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野青序》千野灯

1、第 1 章

　　搬家货车驶入老社区时，正赶上梧桐树叶最密的七月。阳光被叶片剪成碎片，散落在破旧的水泥路上。沈青序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紧紧抓着书包带子，眼睛盯着窗外掠过的陌生风景——剥落的墙皮、生锈的自行车、晾在阳台上的各色衣服。这是他九岁夏天的开始，母亲口中“新的开始”。

　　“青序，到了。”张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青序点点头，没有回应。他不擅长说话，尤其面对陌生人时，词语会在喉咙里打结，变成无声的沉默。医生说过，这是社交障碍的一种表现，但母亲从不叫他“自闭症”，只说“我们家青序有自己的节奏”。

　　新家是一栋六层老楼的三楼，墙壁上爬着淡绿色的霉斑。搬家公司的人把家具一件件搬上去，沈青序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地上的光影发呆。不远处的空地上，一群孩子正在追逐打闹，笑声尖锐而肆意。

　　“看那个新来的，一直站着不动，是不是傻子啊？”一个胖男孩指着他。

　　“我听我妈说他脑子有问题。”另一个矮个子接话。

　　沈青序听到了，但他只是把视线移向更远的地方。这是他自己的应对方式——当世界太吵时，就躲进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有他想象出的山川河流，有一片不会嘲笑他的青空。

　　“张伟王宁，你两没事干了是吧？”声音响亮而清澈，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沈青序转过头，第一次见到了陈逾野。

　　九岁的陈逾野已经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皮肤是日晒后的小麦色，头发短而凌乱，T恤衫上沾着泥土，膝盖上有新鲜的擦伤。他单手插在裤袋里，斜眼看着刚才说话的男孩们，眼神里有一种天生的不羁。

　　“人家刚搬来，你们瞎议论什么？”陈逾野走到沈青序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我叫陈逾野，逾山越海的那个逾，野蛮生长的野。那个胖子叫张伟，小矮子叫王宁，你呢？”

　　沈青序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感觉到那些孩子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喉咙一阵发紧。

　　“他叫沈青序。”张丽刚好从楼里出来，替他回答，“青山如序的青序。”

　　“沈青序。”陈逾野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名字好听。你家住三楼对吧？我住你对门，301。”

　　原来他是邻居。沈青序心里悄悄记下这个信息。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陈逾野指了指空地那边。

　　沈青序摇了摇头，退后一小步。

　　陈逾野没有勉强，只是耸耸肩：“那好吧，改天我再找你玩。”说完，他转身跑回那群孩子中间，像一头敏捷的小豹子融入了自己的领地。

　　晚饭后，张丽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轻声问：“青序，今天感觉怎么样？换个新环境，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沈青序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陈逾野那张灿烂的笑脸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里——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他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睛，他说“我叫陈逾野”时随意的样子。一股陌生的暖意悄悄爬过心口。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分享这些对他来说还太陌生，太冒险。

　　张丽没有等来他的回复，扭头看他，就看到小小的孩子乖乖坐在沙发上，脸上是和他年龄不符的冷静，她的手顿了顿，洗碗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背对着他，声音渐渐开始发颤：“青序，是妈妈不好…要不是…要不是那个家待不下去，也不用让你这么小就跟着我颠沛流离。”她突然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颤抖。沈青序抬起头，看见一滴泪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别的孩子都有爸爸陪着玩，有个完整的家…妈妈却只能让你面对这些。”她终于转过身，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地流，“对不起，青序…妈妈真的对不起你…”

　　沈青序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说今天有个男孩帮了他，想说其实新地方没那么可怕，想说妈妈你不用道歉。但话语堵在胸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默默抽了两张纸巾，走到母亲身边，轻轻递过去。然后，他伸出细瘦的胳膊，有些笨拙地环住母亲颤抖的肩膀，将脸贴在她温热的颈窝。

　　“我爱你，妈妈。”他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张丽愣住了，随即紧紧抱住他，压抑的抽噎变成无声的颤抖。沈青序感受着肩头的湿润，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他或许还不会表达很多，但他知道，以后只有他和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