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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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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呢,他看出了她的渴望。何岘敛说不出来。
大概是在肖亮宇店里吃饭那天,提起比赛时顾盼青突然停顿的目光,故作自然的接话。大概是大雨倾泻时微凉的手背下发烫的掌心,他悄然挪开视线。大概是刚刚,她从未变化过的习惯,紧张时喜欢握住小拇指。
大概是他如今能够笃定的心有灵犀。
她似乎封闭得太久了。连带着从前所有的喜好都被封存。虽然她一如既往看起来还是那么乐观、开朗,让身边所有的人都能够感觉到能量。但少了一样,被抽走了一样。是安全感。
她害怕不安着,畏缩试探着。他太清楚这种感受,因为在他的前半生,几乎所有的日子都被这种感觉所覆盖。所以他站定在她的面前,试图挡住被风挟带而来的雨丝,然后朝她伸出了手。
狂风将他的衣角高高扬起,他却屹立不动。
她出神地盯了几秒,然后扶住他的手掌借力站了起来,蹲了太久以至于脚有点麻了,她不受控制地倒入他的怀里。
被稳稳地扶住,她低声道谢。路灯下墙角两个影子状似依偎。
“我们回去吧。”她说。
掌心的温度稍纵即逝。他的指尖动了动,最后蜷缩到一侧。
从外面走到室内,地板上留下几个并排的脚印,视线由暗变亮。
她拢住碎发夹在耳侧。
抬头正好和刘连素碰了个正着。
“素素。”她叫道。
刘连素扬起笑容快步走过来,“盼青,我爸妈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从来没那么想......”
“没事。”她摇头,“你是我的朋友。”
“这种事肯定没有下回了,我今晚就和他们大吵一架。现在先放他们一马,毕竟我表哥还在结婚。”刘连素道。
“我说了没关系。不要和爸妈吵架,听到没有?”顾盼青板正了脸色。
刘连素见状耍赖般拉住她的手臂撒娇,“好吧好吧,都听你的。”
他默默站在一旁。
他们是最懂得彼此的,正是因此所以才对久别重逢后的变化避而不谈。他变了,她也变了。所以他也更懂得她的迫切。
回来以后时光重新开始流动,固定不变的生活才更加难以忍受。所以她说我去参加比赛吧,像从前那样只要你做我的最佳观众。只要你在,我就有勇气往前迈步。
见到刘连素的身后的人影,还有顾盼青下意识退后两步的动作,何岘敛往前了一步站定在她身边,好像一棵能够为她遮蔽风雨的白杨。
“素素。”这次是方才见过的刘连素父母的声音,一如方才那般严厉,他们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让她过来。
一只大手覆盖在顾盼青的肩侧,在她愣神低头时往身侧带,以保护的姿态靠近。
然后对面的声音响起。
“顾小姐,我们素素年纪小为人善良,是我们的心肝宝贝,没受过什么大风大浪所以比较幼稚,但我们不希望有人故意利用这一点伤害她。教她一些歪门邪道,不良作风。顾小姐的生活、交友我们管不上,但希望你能够和我们家女儿保持距离,素素在我们的教导下,绝不会变成每天无所事事、只会算计人心和街头黄毛狗混的女孩子。”
“只要我们活着有一天,就绝不会。”他们的话语气客套,但话里却藏着刀光剑影。
字字句句都圈护着他们的宝贝女儿,明明顾盼青也就比她大了一两岁。
他侧过头时看见顾盼青的眼神恍惚。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的心刺痛了一下。他知道她在想念何爷爷,不是为这些言语而受伤。这些熟悉的带有明显偏爱和保护色彩的话,又再次将她关进了名为愧疚和思念的牢笼。如果爷爷活着的话,他会不会也这样教训她,是不是也为她的所作所为感到痛心,恨铁不成钢。她不知道。因为爷爷已经死了,在一场大火中彻底死去。世界上不会再有这样的人。
都怪她。
“如果你们真的有修养,就不该对一个小姑娘说这样的话。”他开口,“一个劲地欺负她,因为知道她弱小没有依靠,所以用尽刻薄的话来嘲讽她吗?”
“如果你们拥有一双没有问题的眼睛,就该知道是你们家女儿一直靠近青青。青青已经做得很好了,赚钱孝顺奶奶,努力积极地生活,对每一个遇见的人都保有善意,包括你们这样充满恶意的人。”
他平静地阐述事实,“我们家青青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孩子,是我们家的心肝宝贝,希望你们可以做到基本的尊重。”
顾盼青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始终目视前方没有偏移。
那场雨在心底淅淅沥沥。是外面的那场暴雨吗?匍匐的泥土化成泥泞。
“哥哥,带我走吧。我不要再待在这里。”她说。
然后她听见他的回答,“好,哥哥带你走。”
紧紧握住的手,掌心沁出的湿润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
没有再等待站在前面的人作出反应,也根本不在意他们诧异沉默的目光。他们转身一步步走出金碧辉煌的大厅,头顶被黑天替代。
外边的暴雨仍旧连绵。
他们没有车也没带伞,在被暴雨冲刷后只留下全身点点深色的衣服。他们狼狈地躲在一个屋檐下,四目相对时突然笑起来。
笑声渐渐落幕,沉默蔓延。
“不是你的错,青青。”他说。
顾盼青知道他说的话所指,抿了抿唇瓣才开口,话却岔开,“我知道,他们说的话我都不会放在心里。我自己独立生活,没什么可以被别人看轻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她没想到他会直接这么说,他向来是细腻敏感的,不会这样直白地将躲避的话题摆在面前。但她知道,他是真心的,于是她沉默了。
“五年前那场大火,根本不怪你。这是一场意外,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意外。”何岘敛顿了下,“所以你不用背负着它生活,也不要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身上。”他不知道她执着于守着村子有几分是那场大火的原因,但在冥冥之中他总觉得那场大火根本没有被泼灭,至少它一直在顾盼青心里焚烧。五年的时间,足以将她的五脏六腑烧得溃烂,肋骨也烧出个洞来。
所以今天他必须说。
“青青。”
“大火是电器故障触及煤气泄露引燃而起,爷爷在卧室煤气中毒昏迷难以幸免。这一切都是意外,都是天灾命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火势蔓延的第一时间,你就已经赶到了现场,我们第一时间拨打了火警电话,所有人都在努力提水灭火。”
“然后你不顾自己的生命进了火场。”他有点难以忍耐地哽咽了下,然后恢复了下继续平和地说,“你已经做到了最好。没能救下爷爷,不是你的错。”
顾盼青的呼吸有点急促起来。
她想说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你不用担心我。可是话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嘴角也沉沉地耷拉着。她想要揭过这个话题,恢复轻快的氛围,但她知道她在他面前撒不了谎。
她没放下过,从来没有。这点骗不了他。
“离开这么久,你还是这么了解我。”她终于扯开嘴角,“你不是我肚子的蛔虫转世吧。”
他没接她的玩笑。
所以她认真地说,“没人逼我这样做。我只是自己放不下,这是我应该记得的事情。阿敛,没关系的,我一点也不辛苦。这些年我过得也很开心,像你一样开心。”
像他一样开心。可是这些年他一点都不开心。
何岘敛垂了垂眸子,“开心就好。”
只要她幸福、快乐,怎样都好。
这时候兜里突然震动了两下,顾盼青掏出了手机。
“胡哥说给我们订了宾馆,让我们住一晚明天吃了中饭再走。”
“宾馆就在酒店旁边......天河宾馆......白云路178号......白云路,王霞烟酒旁边......”她一边念着一边往四周张望。
用身份证办理了入住。
顾盼青在一楼的双人间,和刘连素一间。何岘敛是临时加的,在二楼的单人间。拿到房卡的那一瞬间,顾盼青眼中的失望转瞬即逝,“你一个人,没事吧?”
“嗯。”
“有事来叫我,我在107.”
“好。”
“那,我先走了?”
“晚安。”他说,然后也同样得到了一句晚安。
宾馆不太隔音。但或许是淡季的原因,隔壁几间都没人住所以也没声音。只有路边车驶过的油门声和偶尔几声打闹嘈杂。何岘敛靠着墙,坐在床上看宾馆里落下的书。
是一本双语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估计是上一位客人落下的。他闲了来翻了几页。刚翻到书里窗下幽会的那页,就听见窗外一阵沙沙的声音,他转头过去看时声音却霎时消失,外头还是一片漆黑。
再抬头时,她已经拍拍手上的灰尘,从窗台翻了进来。
“青青?”他有点讶异,皱眉道,“这是二楼。”
“嗯,我知道。”
“翻窗进来做什么?”他说,“你敲门,我难道会不给你开门吗。”
她挠了挠头,“已经很晚了,我怕你已经睡着了。”
他的眉心跳了跳。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句话怪怪的。听起来像是她更怕他没睡。
顾盼青把窗户合上,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袋子。
“幸亏这楼矮,一楼刚好有一棵歪脖子树。这么多年没爬过树了,基本功还在。”字里话间还颇自豪。
他想起她展示给他的第一个绝活。
初见那天,简单认识以后就剩下他们俩人,然后她就给他表演了个三秒上树。当时他皱眉怪异地看她,她也是这种口气说想不想学,我可以教你。他迟疑了几秒,还没等问可以不学吗,手里就已经被塞了几个果子。
“喏,给你的。”青涩的声音和现实的声音重合。
何岘敛看着桌上装的四盒各色点心,咽了咽口水。
“吃席剩下的都没人吃过,素素每桌都打包带来了。我们那还有很多,先给你四盒,吃不完可以带回家煎一下或者用蒸笼整一下也能吃。”她啃着手里的梨子。他认出来是酒席上的梨。
“想吃梨?”她顺着目光看来,迟疑了几秒,“可是我没带来诶。”然后她作势要再翻出去拿,“要不你等我一会?”
他摆了摆手。
然后梨被掰成了两块。顾盼青伸手递给他,“这一半我没吃过,你尝尝。”
汁水席卷着舌苔,顺着咽下。
何岘敛抬头看她笑意的脸,唇边还剩下丝梨子的汁水,是同一个梨的味道。
他轻轻捻过自己的唇角,视线却没有挪开。浅浅舔了一口指尖,他说,“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