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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及笄礼上 咸康二年, ...

  •   咸康二年,春,建康

      寅时三刻,天还未透亮,乌衣巷深处太原王府的灯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青灰墙垣内,仆役侍女们敛声疾行,捧着朱漆托盘、鎏金器皿往来穿行于游廊之间,足下麻履踏在被夜雨洗净的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庭院中那几株从太原故园移栽来的梨树,经了一夜细雨,此刻缀满莹白湿润的花,风过时簌簌落在清扫得不见微尘的“回”字纹石径上,旋即被守院的婆子以细帛裹了笤帚,悄然拂去。

      今日,是府上小娘子王简姬的及笄礼。

      这位太原王氏宗主、光禄大夫王遐晚年所得的幼女,自出生起便是捧在掌心的明珠。如今明珠初成,这及笄之礼,自然要办得风光盛大,事事周全,不能落了半分北方侨姓首望的气派。

      巳时正刻,乌衣巷外,牛车、肩舆络绎不绝,几乎堵住了巷口。各色仪仗、家徽在春日温煦的光里晃着人眼。王家那对乌漆大门上的椒图铜辅首在晨曦中泛着暗金色的光,门楣处新挂的茜素红锦缎在微风中轻扬,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仙鹤的图案。

      "太原王氏"的泥金匾额下,二十六个衣饰华美的僮仆分列两侧,各执一盏青铜莲枝灯盏,屏息而立。灯虽未燃,其仪肃然,所谓“以静为敬,以序迎宾”。

      "贵客到——"

      唱名声拉得九曲回肠,仿佛建康城所有的春风都入了这深宅。

      正厅“慎德堂”早已敞开,沉香木的香气混着初春花草清气,在宽阔的厅堂内萦绕。家主王遐立于堂前迎客,他年过半百,两鬓已染霜色,但目光依然锐利如鹰,身侧是两位已成年的嫡子,长子王恪早已入朝为官,一袭玄色襕衫,腰悬山玄玉组佩,气度端凝气度沉稳;次子王臻尚在太学读书一袭青色襕衫,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飞扬神采

      “陈郡谢公携子侄至——”
      唱名声响起时,堂内低语暂歇。众人目光齐向门口望去。但见当先走进的并非谢家家主谢鲲,而是其弟、时任豫章太守的谢裒。谢裒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身着玄色深衣,步履从容。身后随着三位少年郎君,皆是风姿卓然。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走在谢裒身侧稍后半步的那位少年。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着一袭月白深衣,腰束锦带,悬着一枚青玉韘形佩。晨光自雕花门扉斜斜照入,恰好落在他肩头,将那身素净衣料映出温润的光泽。面容清俊,眉目舒朗,行走时衣袂微扬,步履从容若闲庭信步,恰似修竹临风,松筠含翠。

      正是名誉建康的谢氏九郎——谢安之。
      “太原公,别来无恙。”谢裒上前,向王遐拱手一礼,面上含笑,“家兄宿疾忽动,不良于行,特命裒携诸侄前来道贺,唐突之处,万望海涵。”

      他言辞恳切,进退有度。身后三位少年齐齐长揖,仪态整肃如竹,尽显陈郡谢氏门风。

      王遐即刻还礼:“谢豫章亲临,已是蓬荜生辉,何谈失礼?”

      谢安之上前半步,肃然一揖,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晚辈安之,拜见世伯。”抬首时,目光似不经意掠过通向内院的月洞门,那眼底深处似有细微波澜漾开,“家父抱恙,心甚憾焉,特嘱安之代为致意,恭贺世妹及笄之喜。”

      言谈清朗,举止合仪。席间几位长者暗暗颔首——谢氏此辈英才,九郎确为翘楚。

      “安之多礼了。”王遐抬手虚扶,关切问道,“你父亲身子可大碍?府中尚有一二知医之门客,回头我让他们去瞧瞧。”

      “劳世伯挂心。”谢安之从容应道,“父亲乃是旧疾,医官已开过方子,静养数日便好。只是遗憾不能亲至,见世妹及笄盛况。”

      他说话时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

      谢裒适时接过话头,示意仆从奉上贺礼:“区区薄礼,聊表心意。”

      三只紫檀木匣被恭敬捧上,雕工精美。打开看时,第一个盒中是一套文房四宝,端溪老坑砚,徽州廷珪墨,湖州紫毫笔,蜀地侧理笺,无一不是珍品。第二个盒中盛着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如凝脂。第三个盒子略小些,内贮一卷缣帛,墨迹清隽,隐有注疏。

      “此礼过重了。”王遐摇头,目光却落在那卷帛书上。

      “王家与谢家比邻数十载,通家之好,何分彼此。”谢裒笑道,又转向谢安之,“这卷帛书,乃安之手录嵇叔夜《养生论》,并附稚川先生注,他知十六娘雅好玄理,特意备下的。”

      这话一出,席间起了些许低语。及笄礼赠书不算稀奇,然赠亲手抄注之孤本,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几位与谢家相熟的宾客交换着眼神,又看向站在厅中的谢安之——少年郎君神色坦然,不见半分扭捏,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王遐笑道:“安之有心了。”他命人收下贺礼,又对谢安之道,“你与简姬自幼相识,不必拘束。待礼成之后,让她亲自向你道谢。”

      他身后的另两位谢家郎君——十郎谢万与十一郎谢尚,互相对视一眼,嘴角皆噙了笑意。他们这位九哥平日里最是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唯独在涉及王家那位小娘子时,才会露出些端倪。

      唱礼声再次响起,吉时将到。谢家叔侄被引至宾客席落座。

      正寒暄间,外头又一阵喧哗。

      “会稽王到——”

      “会稽王”三字如冰珠落玉盘,清脆而凛冽。满堂宾客霎时静默,先踏入厅内的是两列青衣侍卫,共八人,步履划一,手按佩刀,目不斜视,分立于门内两侧。

      随后,一道颀长身影才不疾不徐地迈过门槛。

      来人极为年轻,不过弱冠之年,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广袖深衣,那颜色澄澈如江南雨后初霁的天空。腰间束着羊脂白玉带,悬着一枚龙纹玉佩,玉质温润,与他通身的气度相得益彰。他容貌清雅至极,眉如墨画,目似点漆,鼻梁挺直,唇色是极淡的绯。面上含着一抹三分似有若无的笑意,既不显疏离,也不过分亲近,恰如春水映梨花,温润中自有一段高华。

      正是当今皇帝咸康帝的亲叔父,年方二十的会稽王司马昱。

      他步履从容,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微微摆动,仿佛携着一缕清风入室。行走间目光自然扫过堂内,所及之处,宾客无论长幼,皆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姿态。

      王遐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不显,立刻携两子疾步上前,深深一揖:“殿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臣等惶恐。”他言语恭敬,心下疑云暗涌:宗室亲王,尤其如会稽王这般地位的近支亲王,亲至臣下宅邸参与女眷及笄礼,虽非绝无仅有,但也绝非寻常。这份“隆宠”给他们太原王氏,未免有些过于厚重了。

      司马昱上前半步,虚虚一扶,力道恰到好处,既受了礼,又不让老臣真的拜下去。“王公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如美玉相击,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清晰,“是孤唐突了。近日读《庄子·逍遥游》,于‘神人无功’一句多有疑难,百思未解。早闻贵府藏书冠绝江东,尤以玄学典籍见长,早就心痒难耐,今日特来叨扰,想借阅先贤注疏一观。不想正逢府上大喜,倒是孤来得巧了。”

      他语速舒缓,言辞恳切,将一场突如其来的驾临,轻描淡写地化为“慕名求书,恰逢其会”。

      他身后一名内侍打扮的年轻寺人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只覆盖着明黄锦缎的托盘,朗声道:“陛下闻听太原公爱女及笄,甚为欣悦,特赐碧玉鸾鸟簪一对,蜀锦四匹,以添妆彩,贺淑女芳辰。”

      锦缎掀开,殿内顿时一片低低的惊叹。只见那对碧玉簪通体莹绿如水,簪头鸾鸟相对,雕工栩栩如生,鸟羽纤毫毕现,眼中竟镶嵌着极小的红宝,在灯光下流转着华彩。那四匹蜀锦更是流光溢彩,纹样繁复华丽,绝非市井可见之物。

      “臣,叩谢陛下天恩!谢殿下厚意!”王遐连忙率子及在场族人面向皇宫方向叩拜谢恩,心中那丝疑虑却如藤蔓般缠绕滋长。宫中的赏赐早就送来了,这会皇帝又亲赐贺礼,由身份如此特殊的会稽王送来,这已远超普通恩典,莫非……

      礼毕,司马昱已被王遐恭敬地请至上首特设的席位。他落座时,姿态闲雅,仿佛真的只是来赴一场清谈雅集。

      谢安之重新坐回自己的席位,他的席位恰好临窗,从此处恰可望见内院通往正厅的九曲回廊。他端坐席上,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向窗外。春风穿堂而过,吹动他月白衣袂。窗外那株梨树的花瓣被风卷起,有几片越过窗棂,落在他面前的酒樽旁。
      谢安之垂眸拈起一片花瓣,再抬眼时,正厅入口处珠帘微动,有侍女簇拥着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厅堂内霎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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