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将军》遗涵

6、伍 一

　　一
　　孟叙歌看着身边的柳青霜，这个人暗恋的也太明显了，天天黏在他的身边，是个人就能看出他喜欢自己。
　　偏偏他有一个借口，说自己只是为了营造出他很喜欢这个小妾的样子，掩人耳目。
　　他也由着柳青霜来，就是觉得对方有点笨，明明可以直接挑明的事，却一直瞒着。
　　他不明白对方对自己有多么小心翼翼，不知道对方有多怕。
　　他不懂对方的心情。
　　被暗恋的人，看不懂暗恋者的胆怯。
　　二
　　这天，柳青霜去上朝了，然后，他失魂落魄的回来了。
　　圣上说，要给他赐婚。
　　圣上还不知柳青霜有了小妾，他说，柳青霜身边要有一个体己人。
　　他的指尖攥得发白。
　　他跪求圣上说自己已经有了心悦之人，在狩猎大会上会带给圣上看。
　　三
　　孟叙歌找到柳青霜的时候，他正在青楼买醉。
　　一杯接着一杯。
　　喝的面红耳赤，莺莺燕燕围绕在他身边，劝他再喝一杯。
　　孟叙歌在门口看了半晌。
　　柳青霜身边围了四五个姑娘，有人给他加菜，有人为他倒酒，有人衣着暴露，坐在他身边，在他耳边吹风。
　　柳青霜来者不拒，他强撑着笑微微敬酒：“喝，喝！”
　　孟叙歌挤到柳青霜身旁，心里莫名酸胀了起来，是心疼，可他却心疼而不自知，只是遣出那些女人，留下两人独酌。
　　“你做什么啊…”柳青霜嘟囔着，却在看到对方的容貌的时候惊叹一声。
　　他看见了孟叙歌，却把他认成了青楼的小倌。
　　“你…能不能和我签一个协议，就是，假装我们两情相悦，然后在圣上面前演戏啊，然后就……嗝！你长得真的很像我心悦的人啊……我喜欢你的这张脸，可惜你不是他，他不会，不会来到青楼找我的……他也不会喜欢我…”
　　“将军，你喝醉了。”孟叙歌垂下眼，看着柳青霜抱着自己的身体，把对方拦腰抱起。
　　柳青霜突然抽泣起来，他痛苦的皱眉：“我好困难啊…我好难受。好难受。我一直在仰望他，可是，他不能看我一眼，他不会看我一眼，我只是他许许多多仰慕者之一罢了…”
　　他把眼前的“小倌”当成了孟叙歌，他凑近对方的嘴唇，想要吻下去，却又坚定的摇了摇头，他闭上眼，任由眼泪划过脸颊。
　　泪珠轻轻滚落，浸入衣衫。
　　“求求你，也喜欢上我吧…”他淡淡的哀求，却被孟叙歌抱自己上马车的声响掩盖。
　　等孟叙歌反应过来时，柳青霜却睡着了。
　　孟叙歌回应不了他的情感，因为他们注定只是幕主和幕僚的身份，不是将军和小妾的身份。
　　他们，无缘无分。
　　四
　　可是柳青霜会又争又抢，让他们有缘有分。
　　五
　　马车走在青石路上，车外雨滴滴答滴答，撞在孟叙歌的心上。
　　怦怦，怦怦。
　　他说，他一直仰望自己。
　　那他们是不是，早就见过……
　　在孟叙歌成为山匪之前，在孟叙歌被抄家之前，在……
　　不能再想了。
　　再想，他的心就乱了。
　　他不知道对方等了自己多久，不明白对方有多…爱自己，不清楚对方，从何时，就喜欢上了自己。
　　就像是那杯桃花陈酿，不知对方是何时将其埋在树底，只为了，和自己一起独酌。
　　不能再想了。
　　孟叙歌想要逃避。
　　真是可笑，那个曾经在大仓鼎盛时期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居然也会因为一个人的心跳脸红。
　　只是，他选择逃避。
　　他不敢面对。
　　雨越下越大。
　　他的心狂跳。
　　明明不能再想了啊…
　　可是他却不由自主的选择探索。
　　是什么时候呢。
　　是他大捷之后，簇在府前的乞丐吗？
　　是他剿匪之时，意外救的一个孩子吗？
　　是他被抄家之前，瞒着圣上给他送信的那个侍卫的主公吗？
　　还是…
　　一个惊雷。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也是一个雨天。
　　六
　　那时他十七岁。
　　柳青霜十一岁。
　　圣女被绑架了，同时被绑架的还有他的哥哥。
　　他被派去剿匪。
　　在那个雨天，一声惊雷，一个闪电。
　　他没有注意面前少年的面孔。
　　可那个少年很早就认识他，记了他一辈子。
　　在鲜血中，在雷声中，在喧哗中。
　　那个天神一般的孟叙歌冲到自己面前，为自己解绑。
　　伴随着闪电，他看清孟叙歌的面孔。
　　英俊，少年气。
　　柳青霜紧紧搂住孟叙歌，他是他唯一的稻草。
　　他在雨声中哭泣。
　　哀求对方救自己的妹妹。
　　看着对方带着自己剿匪，一个又一个人倒下…
　　对方炙热的气息，仿佛要把他烤熟。
　　他不敢呼吸了。
　　从那天起，他好像，爱上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七
　　后来。
　　他也成为了将军。
　　意气风发，和对方平起平坐。
　　世人尊称他一声柳将军。
　　只是有奸臣为了讨好自己，巩固自己的地位，污蔑了孟叙歌。
　　再后来，
　　孟叙歌被抄家了。
　　他像一只狼狈的家犬，不明白圣上为何如此。
　　他当时才22岁。
　　从那之后，家犬变成了野狼。
　　八
　　只是孟叙歌对此分毫不知。
　　抄家之后，他落草为寇，召集自己原来的手下，在山上谋生计。
　　直到有一天，一个将军冒失的说:“你来当我的小妾吧。”
　　一切都变了。
　　九
　　可惜他不能回应这份情感。
　　十
　　雨停了。
　　孟叙歌把柳青霜抱回府中。
　　他一身侍卫打扮，没有人怀疑。
　　下人们只当做是一个身强体壮的侍卫把将军抱回府而已。
　　孟叙歌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
　　他不可能喜欢上对方，不可能和对方在一起。
　　从一开始，他们的身份就不是平等的。
　　柳青霜对他的好，他偿还不了。
　　因为他想要的，自己没有。
　　十一
　　柳青霜醒来时，天已大亮。
　　头部一阵钝痛，耳边响起嗡鸣，过了许久，他才缓过神来。
　　他昨天，都干了些什么啊…
　　去青楼买醉！向一个陌生人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差点就亲到了对方！
　　他的名声在天上失望的望着他。
　　他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走，至少不要扰乱他的心绪。
　　只要，那个人不知道就行。
　　他看着桌上的醒酒汤，又看看屏风对面——没有人。
　　他问门口的侍女:“孟…侧室呢？”
　　那个侍女兴高采烈的，笑出了一个虎牙:“侧夫人去厨房了，侧夫人说您昨夜宿醉，去您书房看看您有没有需要的东西，让您在卧房看看书。对了！这醒酒汤也是侧夫人……”
　　柳青霜平时亲人，侍女和他搭上话就会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柳青霜无心听她说话，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孟叙歌去书房了？
　　那他就去找他好了……
　　不对？！
　　孟叙歌去书房了！！！
　　柳青霜朦胧的脑子突然清醒起来。
　　自从上次孟叙歌差点看到自己的画本，他就劝说孟叙歌不要进自己的书房了。
　　他后来就把画本收起来了，但是！！因为孟叙歌不进自己书房了，他就把孟叙歌的画像挂到了书房小几后面的墙上了。
　　他心中闪过一声惊雷。
　　完了。
　　完蛋了！！
　　十二
　　柳青霜连滚带爬的跑向书房。
　　怎么办？
　　他要怎么解释，怎么解释自己的书房会挂他的画像。
　　他要怎么对待他的眼光，怎么对待对方厌恶自己的目光。
　　他大喘着气，站在书房门口，看见里面的那个人，不敢进去。
　　孟叙歌正在看那副画，听见柳青霜的动静，转过头来，看着柳青霜。
　　“那是……”柳青霜嗓子发紧，竟然说不出话来，他眼神略带期冀却又仿佛一潭死水，直愣愣的看向孟叙歌。
　　孟叙歌替他说完了这句话:“我十七岁那年。”
　　他轻轻笑，丝毫没有紧张：“那年，我和父亲大捷他国，没想到，你居然把我画下来了。”
　　这确实是柳青霜画的。
　　在妹妹没有成为圣女之前，他父母双亡，只能靠苦力谋生计，在孟将军大捷后，给在孟府附近难以生计的人一些钱财，其中就有柳青霜。
　　那才是他们的初见。
　　柳青霜记住了这个恩人的面孔，却没有想到自己未来会爱上他。
　　后来在回想的时候，柳青霜想要画下孟叙歌，思来想去，最终，他选择画他们的初见。
　　画中少年谦和的笑着，明明一身铁甲上还有敌人的鲜血，却一副公子模样，深棕色的皮肤透露出健康，阳光，向上。
　　可是面前的这个青年脸上有岁月的痕迹，神色疲倦，唯一不变的，是眼神中的锐利。
　　孟叙歌还是笑了，他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柳青霜下意识想要逃避。
　　他不想听到对方说厌恶自己，不想看到对方嫌弃的眼神。
　　但是却莫名有些期待，如果呢？如果他也爱自己…
　　只听孟叙歌说:“想不到你还是我的崇拜者呢，居然还画了我。你画的挺不错的，以后不需要遮遮掩掩的喜欢我了。”
　　这是一个正常男人的反应。
　　他说的是“喜欢”，可以用于爱人之间，但同样是用于崇拜者和被崇拜者之间的词。
　　孟叙歌和柳青霜擦肩而过，轻轻落下一句:“不过，我还是你的幕僚。”
　　柳青霜一个脱力，扑通跪下了。
　　孟叙歌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