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冬雪》雪堂客

48、忽然

　　初春的风已经褪去了深冬的刺骨，走在街上时，只会带来一点清浅的凉意，拂在脸颊上，软乎乎的。
　　顾盼被林深牵着手，从简筑工作室慢慢走出来。
　　下午没什么紧急工作，图纸核对完毕，材料板交给苏哲整理，许笑笑被安排去跑建材市场取样，整个工作室一下子安静下来。顾盼终于不用再对着电脑屏幕坐到眼睛发涩，也不用抱着卷尺一遍遍跑现场，难得拥有一段完全放空的时光。
　　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风衣，袖口被林深细心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纤细的手腕。林深则是一身深色大衣，身形挺拔，气场沉静，唯独牵着顾盼的那只手，力道温和，温度安稳，把所有喧嚣都隔在外面。
　　两人没有开车，就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路边的花坛里冒出了嫩绿色的新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不远处面包店飘来的黄油香气，让人浑身都跟着松松软软的。
　　顾盼的指尖轻轻勾着林深的掌心，脚步慢悠悠的，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感的小猫。
　　“刚才笑笑发消息说，她拿到了你说的那款木纹样品。”他小声开口，眼睛弯着，“等她回来，我们晚上可以一起比对一下。”
　　林深低头看他，眼底裹着浅淡的暖意：“嗯，你说了算。”
　　“不是我说了算，是客户喜欢最重要。”顾盼轻轻纠正，语气却软软的，没有半分较真，“不过我觉得那款浅橡木真的很好，摸起来不刮手，颜色也干净，特别适合小孩子的房间。”
　　林深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他不懂设计里的专业术语，却愿意听顾盼把所有细碎的喜好、认真的坚持、小小的期待，一点点讲给他听。在他眼里，顾盼认真说话的样子，比任何设计图纸都要好看。
　　两人走过一个小广场。
　　广场上有不少带着孩子散步的家长，滑梯旁传来小孩子清脆的笑声，还有推着小车卖气球的小贩，慢悠悠地走在人群里，一串串色彩鲜艳的气球飘在半空，晃来晃去，格外惹眼。
　　有粉色的兔子，蓝色的小熊，黄色的星星，还有一大串格外醒目的红色气球。
　　鲜红、饱满、圆润，在灰蒙蒙的初春天空下，像一团团小小的、温暖的光。
　　顾盼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过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林深立刻察觉到，低头看向他：“喜欢？”
　　顾盼愣了愣，连忙摇摇头，耳尖微微发烫：“没有，就是觉得……颜色很好看。”
　　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早就过了会缠着人要气球的年纪。可看见那一片鲜亮的红，心里还是会轻轻软一下，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轻轻碰了碰。
　　林深却没就此放过。
　　他牵着顾盼，径直朝着卖气球的小贩走了过去。
　　“麻烦，要一个红色的。”
　　小贩笑着应了一声，熟练地从一长串里摘下一只最饱满的红气球，系上一根细细的绳子，递了过来。
　　林深接过，转手，轻轻塞进顾盼手里。
　　冰凉的塑料手柄落在掌心，气球轻轻往上飘，拉力小小的，很轻，很软。
　　顾盼捧着气球，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林深，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无措的欢喜：“你怎么真的买了……”
　　“喜欢就拿着。”林深语气自然，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又不麻烦。”
　　顾盼低头，看着手里飘在空中的红色气球，风一吹，就轻轻晃一晃，红色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嘴角不自觉往上扬，压都压不住，连指尖都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不问缘由、不加考量，只是因为他多看了一眼，就立刻把东西递到他面前。
　　没有人教过他，喜欢的东西可以这样轻易得到。
　　也没有人告诉过他，他也可以被这样毫无条件地放在心上。
　　顾盼攥紧气球绳，轻轻往林深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胳膊，小声说：“那我拿着，回家挂在窗边。”
　　“好。”林深应声，眼底笑意更深，“挂在哪里都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顾盼一只手被林深牵着，一只手攥着气球绳，红色气球在他身侧轻轻飘着，随着脚步一晃一晃，像一朵小小的、不会熄灭的云。路过的行人偶尔会看过来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落在那只鲜艳的红气球上，眼神里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顾盼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
　　反而觉得，格外安心。
　　他甚至悄悄抬起手，把气球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看着那片干净透亮的红，心情像被晒透的阳光一样，暖洋洋的。
　　“林深，”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认真地说，把气球往他那边递了递，“我们一起拿。”
　　林深低头，看着他认真又柔软的侧脸，心口一暖，伸手，轻轻捏住同一根绳子。
　　两个人，握着同一只红色气球。
　　风一吹，气球轻轻晃，绳子在掌心轻轻蹭，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他们慢慢走过广场，走过路口，走过开满新芽的花坛。
　　气球在半空轻轻飘着，红色的影子落在地面，跟着两人的脚步一起移动。
　　顾盼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气球，又转头看一眼身边的人。
　　阳光正好，风正好，温度正好，身边的人，也正好。
　　他忽然觉得，人生里最幸福的时刻，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是有人愿意陪你慢慢走，愿意为你停下脚步，愿意为你买一只不起眼的红色气球，愿意把你所有细碎的小欢喜，都当成最重要的事。
　　走到路口时，红灯亮起。
　　两人停下脚步，并肩站在人行道边。
　　顾盼手里的气球轻轻往上飘，绳线绷得笔直，红色的球体在半空微微晃动。他抬头看着，嘴角一直扬着浅浅的弧度。
　　林深侧头，目光没有看车流，没有看信号灯，只安静落在顾盼脸上。
　　阳光落在他的发顶，红色气球的光映在他眼底，少年干净、柔软、眉眼舒展，没有工作时的紧绷，没有过去的疲惫，只剩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林深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绿灯亮起。
　　“走了。”
　　他轻声说，牵着顾盼，牵着那只轻轻晃动的红色气球，慢慢走过斑马线。
　　风轻轻吹过，带走最后一丝凉意。
　　红色气球在半空飘着，像一段温柔的、不会结束的时光。
　　稳稳当当，安安静静，一直往前。
　　绿灯彻底亮起，斑马线前的行人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顾盼依旧被林深牵着手，另一只手攥着那只红色气球的细绳，气球在他身侧轻轻飘晃，鲜红的颜色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亮眼。他走得很慢，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的气球，嘴角还藏着没散去的浅浅笑意，连脚步都比平时更轻软几分。
　　林深走在他外侧，自然而然地将他护在远离车流的一侧，掌心稳稳包裹着顾盼的手，步伐不急不缓，与他完全同频。路口的风不大，轻轻拂过脸颊，带着一点刚融化的雪水的湿润气息，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得让人舍不得加快脚步。
　　顾盼微微侧头，还在小声跟林深说着话，语气轻松又柔软：“等回去把气球挂在客厅落地窗边上吧，风一吹就晃，看着特别热闹。”
　　“好。”林深低声应下，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你想挂在哪里都可以。”
　　“那会不会太幼稚了？”顾盼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耳尖轻轻泛红，“都这么大了还拿着气球，别人看到要笑了。”
　　林深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语气认真又自然：“不会，你拿着很好看。”
　　顾盼被他说得心头一暖，低下头偷偷笑了笑，手指更紧地攥了攥气球绳。鲜红的气球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一下，刚好越过斑马线的边缘，在车流上方悬了一瞬，又轻轻落回他身侧。
　　两人已经走到了马路中央，身后是慢慢跟上的行人，身前是即将抵达的对面人行道，一切都平稳又安静，和无数个普通的傍晚没有任何区别。顾盼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回去之后要把气球系在窗帘杆的哪一处，要配什么样的灯光，才显得更好看。
　　就在这毫无预兆的瞬间——
　　一声尖锐刺耳的引擎轰鸣，从左侧街角的弯道里，猛地碾压而来。
　　那是一辆白色的轿车，却在此时完全失去控制，轮胎在地面上疯狂打滑，车灯在昏暗中晃出慌乱的光，司机在车内拼命打方向、踩刹车，却没有任何作用。
　　刹车失灵了。
　　车身不受控制地冲出弯道，朝着斑马线、朝着正在过马路的人群，笔直冲来。速度不算极端，却在近距离内毫无避让余地，足以在瞬间造成致命冲击。
　　“让开——！！”
　　车内传来司机绝望的呼喊。
　　行人瞬间炸开。
　　“小心——！！”
　　“快躲开！！”
　　“车失控了！”
　　惊呼声、尖叫声、慌乱的脚步声瞬间淹没了整条路口，原本有序过马路的行人像被惊散的鸟群，拼命朝着路边四散躲避，有人踉跄摔倒，有人吓得僵在原地，有人捂住眼睛不敢看即将发生的一切。
　　顾盼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的视线里，只剩下那辆越来越近的白色轿车，车头灯光刺目，正朝着斑马线中央，毫不偏移地冲来。
　　而就在汽车必经的路线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还浑然不觉地站在马路中央。
　　是刚才在广场边，不小心松开气球的小女孩。
　　她不知何时又挣脱了大人的手，小小的身子站在斑马线上，仰着脑袋，眼睛死死盯着顾盼手里这只红色的气球，小小的脚步还在朝着这边挪动，嘴里小声嘟囔着：“气球……红气球……”
　　女童的奶奶在身后哭喊着追赶，却被慌乱的人群挡住，根本无法靠近。
　　顾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他张着嘴，想喊，想冲过去把孩子拉开，想做任何能阻止悲剧的事，可身体像被钉死在地面上，四肢僵硬，浑身发冷，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汽车距离斑马线越来越近，车灯已经照亮了小女孩单薄的身影，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近在耳畔。
　　小女孩依旧仰着头，盯着那只红色气球，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死神的刀刃上。
　　顾盼的瞳孔剧烈收缩，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红，和汽车逼近的黑影。
　　时间被拉得漫长又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瞬间。
　　身边的林深，没有半秒思考，没有半秒犹豫。
　　他凭着刻进骨血里的本能，凭着要护住顾盼的极致执念，猛地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狠狠将身边的顾盼，朝着路边安全的方向，一把推了出去。
　　“顾盼！躲开！！”
　　一声短促、决绝、带着破音的低喝，砸在顾盼耳边。
　　顾盼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身侧炸开，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重重朝着人行道的方向摔去，手里攥着的气球绳瞬间脱手。
　　那只红色的气球，猛地向上飞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鲜红的弧线。
　　而林深，在推开顾盼的下一秒，身形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飞身朝着马路中央、朝着那个小小的女童、朝着那辆失控的轿车，毫不犹豫地飞扑过去。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风衣在狂风中扬起，没有丝毫退缩，没有丝毫畏惧。
　　在汽车撞上的最后一瞬，林深冲到了女童身边，伸出手，用尽全力，狠狠将小女孩朝着路边撞开。
　　小小的身子被猛地推出去，落在安全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受惊的啼哭。
　　气球“啪”的一声，在狂风中被彻底扯破。
　　鲜红的碎片，轻飘飘散向空中。
　　而林深，停在原地。
　　停在了汽车正前方。
　　停在了所有冲击力的正中心。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静音。
　　顾盼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肘、膝盖瞬间擦破渗血，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抬眼，视线死死锁定在马路中央的那道身影上，瞳孔骤缩，心脏彻底停止跳动。
　　那辆失控的轿车，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侥幸，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地，狠狠撞在了林深的身上。
　　沉闷的撞击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顾盼的整个世界。
　　林深的身体，像一片毫无抵抗力的纸，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飞，在空中划出一道惨白而绝望的弧线，然后重重砸在布满残雪的柏油路面上。
　　一声闷响，震彻心扉。
　　残雪飞溅，泥土翻起。
　　一片刺目的鲜红，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白色的雪，染红了灰色的地面，染红了顾盼彻底失去血色的视线。
　　顾盼趴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破碎到不成调的呜咽，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和那个静静躺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的身影。
　　路口的尖叫、哭喊、鸣笛声，再次炸开。
　　可顾盼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