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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东宫寒夜,红烛空燃 ...

  •   京城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连绵的阴雨终于暂歇,取而代之的是干冷的北风和日渐萧索的庭院。东宫的重重殿宇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寂静,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呼吸间都透着寒意。

      书房内的灯火依旧亮至深夜。萧逐云披着厚重的银狐裘,面前堆叠的文书换了一批又一批,北境军报、户部奏呈、工部议案……每一份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也压在他这副早已不堪重负的病骨之上。他握着朱笔的手稳如磐石,落笔批示,条理分明,唯有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挥之不去的青黑,泄露了这平静表象下的勉强支撑。

      偶有压抑不住的咳嗽从喉间逸出,他便以拳抵唇,极力压抑,待那一阵撕心裂肺的痒痛过去,才端起一旁早已凉透的参茶,啜饮一口,冰冷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也带来更深的寒意。

      “殿下,”顺子悄无声息地进来,添了新炭,又换上一盏热茶,声音压得极低,“亥时三刻了,您该歇息了。太子妃娘娘……方才又遣人问了两次,说备了安神汤,请您务必保重玉体。”

      萧逐云笔下未停,只淡淡道:“知道了。让太子妃早些安置,不必等孤。”

      顺子欲言又止,终究躬身退下。

      这已是连续第七日,太子妃李淑宁以各种名目,或送汤药,或请安,或借口商议宫中节庆琐事,试图在夜间接近萧逐云,甚至隐隐透出希望他能留宿正殿的意图。她的姿态依旧端庄得体,言辞温婉关切,挑不出半分错处,但背后的用意,萧逐云心知肚明。

      圆房。

      这是悬在东宫上空,也是悬在朝野许多人心头的一件大事。太子大婚已近半载,太子妃却仍是完璧之身。私下里,各种流言早已悄悄滋生——太子体弱,不堪人事;东宫不谐,帝后忧心;甚至,有那更恶毒的,揣测太子是否有隐疾,关乎国本……

      李淑宁背后是李贵妃与承恩公府,他们将她送入东宫,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太子妃的虚名。子嗣,是巩固地位、延续影响力的关键。只有诞下嫡孙,李家的未来才算真正与东宫绑死。而萧逐云,恰恰最忌惮的便是这一点。让李家血脉成为未来可能的皇储?这等于将咽喉递到对手刀下。更何况,他这副身子……他自己清楚,每一次剧烈的情绪波动或身体劳累,都可能引发旧疾,咳血不止。行房之事,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场冒险。

      更深层的是,他对李淑宁,只有基于利益考量的审视与戒备,并无半分夫妻之情。他无法容忍在这样的心境与身体状态下,完成这场掺杂了太多算计的“仪式”。

      因此,他避而不见,以政务繁忙、静养身体为由,将那道无形的屏障竖得牢固。

      然而,李淑宁显然不打算一直等下去。今夜,似乎尤为执着。

      子时初刻,书房外再次响起环佩轻响。这一次,李淑宁亲自来了。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软缎寝衣,外罩同色暗纹斗篷,乌发松松绾起,仅簪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脂粉淡扫,眉目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少了几分白日的端庄矜持,多了几分属于女子的温婉妩媚。手中捧着的不是汤药,而是一盅散发着清甜香气的雪蛤炖梨。

      “殿下。”她屈膝行礼,声音比平日更软三分,“夜深露重,妾身实在担心殿下熬坏了身子。这雪蛤最是润肺平喘,殿下用一些吧。”她将炖盅放在书案一角,目光盈盈望着萧逐云,那眼中有关切,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与坚持。

      萧逐云放下笔,抬眼看她。烛光下,女子容颜姣好,身段窈窕,正是最好的年华。若换了旁人,或许会心生怜惜。但他只觉得那目光如同探针,试图刺破他层层包裹的心防。

      “有劳太子妃。”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倦意,“只是孤还有些急务需处理,太子妃不必在此枯等,先回吧。”

      李淑宁却未动,反而向前轻轻挪了半步,声音更低:“殿下……政务固然紧要,但您的身子才是根本。父皇与贵妃娘娘亦时常问起……问起东宫子嗣之事,妾身……心中实在惶恐难安。”她垂下眼帘,长睫轻颤,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怯与不安,“妾身知晓殿下国事操劳,旧疾缠身,不敢奢求。但……但哪怕只是让妾身侍奉在侧,为殿下红袖添香,略尽绵力,也好过独守空殿,惹人非议……”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她抬出了皇帝,点出了非议,将自己放在了“尽责”与“委屈”的位置上。

      萧逐云眼神微冷。这是以退为进,也是步步紧逼。

      “太子妃多虑了。”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父皇贵妃娘娘那里,孤自会解释。至于非议,清者自清,何须在意宵小之徒的闲言碎语。你身为太子妃,只需谨守本分,打理好宫闱即可,其余之事,不必操心。”

      李淑宁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还是第一次被如此直白而冷淡地拒绝,甚至带着一丝警告意味。她抬起头,眼中那份温婉几乎维持不住,露出底下属于承恩公府嫡女的骄傲与一丝不甘。

      “殿下……”她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萧逐云忽然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比以往更加凶猛,他整个肩背都佝偻下去,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面颊瞬间涌上病态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

      “殿下!”李淑宁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上前搀扶。

      “别过来!”萧逐云厉声喝止,声音因咳嗽而破碎。他猛地侧身,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捂住口鼻,身体因剧烈的痉挛而颤抖。

      顺子早已闻声冲了进来,熟练地扶住萧逐云,另一只手迅速从一个鎏金小盒中取出一枚赤色药丸,喂入他口中,又递上温水。

      好一阵,那骇人的咳嗽才渐渐平息。萧逐云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呼吸急促,手中紧攥的素帕边缘,赫然渗出一抹刺目的暗红!

      李淑宁看得清清楚楚,脸色瞬间煞白,脚步僵在原地,方才那点不甘和试探的心思,被这突如其来的咯血吓得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后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姑母曾意味深长地对她说过:“太子那身子,是柄双刃剑。用得好,是你的护身符;用不好,便是催命符。”她之前只想着利用这“体弱”作为靠近的借口,却未曾真正直面这“体弱”背后代表的危险与……不堪一击。

      这样一个咳血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灯尽油枯的夫君,即便圆了房,又能如何?真的能顺利孕育子嗣吗?若是在过程中有个三长两短……那后果,她承受不起,李家更承受不起。

      萧逐云喘匀了气息,将染血的帕子不动声色地团入掌心,抬眸看向呆立当场的李淑宁。他的眼神因剧烈的咳嗽而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光,却依旧深不见底,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吓到太子妃了。”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孤这旧疾,便是如此,时好时坏。太医嘱咐,需绝对静养,忌情绪波动,忌……劳顿。太子妃的一番心意,孤心领了。夜深了,顺子,送太子妃回去。传太医。”

      最后一句,是对顺子说的。

      李淑宁浑浑噩噩地被请出了书房。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贴身的中衣已被冷汗浸湿。回头望去,书房那扇紧闭的门扉后,烛火依旧亮着,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那一抹血色,深深烙在了她眼底。

      这一夜,东宫正殿的红烛空燃至天明。而书房内的灯火,直至天色微熹才熄灭。

      萧逐云躺在书房的软榻上,脸色比纸还白,太医刚刚诊完脉离去,开了更猛的药剂。顺子在一旁无声地伺候着。

      “北境……有新的消息吗?”萧逐云闭着眼,轻声问。

      “回殿下,暂时没有加急军报。不过,咱们第二批走‘特殊渠道’的东西,按日子算,应该已经到北境行营了。”顺子低声道。

      萧逐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小子肩胛中箭、却还在琢磨怎么用“西域霹雳火”的样子。莽撞,不知死活……但至少,还在挣扎。

      他需要他活着。至少,在云州的仗打完之前,在他稳住朝局、彻底厘清那小子背后秘密之前,他必须活着。

      至于李淑宁,今夜之后,她应当会安分一阵子了。至少在摸清他这病到底有多重、是否真的“不行”之前,不敢再轻易试探。

      这病骨,是他的枷锁,是他的软肋,但有时……也未尝不能成为一层铠甲。

      只是这铠甲,每一次使用,都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窗外,传来第一声鸦啼,凄厉地划破凌晨的寂静。

      新的一天,旧的困局,依旧在这深宫之中,无声上演。而远在北境的生死搏杀,亦不知进展如何。

      萧逐云在浓重的药味和身体深处泛起的冰冷疲倦中,缓缓沉入短暂的、不安的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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