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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自有天意 ...

  •   咖啡馆里的咖啡早已凉透,顾盼走在积雪的街道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带着雪后的凛冽,却远不及心里的疼痛来得剧烈。林深那句“当年你在这里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会一辈子记得”,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恨意,将他拽回了七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那个他亲手斩断所有牵挂,狼狈逃离的夜晚。
      那是他和林深在“时光咖啡馆”分手的第二天,天空也下着这样的大雪,比现在更密,更大,鹅毛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倾泻而下,仿佛要将整个M市都掩埋,连空气都带着冻结一切的寒意。
      顾盼收拾行李的动作很快,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僵硬,指尖冰凉,连折叠衣服的动作都有些颤抖。房间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磨了边角的设计本,还有那张他和林深唯一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个少年并肩站在香樟树下,笑得眉眼弯弯,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把合影小心翼翼地夹在设计本最深处,指尖反复摩挲着照片上林深青涩的笑容,泪水忍不住滑落,滴在照片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像林深当时泛红的眼眶。
      他不能带走任何带有留恋的东西,不能给林深留下任何念想,更不能让自己有回头的余地。王坤的威胁像一把悬顶之剑,时刻悬在他的头顶,容不得他有半分犹豫。
      王坤的电话在昨晚分手之后就打了过来,语气冰冷而阴狠,没有丝毫温度:“做得很好,顾盼。记住你的承诺,今晚就离开M市,永远不要再回来。否则,你父亲的下场,我不敢保证。”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微弱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像一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顾盼的心脏。他知道,王坤没有开玩笑。分手前,他曾偷偷去医院看过父亲,隔着病房的玻璃,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手腕上还留着挣扎的痕迹,王坤派来的人守在门口,像两尊冰冷的石像。医生说,父亲是受了惊吓和外力撞击,才引发了旧疾,可顾盼清楚,那是王坤的警告。而更让他绝望的是,王坤当时还抛出了一句更狠的话:“你父亲挪用公款的证据,我已经交给了警方,只要我一句话,他就能立刻入狱。想让他平安,就乖乖照我说的做。”
      他知道,父亲是被冤枉的。父亲顾明远一辈子老实本分,做生意向来光明磊落,怎么可能挪用公款?可王坤手里有伪造的证据,有被胁迫的证人,在那个林氏集团资金链断裂、人心惶惶的时刻,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嫌疑犯”的辩解。为了父亲能暂时脱离王坤的控制,为了不让父亲真的蒙冤入狱,他只能答应王坤所有的要求——和林深分手,离开M市,永远不再回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的离别伴奏。顾盼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墙上还挂着他和父母的合影,照片上的父亲笑得温和,母亲依偎在父亲身边,眼里满是幸福。书架上摆着他和林深一起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建筑画册,书页上还有他们当年画的小涂鸦;书桌上还放着他画了一半的设计草图——那是他为他和林深未来的房子画的第一稿,有大大的落地窗,有种满向日葵的小院,还有两个并肩看日出的身影。
      所有的一切,都承载着他的回忆和眷恋,可现在,他必须亲手斩断这一切。
      他拿起行李,轻轻带上房门,没有开灯,也没有回头。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映出他孤单而决绝的身影。他的脚步很轻,生怕惊醒邻居,也生怕自己会因为一丝犹豫而停下脚步。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心口的疼痛一波波袭来,几乎让他窒息。
      走出单元楼,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冰冷的雪花钻进衣领、袖口,带来刺骨的寒意。他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拉低了帽子,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一步步走进漫天风雪中。街道上积满了厚厚的积雪,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诉说着他的无助和悲凉。
      没有出租车,没有行人,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漫天风雪中艰难地前行。目的地是火车站,他要先坐火车去邻市的机场,再乘飞机飞往南方——那个他和林深曾经约定好要一起去的城市,那个承载了他们所有梦想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他的逃亡之地。
      雪太大了,视线被雪花模糊,前方的路变得朦胧不清,他只能凭着记忆一步步往前走。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融化成水,顺着皮肤滑落,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的手脚渐渐冻僵了,指尖失去了知觉,可心里的疼痛却越来越清晰,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起高中时的某个雪夜,也是这样大的雪,他和林深放学回家,路面积雪太厚,他不小心滑倒,林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然后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温暖的口袋里,搓着他冻得通红的手指,笑着说:“阿盼,以后不管下多大的雪,我都会陪你一起走,再也不让你摔倒。”
      他想起高考结束后,他们在雪地里堆雪人,林深笨手笨脚地把雪人堆成他的样子,还偷偷在雪人手里塞了一支冻得发硬的玫瑰,红着脸说:“阿盼,等我们大学毕业,我就用真的玫瑰向你求婚,然后我们就住在自己设计的房子里,一辈子不分开。”
      他想起分手那天,林深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不解,像一把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他多想回头,多想冲上去抱住林深,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很爱你”,可他不能。王坤的威胁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捆住了他的手脚,他的身后是父亲的安危,他没有资格回头,也没有资格软弱。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火车站的灯光。那灯光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像一根救命稻草,支撑着他一步步往前走。他的鞋子和裤脚都湿透了,冻得僵硬,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忍受酷刑,脚踝处传来阵阵刺痛,可他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他怕自己一停下,就会被这无尽的风雪和痛苦吞噬。
      买火车票的时候,售票员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湿透的衣服和冻得发紫的手指,忍不住问:“小伙子,这么大的雪,怎么一个人出门?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让家人来接你?”
      顾盼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用,谢谢。”他怕自己一听到家人的声音,就会忍不住崩溃,就会放弃逃离的念头。
      他接过火车票,指尖冰凉,车票上的目的地清晰地印着邻市的名字,也印着他和林深曾经的梦想。他攥紧了车票,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还放着那张合影,林深的笑容隔着布料和衣物,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支撑着他快要崩塌的神经。
      坐上火车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火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他破碎的心。透过窗户,他看着M市的轮廓一点点远去,被漫天风雪吞噬,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流淌,滴在衣襟上,冰凉刺骨。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他要离开他的父母,离开他的朋友,离开他深爱的林深,离开这个承载了他所有青春和梦想的城市。
      火车到达邻市的时候,雪已经小了很多。天空渐渐放晴,露出了一丝微弱的阳光。他打车去了机场,办理了登机手续,坐在候机大厅里,看着窗外的飞机起起落落。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任何消息,林深没有给他打电话,也没有给他发信息,或许,他真的对他彻底失望了,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走进登机口,他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朝着M市的方向望去。隔着厚厚的玻璃,他能看到远处的天空,那里依旧被铅灰色的云层笼罩,仿佛还在下着雪。
      那是他生长的城市,有他最爱的人,有他最珍贵的回忆,可现在,他却只能像一个逃兵一样,狼狈地离开。
      他在心里默默对林深说:“林深,对不起。等我查明真相,等我救回父亲,我一定会回来找你。请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相信我,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飞机缓缓起飞,穿过云层,朝着南方飞去。顾盼靠在舷窗上,看着M市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泪水再次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不知道,这一别,就是七年。
      七年间,他在南方独自打拼,一边努力学习设计,一边暗中调查当年的事情。他打多份工,省吃俭用,把攒下来的钱都用在了调查上,可王坤做事太过隐秘,势力又大,他始终没有找到实质性的证据。他不敢联系家里,不敢联系林深,只能通过偶尔从远房亲戚那里打探到的消息,得知一些零星的情况——父亲最终还是没能逃过王坤的陷害,被判处有期徒刑,关进了M市的监狱。据说父亲在狱中身体一直不好,常常生病,却拒绝见任何前来探望的人。而林深,接手了濒临破产的林氏集团,凭借着过人的能力,一步步将公司拉回正轨,经营得越来越好,只是性子变得越来越冷漠,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阳光和笑容。
      这七年里,顾盼无数次想回到M市,想去监狱探望父亲,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可他不敢。他怕自己的出现会打草惊蛇,让王坤察觉到他的调查;他更怕面对父亲,怕看到父亲在狱中憔悴的模样,怕自己无法承受那份愧疚和痛苦。他只能把对父亲的思念和牵挂埋在心底,化作调查的动力,日复一日地寻找着王坤的罪证。他以为,只要他坚持不懈,总有一天能查明真相,洗清父亲的冤屈,然后回到M市,回到林深身边,弥补当年的遗憾。
      可当他意外回到这个时候,却发现一切都变了。林深恨他入骨,他们之间隔着父辈的恩怨、七年的时光,还有那场被欺骗的过往,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顾盼停下脚步,站在街道中央,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轻轻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抬头望向天空,雪花落在他的眼睛里,冰凉刺骨,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
      七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孤身一人逃离M市,心里怀着愧疚和希望,相信总有一天能沉冤得雪,与所爱之人重逢;七年后的今天,他再次站在这片土地上,父亲依旧在狱中受苦,他和林深之间只剩下无尽的误解和仇恨,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迷茫。
      他不知道,这场跨越七年的恩怨纠葛,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也不知道,他和林深之间,是否还有解开误会、重归于好的可能;他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勇气去监狱探望父亲,对父亲说一句“对不起,儿子来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自有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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