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你想当皇帝么》一叶光

35、硝烟味与姜糖甜

　　五个老匠户，年纪加起来超过两百岁，一辈子跟木头、石头、铁器打交道，对这位年轻皇子监军口中的“西域霹雳火”、“喷火筒”将信将疑。但他们更懂得服从命令，尤其是镇北侯亲自下的命令。

　　萧屹被挪到了营地边缘一个更偏僻、几乎半废弃的帐篷里，周围用破木板和毡布做了简单的隔断。石头和两个绝对可靠的伤兵守在入口。帐篷里，光线昏暗，空气因为堆放着的硝土、硫磺块、木炭粉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萧屹靠在一堆干草上，左肩的疼痛让他眉头紧锁，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面前摊开着几张画满奇怪符号和步骤的兽皮（系统提供基础框架，他凭记忆复刻）。系统提供的“本世界材料替代方案库”帮了大忙，不仅列出了硝土提纯的土法（用水溶解、蒸发结晶），还标注了硫磺可能的替代来源（营地附近一处温泉沉淀物已被证实含有硫磺），甚至详细说明了不同比例混合可能产生的效果——从只能冒烟喷火星，到能产生一定爆鸣和推动力。

　　“王师傅，”萧屹指着第一步，“劳烦您带两位，把这些硝土用热水化开，反复过滤，再架锅小火慢慢熬，把水蒸干，留下底下的白色结晶，要小心，别沾火星。”

　　“李师傅，您带剩下两位，把这些硫磺块和木炭分别研磨，越细越好，但切记分开研磨，千万不能混在一起！磨好分开装。”

　　老匠户们面面相觑，但看着萧屹虽然虚弱却异常笃定的神情，还是依言照做。一时间，帐篷里只剩下石杵研磨的沙沙声、柴火噼啪声和小心翼翼倒水过滤的声响。

　　萧屹则闭目养神，同时在脑海中与系统交流。

　　“系统，上次让你分析的鞑靼传令兵路线和营区巡逻盲点，有结果了吗？”

　　【分析完成。基于过去五日观测数据，鞑靼军每日未时三刻至申时初，确有一支约十五至二十骑的小队，自西北主营出发，沿既定路线（已标注）前往南面攻城大营，传递命令或物资。该路线在‘鹰嘴岩’附近有一段约百步的狭窄坡道，一侧临陡壁，一侧为密林，可视条件差，且该时段前后，邻近巡逻队有约半柱香的间隙。此为预设伏击最佳位置。】系统的声音清晰而高效，同时将分析结果以图像形式投射在萧屹意识中。

　　“很好。那‘噪音干扰’方案呢？除了上次那个音效模拟，有没有更持久、覆盖范围更广的土办法？”

　　【建议：可尝试制作大型‘呐喊筒’或‘呼啸哨’。利用中空粗竹筒或薄铁皮卷筒，在特定风向时放置于高处，强风灌入可产生持续、诡异的呼啸声，对夜间敌军士气有影响。另，可收集大量空陶罐、竹筒，内置碎石，用绳索串联悬挂于营地外围栅栏或树上，风吹或人为拉动可产生杂乱撞击声，模拟军队异动，迷惑敌军。】系统提供了几种简单可行的“心理战”道具方案。

　　萧屹一边记下，一边思考如何将其合理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些古代就有的成语，正好可以拿来当借口。

　　【另外，】系统补充道，【根据对近期交战数据及敌军部署的分析，鞑靼左翼（西侧）营寨防守相对薄弱，且其取水点（一条小溪）位于营寨下游半里处，夜间守卫松懈。建议可派遣极少量水性好、擅潜行的士卒，于夜间溯溪而上，向其水源中投放……嗯，一些‘特殊添加物’，比如大量捣烂的巴豆汁液，或腐烂动物内脏浸泡液。虽不能造成严重伤害，但足以引发大面积腹泻和恐慌，扰乱其军心与战斗力。此计甚毒，请宿主谨慎评估使用。】

　　萧屹听得眼角一跳。投毒？这确实够阴损，也够有效。不过……“巴豆汁液？腐烂内脏？营地里哪来这些？而且如何确保投放者安全返回？”

　　【巴豆可在附近山林寻找，或从军医处询问是否有库存（少量即可，需大量水稀释）。腐烂物……战场上从不缺少。】系统冷静地陈述，【至于安全，选择擅长潜行、熟悉水性的士卒，利用夜色和溪流掩护，成功概率在七成以上。此为非对称战术的典型应用，以极小代价换取敌军整体状态下降。】

　　萧屹沉默了。战争的残酷他早已见识，但主动使用这种手段……他吸了口气，将这条建议记下，暂时不做决定。也许……可以作为最后的手段。

　　这时，王师傅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殿下！您看！这……这真的析出白晶晶的东西了！”

　　萧屹精神一振，让石头扶他过去。只见一口破铁锅底部，果然结了一层略显黄白的晶体，正是初步提纯的硝石。虽然纯度不高，但比直接使用硝土强太多了。

　　“很好！”萧屹鼓励道，“小心刮下来，单独放好。李师傅那边呢？”

　　“硫磺和木炭都磨好了，按您的吩咐，分开放着呢。”

　　“好，接下来是关键一步。”萧屹的神色严肃起来，“听清楚：找一个绝对干燥、没有明火的角落。用这个小木勺，按我说的比例，先取硝石粉七份，硫磺粉一份，木炭粉两份，轻轻混合均匀。记住，是轻轻混合，不要用力碾压！混合好后，立刻装入那些干燥的小陶罐或厚纸筒里，只装一半满，封口留个小孔插引线。引线用浸过硝水的棉线。”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演示了最轻柔的混合动作。匠户们屏住呼吸，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操作。帐篷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而专注。

　　忙活了近两个时辰，第一批十几个简陋的“加强版燃烧/爆鸣罐”制作完成。样子丑陋，但里面装的却是这个时代未曾有过的高比例□□（尽管原始）。

　　“系统，检测一下这些‘产品’的稳定性和预估效果。”

　　【扫描中……成分比例大致符合‘基础□□’范畴，硝石纯度约60%，硫磺及木炭杂质较多。预估效果：引燃后将以燃烧为主，伴有较大爆鸣声和喷溅火花，推动力有限，但足以将陶罐炸裂并引燃周围易燃物。警告：稳定性较差，对震动、摩擦、明火敏感，储存及运输需极其小心。】系统给出了客观评估。

　　够了。要的就是燃烧和声响效果。

　　萧屹看着这些其貌不扬的罐子，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兴奋。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真正主动运用超越时代的知识，去尝试改变战局。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王师傅，李师傅，各位辛苦了。这些东西，千万小心存放，远离火源。今晚，或许就能用上。”萧屹郑重叮嘱。

　　匠户们看着那些罐子，眼神既敬畏又困惑。他们亲手做出了这些东西，却不太明白它们到底能有多大威力。

　　傍晚时分，镇北侯派人来请萧屹。中军帐内，气氛凝重。侯爷眼中带着血丝，但看向萧屹的目光有了一丝不同。

　　“监军所料不差。”镇北侯沉声道，“老夫派人去了鹰嘴岩，果然在未时三刻前后，发现了鞑子传令骑队踪迹。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明日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萧屹心头一定，第一步验证有效！“侯爷英明。此外，末将这边……小有进展。”他示意石头将两个做好的“爆鸣罐”小心地拿进来，并详细说明了其预期效果和使用方法（远程投掷或放置于陷阱中）。

　　镇北侯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陶罐，看着那简陋的封口和引线，眉头紧锁：“此物……当真有用？”

　　“侯爷一试便知。可于无人处，点燃引线投掷。即便不能杀敌，其声光效果，足以惊马乱军。”萧屹没有把话说满。

　　镇北侯盯着罐子看了半晌，忽然道：“好！今夜子时，老夫亲自试它一试！若真有效……老夫给你记一功！”他顿了顿，看着萧屹苍白的脸色，“你的伤……如何了？可需要什么药材？京中刚到的第二批慰劳物资里，倒有些不错的伤药。”

　　第二批？萧屹心中微动。第一批送来了特制的肉脯和补气丸，第二批又有好伤药？萧逐云……到底只是例行公事，还是……

　　“多谢侯爷关心，末将伤势已有好转。”萧屹收敛心神，“倒是有另一事，想请侯爷参详。”他将“风声鹤唳”的骚扰计划和利用溪流进行“心理/生理干扰”的初步想法（隐去了投毒的具体细节，只说可投放秽物或制造异味污染水源）提了出来。

　　镇北侯听得目光闪烁。这些计策，阴损归阴损，但在绝境中，只要能打击敌人、保存自己，就是好计策。“风声骚扰可立即着手。至于水源……待老夫看看舆图再说。此事需谨慎。”

　　离开中军帐，萧屹感觉脚步都虚浮了几分，但精神却好了不少。刚回到自己那个充满硝烟味的小帐篷，李德海派来的心腹内侍已经等候多时，带来了第二批物资中特意分出来的部分——几瓶上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几包标注着“御用”字样的红糖，还有……又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姜糖，以及几块硬邦邦的、闻着有奶腥味的奇怪“干粮”（系统分析为高度浓缩的奶制品混合谷物，高热量）。

　　姜糖的味道，和上次一样，甜得发齁，直冲天灵盖。萧屹含着一块，那过于霸道的甜味弥漫开来，却奇异地压下了喉咙里的血腥气和胸口的烦闷。

　　他捏着糖，看着帐篷角落里那些丑陋的陶罐，又看看手中来自京城的、明显花了心思的“慰问品”。

　　冰冷的硝烟味，和甜腻的姜糖味，在这顶昏暗的帐篷里交织。

　　一边是步步紧逼的死亡与毁灭，一边是遥远而隐晦的、不知真假的牵念。

　　萧屹缓缓闭上眼。

　　他能做的，就是利用好手边的一切，无论是超越时代的火药知识，还是系统冰冷的分析，亦或是这不知是否该期待的“支援”，在这场残酷的生存游戏中，尽可能地……活下去，并且，完成任务。

　　至于其他，等能活到再见那天……再说吧。

　　夜深了。子时将近。云州城外的黑暗中，镇北侯亲自带人，将一个“爆鸣罐”奋力掷向了远处一小队鞑靼游骑的篝火旁……

　　巨响和火光，能否撕开这沉沉夜幕的一角？萧屹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休息，明天，还有更多的“项目”等着他这个“战场项目经理”去推进。

　　生存，就是一场不能停歇的战争。而他，才刚刚找到一点适合自己的“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