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领奖台上下 ...

  •   香槟的金色泡沫在聚光灯下飞舞,像一场缓慢降落的微型流星雨。

      伊恩站在领奖台的最高处,浑身湿透——不仅有自己喷洒的香槟,还有来自第二、第三名车手“友好”的回敬。聚光灯的热度灼烤着他的皮肤,还有混合着汗水、燃油和胜利的辛辣气味。十六万观众的欢呼声如海啸般涌来,震得领奖台的地板都在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看台下沸腾的人海,没有看空中盘旋的媒体直升机,甚至没有看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冠军奖杯。他的目光在寻找一个人。

      在领奖台右侧的阴影里,沈疏月站在那里。她没有穿车队的制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蓝色西装套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在那个被狂欢淹没的世界里,她像一个宁静的孤岛。聚光灯的边缘刚好擦过她的肩膀,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主持人将话筒递给伊恩。这是冠军的传统时刻:感谢车队,感谢赞助商,感谢所有支持者。

      伊恩接过话筒。塑料外壳被无数双手握过,温热而潮湿。他深吸一口气,让肺里充满香槟、汗水和胜利混合的奇异空气。

      “首先,”他的声音透过音响系统传遍赛场,有些沙哑,但清晰,“感谢车队每一个人的努力。这个冠军属于所有在维修区里工作到深夜的人,属于那些在模拟器前分析数据的工程师,属于那些在工厂里打磨每一个零件的技术员。”常规的开场。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其次,感谢我的家人和朋友们。你们在低谷时的支持,比胜利时的欢呼更重要。”更多的掌声。

      突然他停顿了。聚光灯的光柱里,尘埃在缓慢旋转。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变得粘稠而清晰。

      “最后,”伊恩说,声音低了一些,但更加坚定,“我要感谢一个人。一个在我的赛车起火时冲向我的人,一个在我的数据混乱时创造新语言的人,一个在我怀疑自己时告诉我‘你值得被真正看见’的人。”

      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阴影里的沈疏月身上。“沈疏月工程师。”他叫出她的全名和职称,郑重得像在宣读某种誓言,“没有你,我不可能站在这里。不仅是今天的领奖台,是任何领奖台。你不仅给了我最快的赛车,还给了我相信自己的勇气。”

      他举起奖杯,香槟液滴沿着杯壁滑落,在聚光灯下像融化的黄金。“这个冠军,有一半是你的。”

      短暂的寂静之后掌声爆炸般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更持久。镜头齐刷刷转向沈疏月,她微微低头,但伊恩看见了她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是笑容,是某种更深沉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确认。

      颁奖仪式继续。旗帜升起,香槟再次喷洒。但伊恩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仪式上了。他的目光不时飘向那个阴影里的身影,像航海家确认北极星。

      仪式结束后的混乱如约而至。

      媒体像潮水般涌来,话筒和摄像机几乎怼到脸上。问题一个接一个:“巴顿先生,刚才那番话是表白吗?”“你和沈工程师是在交往吗?”“车队对员工恋情有什么政策?”

      伊恩保持着冠军车手的标准微笑,给出标准答案:“沈工程师是车队不可或缺的核心成员,我们的合作非常默契。至于私人关系,我想每个人都有权利保留一些私人空间,不是吗?”圆滑,得体,但滴水不漏。

      他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离开领奖台区域,走向车队休息室。走廊里挤满了人——赞助商代表、车队高层、其他车手来道贺。每一次握手,每一次拥抱,每一次合影,伊恩都完美地完成,但他的脚步在朝着一个方向移动:技术中心。

      终于,在推开技术中心大门的瞬间,喧嚣被隔绝在身后。

      这里很安静。大部分工程师已经去参加庆功派对,只有几盏工作灯还亮着,在控制台的屏幕上投下冷色的光。空气里有咖啡、电路板和某种沈疏月常用的护手霜混合的清淡气味。

      她站在中央控制台前,背对着门,正在查看决赛的数据复盘。屏幕上,那些代表赛车状态的曲线已经平静下来,像风暴过后的海面。

      伊恩关上门。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沈疏月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那个细微的变化,只有伊恩能察觉。

      他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数据。那是他今天比赛的完整记录:每一个刹车点,每一次转向输入,每一段直道的油门开度。在专业的人眼里,这不是冰冷的数据,是一场比赛的完整心跳图。

      “第三十七圈,7号弯出弯时,你的方向盘修正比标准模型多了1.5度。”沈疏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就是那1.5度,让你保持了出弯速度,没有被汉密尔顿追上。”

      伊恩看着那条微微偏离的曲线。“我当时感觉赛车有点推头,本能地多转了一点。”

      “你的本能比数据模型准。”沈疏月调出另一个窗口,“看这里:在你的修正之后0.2秒,左前轮的负载传感器才检测到异常。你的身体,比最精密的传感器早了0.2秒感知到问题。”

      她转过头,终于看向他。工作灯的光从侧面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数据反光,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恭喜。”她说,很简单。

      “谢谢。”伊恩回答,同样简单。

      然后他们都沉默了。这种沉默不是尴尬,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一种满溢后的宁静——像暴雨后的山林,所有声音都被吸收,只剩下土地吸收水分时细微的叹息。

      伊恩从领奖服的内袋里拿出那个冠军奖牌——不是复制品,是真正挂在他脖子上的那个,还带着他的体温。金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刻着比赛名称、日期,和他的名字。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前一步,将奖牌轻轻挂在沈疏月的脖子上。

      金属接触皮肤的瞬间,她微微颤了一下。奖牌很重,压在她的锁骨上,沉甸甸的质感像某种庄严的确认。

      “这是你的。”伊恩说,手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轻托着奖牌的边缘,“从设计到调校,从策略到临场应变。没有你,我今天不可能赢。”

      沈疏月低头看着胸前的金牌。她的手指抚过上面刻的字,动作很轻,像在阅读盲文。

      “我只是做了我的工作。”她轻声说。

      “不。”伊恩摇头,“你做了远超工作的事。你冲进火场,你创造手语,你忍受我的固执和恐惧,你……等了我十年。”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

      沈疏月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我不需要奖牌来证明那些。”她说,“我只需要知道,你平安地站在这里,我们平安地站在这里。”

      伊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有长期握笔和操作工具留下的薄茧。他的拇指轻轻摩挲那些茧,动作温柔得像在触摸某种易碎的文物。

      “那我们走吧。”他说。不是回酒店,不是回车队驻地。是走向——那个他们还没有真正拥有,但在彼此心里已经建好的地方。

      沈疏月点点头。她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房间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标志泛着幽绿的光,像深海里的灯笼鱼。

      他们并肩走向门口。沈疏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胸前的金牌,金属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叮当声。

      门外,庆功派对的音乐隐约传来,混杂着欢呼和酒杯碰撞的声音。那是属于胜利的喧嚣,是赛车世界永恒的背景音。

      但他们没有走向那个方向。伊恩牵着她的手,转向另一条走廊——一条通往车库后方小门的捷径。那里没有灯光,没有人群,只有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银白色的长方形。

      推开小门,夜风扑面而来。

      赛场外的世界很安静。媒体和观众已经散去大半,只有零星的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在这里,只有月光和星光。

      他们走到伊恩的车旁——不是赛车,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低调得几乎隐形。伊恩打开副驾驶的门,沈疏月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启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围场。后视镜里,赛道的灯光逐渐远去,缩成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去哪儿?”伊恩问。

      沈疏月想了想。“海边。”没有更多解释。伊恩点点头,调整导航。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将赛车场的喧嚣彻底抛在身后。

      四十七分钟后,他们站在了悬崖边。

      这不是什么著名的景点,只是海岸公路旁一个不起眼的观景台。深夜,这里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远处灯塔规律的闪光。

      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海水气息。沈疏月裹紧了外套,金牌在她颈间晃动,在月光下偶尔闪一下光。

      伊恩站在她身边,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看海,而是看着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我小时候,”沈疏月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在孤儿院,最期待的就是学校组织的海边郊游。不是因为我喜欢海,是因为在那种集体活动里,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旁边,不用找借口。”

      伊恩记得。那些简陋的校车,那些装在纸袋里的午餐,那些被海风吹得满脸沙子的下午。他记得她总是站在他左边——不是右边,是左边,因为他的右手要帮其他孩子拿东西。

      “有一次,”她继续说,“你捡了一个海螺给我。很普通的海螺,边缘还有破损。但你说,把它贴在耳边,能听见大海的声音。”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手工涡轮钥匙扣,还有——伊恩惊讶地看见——一个小小的、褪色的海螺,用一根细绳和涡轮拴在一起。

      “我一直留着。”她说,“两个都是。”

      伊恩接过那个海螺。二十年了,它更加脆弱,表面因为反复触摸而变得光滑。他把它贴在耳边。

      风声,海浪声,远处车流声。但在这些声音之下,确实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不是真的海洋,是记忆的回声。

      “我也留了一些东西。”伊恩说,从钱包夹层里拿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展开,是一幅幼稚的蜡笔画:两个手牵手的小人,站在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前,天空画满了星星。右下角有稚嫩的签名:“晚晚 7岁。”

      沈疏月看着那幅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那种积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眼泪。

      “我以为你忘了。”她哽咽着说。

      “我忘了太多事。”伊恩将画小心地重新折好,“但有些东西,像刻在骨头上,刮都刮不掉。”

      他将画放回钱包,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她。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扬起她的头发,他的衣角。“沈疏月。”他叫她的全名,像在领奖台上那样郑重。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不擅长说漂亮话,也不擅长承诺永远。赛车教会我一件事:永远太远,我们只能把握当下。”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词语,“但在这个当下,我想告诉你:我不再害怕了。不害怕过去,不害怕未来,不害怕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会在我身边。就像我知道,无论你去哪里,我会在你身后。”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只是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什么。“所以,如果你愿意……我想正式开始。不是试探,不是协议,不是合伙人合约。是真正地在一起。分享同一个家,面对同一个未来,在每一天醒来时看见彼此的脸。”

      沈疏月看着他的手。那只手上有赛车方向盘磨出的茧,有事故留下的细微疤痕,有二十年来紧握不放的倔强。现在,它向她敞开,等待她的选择。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脖子上取下那块金牌。在月光下,它不再那么耀眼,反而泛着一种温润的、像旧银器般的光泽。“这个,”她说,将金牌放在他掌心,“我收下,因为它代表今天。代表我们共同的胜利。”

      她将自己的手放在金牌上,覆盖住他的手。“但这个,”她握紧他的手,“我更要收下。因为它代表所有的明天。”

      伊恩感到眼眶发热。他握紧她的手,金牌硌在两人掌心之间,坚硬的质感像某种契约的印章。

      海风更大了。远处,灯塔的光扫过海面,一道银色的路径在黑暗中短暂显现,又消失。

      “冷吗?”伊恩问。

      沈疏月摇摇头,但又点点头。“有点。但没关系。”

      伊恩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裹住她时,像一个小小的庇护所。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海,听着浪,让时间在风声中缓慢流逝。不需要更多言语,不需要更多承诺。有些东西,在经历了火场、数据、手语、废墟和领奖台之后,已经坚固得不需要用语言来加固。

      不知过了多久,沈疏月轻声说:“该回去了。明天还有技术会议。”

      “还有庆功宴。”伊恩提醒。

      “还有E-II项目的下一步。”

      “还有对冯·里希特霍芬的调查。”

      “还有……”沈疏月停顿了一下,“我们的生活。”

      伊恩笑了。那个真实的、毫无保留的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对。”他说,“最重要的,我们的生活。”

      他们回到车上。引擎启动的瞬间,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蜿蜒的公路。

      回程的路上,沈疏月睡着了。她的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平稳而深沉。金牌在她颈间微微晃动,随着车子的颠簸发出细碎的声响。

      伊恩调低了音乐的音量。电台正在播放晚间节目,主持人用柔和的声音读着听众来信,背景是慵懒的爵士乐。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黑暗的山丘,零星的农舍,远处城市的灯光。

      在某个红灯前,他转过头,看着沉睡的沈疏月。月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给她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他外套的衣角,像小孩攥着安全感。

      伊恩想起二十年前,在孤儿院那个漏雨的仓库里,她也曾这样睡在他旁边,攥着他的衣角。那时他们太小,太脆弱,不知道未来会把他们带到哪里。

      现在他们知道了。未来有赛道,有数据,有阴谋,有危险。但也有彼此,有信任,有在废墟上重建的勇气,有在领奖台上下确认的眼神。

      绿灯亮起。伊恩轻轻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前行,驶向城市,驶向明天的会议,驶向尚未结束的调查,驶向所有等待他们的挑战。

      在这一刻,在这个移动的金属空间里,有两个疲惫但满足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回到了彼此身边。

      沈疏月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喃喃了一句什么。伊恩没有听清,但他猜,那应该是“伊恩哥哥”。

      他伸手,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腿上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然后安静下来。

      车窗外,夜空开始泛出深蓝色——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这一次,他们都不再独自迎接晨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