      第二天天不亮又上路。这次换了辆大些的马车,车上还有另外三个孩子,两男一女,都比怀意大些。他们彼此不说话,都缩在自己的角落。

      马车走了三天。

      怀意咳了三天。胖女人起初还给点药,后来不耐烦了:“怎么这么娇气。”

      第三天傍晚,马车进了京城。

      怀意从车帘缝里往外看。街道好宽,人好多,房子高得看不见顶。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的,吵得她头疼。

      马车在一处高墙大宅前停下。

      黑漆大门,黄铜门钉,门口两个石狮子,张着大口。门楣上挂着匾,写着两个大字,谢府。

      可怀意不识字。

      胖女人下车,跟门房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侧门开了,出来个穿青布衫的中年妇人。

      “就是这几个?”妇人声音平平的。

      “是,刘嬷嬷。”胖女人赔着笑,“都是按府上要求挑的,干干净净的。”

      刘嬷嬷走过来,挨个看孩子。到怀意面前时,她停住了。

      “抬头。”

      怀意抬起头。

      刘嬷嬷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尤其是左眼下,盯了很久。

      “这个,”刘嬷嬷说,“跟我来。其他的,从后门进,先安置在下房。”

      胖女人赶紧把怀意拉下车,往刘嬷嬷身边推:“这孩子叫怀意。就是身子弱些,有心疾。”

      “知道了。”刘嬷嬷打断她,牵起怀意的手。

      她被牵着从侧门进了府。

      走了很久,穿过好几道门,才来到一处安静的院子。

      院子里有棵海棠树,枯枝在暮色里舒展着。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个人影。

      刘嬷嬷在门外停下,低声说:“相爷,人带来了。”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才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刘嬷嬷推开门,牵着怀意走进去。

      屋子里很暖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地上的青砖擦得能照见人影。书案后坐着个人,正低头看手里的文书。

      怀意不敢抬头,只看见他月白色的衣角,和一双黑色靴子。

      “多大了?”那人问。

      怀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刘嬷嬷轻轻推她:“相爷问你话呢。”

      “四…四岁。”怀意声音细得像蚊子。

      书案后的人放下书,站起身,走了过来。

      怀意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伸过来,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男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眼神冷的像深秋的潭水,望不见底。他的目光落在她左眼下,凝住了。

      那只托着她下巴的手,拇指轻轻拂过她眼下那颗痣。

      “像。”他低声自言自语。

      怀意听不懂什么意思。

      男人松开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长命锁,锁身上刻着平安纹。

      “过来。”他说。

      怀意看向刘嬷嬷,刘嬷嬷轻轻点头。

      她挪着步子走过去,在书案前站定。

      男人拿起长命锁,俯身给她戴在脖子上。锁身贴着皮肤凉凉的。锁扣合上时,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

      “从今日起,你叫谢镜。”男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怀意不懂。

      她只记得自己叫怀意。

      “往后叫我大人。”男人又说,“不用叫父亲。”

      怀意更不懂了。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都是困惑。

      男人却已不再看她,重新拿起文书:“带下去吧。安置在清晖院,找李嬷嬷照看。”

      刘嬷嬷应了声,牵起怀意的手。

      走到门口时,怀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坐在灯下,侧脸被光影勾勒出线条。他拿着文书,却好像没在看,目光虚虚地落在空中,不知在想什么。

      脖子上的长命锁沉甸甸的,贴着皮肉渐渐被捂暖了。

      怀意,哦不,现在该叫谢镜了。

      她低下头,看着锁身上那些细细的纹路,手指轻轻摸了摸。

      刘嬷嬷牵着她,重新走进夜色里。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

      谢镜想起娘说过,村里打更的时候,一更天就是该睡觉的时候了。

      她突然很想问,这里打更,娘能听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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