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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临近年底,天气冷了不少,清晨出门时天还是一片雾蒙蒙的白,空气嗅起来带着凉意,还有潮湿的泥土和枯叶的气味,和一阵冷淡而清幽的香气。是怀里的花枝,一束米色和纸包好的水仙,乳白的花瓣微微舒展,裹着淡黄色的蕊。朱花小心地在怀里裹好和纸,关上院门,不远处的松树枝头飞过几只山雀,枝头跟着晃动了两下。她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屋瓦在白天日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寂寥的,毫无人气的流淌着冰冷的光泽。好安静,一点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她有些落寞,但很快低下头,将手缩到袖子里,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

      蝶屋已经点上了火盆和炉子,玻璃门和纸门都关得紧紧的,等到正午气温升上去才会打开透透气。她沿着二楼的走廊一路到底,准备开门时,瞥见了走廊尽头窗户外,正对着的下山那条小路,有几个黑色的身影,候鸟一般扑打着细长的翅膀,朝远处奔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又或者,能不能回来。

      她推开门进去,听见里面的人开口,声音沙哑,“你来啦。”是香奈惠,她正披着一件薄红色的半缠,坐在病床上看书,衣服松散的领口下能看见绷带一直包裹到脖子,放在被子外的手臂一边打着石膏。两个月前,她在花街附近夜巡,遇上了上弦鬼,一直缠斗到日出,鬼临走之前切开了她的喉咙,但没能杀死她,忍收到消息带队及时赶到稳住了她的生命体征。

      “今天感觉怎么样?”朱花走过去,将床头柜子上已经开了一段时间有些蔫儿的花丢掉,换好水,把带来的水仙放了进去。她选了带球根的花,修短了叶子,能在这儿开上好一段时间,“天气越来越冷,感觉今年第一场雪会来得早一些。”

      “随时能够下床走走,不过忍要求我再等两天。”香奈惠将书放到一边,示意朱花到自己床边坐下,“你呢,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吗?”

      她点头,“嗯,找幸枝婆婆又看过两次,休息了一段时间后一切都正常了。”

      “会觉得可惜吗?”

      “是庆幸才对。”

      “你没有和不死川先生谈过这件事。”

      朱花垂下眼睛,“没有合适的机会……”她有些担心不死川实弥,其实一开始还有点不安和窘迫,毕竟这么迟才意识到他爱上了自己,这是爱吗?她不太清楚,也许是出自他的怜悯和愧疚。她想和他谈谈,自从他从自己房间里落荒而逃后,但是他不给她机会,整日整日见不到他的影子,鎹鸦也不再给她带消息。如果不是家里的东西在变化,桌子上会多出来他买回来的水果和食物,院子里会晾着他自己洗好的衣服,她差点要以为他直接从自己的家里逃走,这一辈子都不回来。他在逃避自己,她很清楚,“前不久还听他说,要出去一趟,时间会很长。”

      “年前没办法回来吗?”

      朱花的声音越来越小,“嗯,应该是。”

      “一人在家会很冷清吧,”香奈惠摸着脸一副担忧的表情,“不如这样,难得今年我可以留在家里过年,来我这里守夜吧。可以和小葵她们一起买一点烟花,在火盆旁边烤年糕,地瓜,如果忍有空的话,我们四个还能凑一桌玩牌。蝶屋新来了几个年纪小的女生也正好是爱玩的年纪,到时候会很热闹。”

      想到那片僻静的院子,林间传来的鸟雀轻而孤独的鸣啼,声音在冬夜变得越来越明显,当风吹过树隙,夜色像是没有尽头,唰唰作响的浪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寒气浸到身上,夜晚就变得越来越长。

      朱花点头说:“好啊——”心里却有些困惑。实弥离开家里一段时间后,她怪自己小题大做,不过是孤独,不过是等待。她这小半生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独自留在家中,在毫无征兆的意外来临前忍耐。这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她不想再提他,“我前两天去了一趟山上,遇见了天音夫人。”

      香奈惠神情略有哀伤,“去看志乃了吗?”

      志乃是香奈惠同期的鬼杀队剑士,在水呼门下,得空时总是仗着自己身高腿长,力气大,帮她们跑上跑下,她跑得很快,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底的羽织,衣角飞扬起来,像只振翅的苍鹭。新来的三个小姑娘特别喜欢她,因为她会在体能训练的让她们挂在自己手臂上当负重,那玩儿起来像荡秋千。朱花前段时间为了给重病的香奈惠采购药物,委托接到附近任务的志乃带着她一起出门。志乃将她送到镇子上,临走时跟她说,在镇上等一等,等自己任务结束,再来带她回藤袭山。她在那儿等了一晚上,坐在窗子旁边傻乎乎地望着天边尽头沉到底的黑慢慢褪色。临近日出的时候,天是失温的灰蓝色,冷极了,她的手放在外头有些失去知觉,抱着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体才稍微回点温。身体热起来后,天彻底亮了,那天的太阳并不大,没有云,天色看起来,和志乃断裂的日轮刀的颜色一眼,澄澈而透润。她最后是跟着隐回来的,身后还有志乃,正安静地躺在那儿。

      朱花以前总跟自己说,生命其实就是稻田里的种子,该发芽的时候就会发芽,该成熟的时候成熟,不必为还未来临的春天期待,更不必为了过去的冬天感到害怕,总会过去,总会来临。但等夜深,万籁俱寂,那些尚未来临的,尚未过去的,纷纷交织在一起。等待已经变成了一种无法平息的内心纠缠不休的情绪。

      “嗯,之前她想问我要一幅画,我平时只是绣样之前随手画着好玩,根本拿不出手,一直拖到现在才拿去给她。我总是这样拖拖拉拉的个性,她也不怪我一句——”

      “你画了什么?”

      “苍鹭,在海岸潮汐中驻足凝望的苍鹭。”

      “她会喜欢的。”

      “天音夫人也像你这么说,她看过画后问我在哪学的,问我老师是谁。我也不知道绣的花样还得找一个老师,想来想去就只有那几本《婦人之友》杂志和二手收回来的《景年花鳥画譜》,”朱花说着说着有些不太好意思,“没想到天音夫人爱画,跟我说了几句,问我还有没有别的,可以的话,找个时间拿去给她看看。”

      “想来问我,你要不要去拜访,是吗?”

      “嗯,因为我感觉这只是句客套话。”

      “天音夫人不是这种个性。”

      朱花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她像个好不容易得到老师夸奖的学生,有种按捺不住的期待,转而问:“那拜访的时候应该带些什么呢?”

      “果然心里其实是想去的,”香奈惠笑她,“年后可以带着年礼拜访,如果能让不死川先生陪同,也许更好。”

      “他哪里会答应。”

      “不问问怎么知道。”

      也得有机会问才行,朱花无奈地想。

      十二月开始下雪,入了夜山路冻得发硬,走过时会发出疏疏的轻响。脚步声停在不远处,漆黑的屋脊在月光下只剩下单薄的灰白色轮廓,等云层散去,屋瓦像是淋过雨似的表面一层冰冷湿润的光泽,雪水,或是月光,沿着倾斜的屋檐淌下来,转眼间,浸没在进门前深重的夜色里。没有灯,不死川实弥脚步停了半晌。也没有别的声音,只剩下缓慢而空洞的,“嗒——”,“嗒——”,间歇性的敲击着石砖在巷子里回荡。房子的门全都紧闭着,没有一丝的亮光。

      他想朱花是睡了,但房间的门是开着,没有她的踪迹。

      不远处,天空微微闪过桔红色的火光。

      “好冷,好冷,好冷——”寺內清抱着手臂小跑着钻进房间里,在烧热的火盆旁边跺脚,“冷死了,连带着烟火也没办法专心的欣赏。”

      神崎葵蹲在一边守着火盆里煨的红薯,脸被映得红红的,笑她说:“你们自己说要玩的,”话音刚落,中原澄和高田菜穗两个人也紧跟着钻了进来,连连喊冷,挤到香奈惠她们坐着的炬燵里缩成一团,“这么快就放完了吗?”

      小澄大喊,“剩下的就留到夏天好了,夏天最适合看烟火了。”

      菜穗探过头去问香奈惠,“你们在玩什么?”

      “花札,”忍帮着解释游戏规则,桌上对坐的是香奈惠和朱花,桌面摆着八张正面朝上的花札牌,忍和香奈乎坐在一旁看着,顺便给专心致志的两个人添茶,“朱花姐姐已经输掉了一碟馒头和栗子羊羹,姐姐这次赌上了自己的米煎饼和上次从北海道带回来的奶油糖——”没说完,朱花在旁边小声说了句“……こいこい”。

      香奈惠举着自己手里的牌笑眯眯地看着她说:“要一口气把自己的栗子羊羹都赢回去吗?”

      “还有我的红豆馒头!”朱花深吸一口气。

      “志向很大嘛,觉得普通的赤短或者青短没办法赢吗?”香奈惠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抽牌,忍和香奈乎都直勾勾地盯着,脑袋跟着她的手在转,小清三个人也学着她们屏气凝神地看着香奈惠。

      “很可惜——”话音刚落,朱花就猜到了结果,垂头丧气地拖着声音喊了一句‘怎么会这样’,香奈惠一点也不客气地笑纳了她面前所剩无几的零食,“四光哦,朱花,你今晚输完啦。”

      “我也要玩,”小清举起手,“我也要栗子羊羹。”

      “玩双六啦,花札只有两个人能玩,”忍在旁边喊,说着还举起身边香奈乎的手,“香奈乎也能玩,正好有这么多人。”香奈乎瞪着眼睛沉默地看着她们,随后在香奈惠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朱花输得一干二净,端着茶壶无精打采地说:“我不玩了,我去换一壶热茶,回来我守着红薯和年糕,小葵。”小葵站起来想跟着她一起出去,她举起手,“我自己去就好,你跟她们一起玩双六吧。”

      门合上,屋子里热闹的笑声低了下去,走廊越走越深,越僻静,声音像是已经离她很远。朱花快步走向厨房,换上热水,盯着茶叶慢慢飘起来时,她突然想,不知道实弥这时候在做什么。回来时,她又习惯性地朝窗户外瞥了一眼,月亮正在不远处近乎幽黑而冰冷的山影上挂着,冷得泛着青白,像片薄薄的未化开的冰。这时正好有风,听不见声音,只看见浓绿的近乎深黑的影子犹如海浪似的此起彼伏,朝着单薄的月亮涌去,一道道蜿蜒着的银白色的斑痕沿着风吹过的地方迤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凝神望向不远处,那条淹没在山林中的小径,像是有什么在这片深林中漂浮,星子大小,淡淡的黄,在林中,黑暗中忽起忽落,时明时暗。

      进去屋子里打了声招呼,她匆匆跑下了楼,连外套都没穿。屋外此时冷极了,没在下雪,但风吹得刺骨。身体浸泡在冷空气里,手很快有点僵硬,麻木,她将手缩在袖子里不停地搓着手臂,沿着屋外的路往方才看见亮光的地方走。走出去有一会儿也没见到任何人,她自己也忘了提灯,只能借着蝶屋里昏昏的灯火照着阒寂的夜晚,勉强看路。视线很快还是像是被吞没了一般,只剩下了黑,浓的,浅的,轮廓模模糊糊,分不清身边的是树还是别的。

      她茫茫然地回过身,喊了一声,“实弥?”

      良久,依旧是无声。

      她试图睁大眼睛看清楚方向,却被迎面来的风吹得两眼一热,泪水等她回过身避开了风才落下,这时身上忽然一热,像是什么裹住了她。她吓了一跳,慌张地往旁边躲,脚下踩空崴了一下,正要往身后倒下时,被人抓住了手臂。她接着力气抓紧了对方的袖子,站稳后抬头,这才看见灯影下不死川实弥眉头紧皱的脸。

      “实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心情有点说不上来的愉快,心砰砰跳得很快,她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像是怕他又像之前那样,一声不吭地消失。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是太久没见的缘故,还是他平安回来的缘故,她有点舍不得放开手——实在是担心太久,等待太久,所有的情绪都因此变得陌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对自己也感到了困惑。

      他想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甚至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手里提着的灯稍稍抬起来,发觉泪水还挂在她脸上,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黑眼睛亮着,水似的柔和。于是由着她抓住自己,抬起手臂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她的脸摸起来冰冷,细软,不由自主地留在她面上,很久。他才问她,“怎么就穿这么点跑出来。”

      “因为想可能是你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段时间总是在担心你,只有一点点的可能,我也会想出来看看,”她太冷了,牙齿都在打颤,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绞着他的袖子,不安地在手心里拧作一团,“我……我知道你在为了自己做的事情过意不去,你想躲开我,不让事情变得更……奇怪,可是现在还是变成了这样,实弥,我们不能好好谈谈吗?”

      “这里太冷,你先进去,”他的脸绷紧了,犯错后的心虚在她面前总叫他无地自容,还叫他狼狈又仓皇。他不想听见她有任何回应,这让他无比后悔,他本来可以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和她相安无事的一起过上一两年,三四年,或者更久。像原来那样生活就很好,他压根没想过更多,不敢想要更多,否则他永远无法顺理成章的接受她的善意和好意。心一旦打开一道缝,感情会迫不及待地蜂拥而出,他会变得贪婪,变得可耻,变得身不由己,要她给予自己更多的,他不应该得到的爱。

      不死川实弥此时只想着避而不谈,先劝她进屋子里,“这件事可以改天再谈。”

      “改天又是哪天,如果这时候不说,你只要等天亮就会离开。我知道你会这样,根本拦不住你。等你离开,你又会像之前那样,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比鬼还可怕,你见我会这样避之不及。”

      “我没有这个意思,这不是你的问题。”

      “你只是不想让我难堪。”

      “是,这全都是我的错。”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到自己身上。”

      “不这样的话要怎么相处下去,”他语气突然急促又激动,“你不害怕吗!跟我这样的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你不会觉得恐惧吗?在我做出那种事之后,不会担心我对你做更多过分的事情,提出更无礼的要求。你应该离我越远越好!”

      朱花的脸快要冻僵了,“你想要我害怕你,为什么?比起靠近,你竟然会觉得我更想要推开你,离你越远越好。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突然说:“因为这都是假的,婚姻是假的,关系也是,我不能利用这种假东西占你的便宜还心安理得的不受谴责。”他无数次强调,都是假的,他的生活依旧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可是这种理由越来越不可靠,她几乎无处不在,他平时喝茶的起居室有朱花留下的画,缝到一半的药囊,他的卧室枕头套破掉了的地方被她缝上了青色的花,浴室里有她的梳子和发带,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皂角的香气,他的生活里全是她。

      他想的也全是她。

      “谁在谴责你?”她目光变得悲哀,“你觉得我会吗?还是匡近,这里只有你会这么对自己。你不停地不停地认为我会因此责怪你,怨恨你,恐怕你也是这样对匡近说的吧,要他原谅你,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是在冒犯他,背叛他——”

      他愤怒地打断了她的话,“够了!”

      却意想不到,她忽然伸长了手臂,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手好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冷意从后颈升上来,不假思索地,就在她靠近自己的瞬间,手臂搂紧了她的后背。把她搂到了怀里,在她将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要完蛋了,手里的灯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两只手交错,用力地搂着她的肩膀,身体。他感觉自己在亲吻着缓缓融化的积雪,他的体温太高,积雪会化开,潮湿的寒气会这样顺着浸到他的衣服里,扎进他的身体里,甚至骨头都会疼。

      朱花喘着气,将脸贴在他的脸侧,“我想要你说实话。你爱我,对不对?”

      不死川实弥慢慢闭上眼睛,点头。

      “你却不想要我爱你,反要我远离你,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傻的人。”

      耳边只听见他沙哑的声音,“……你不应该爱我。”

      她忽然笑了,自嘲般,“那这应该是命运给予我这样不守规矩的女人的惩罚,”她爱匡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他,重新爱上另一个男人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更不是什么值得挣扎的事情,但如果一定要有人接受惩罚,她宁愿是自己,“要我面临这样的困境,要我违心地否认一份真挚的感情。你想要我离开你,实弥,那你推开我就好了,你推开我,我不会对你有任何怨言,你也能够自由。”

      灵魂在那一刻似乎是放空了,他不断地收紧手臂,在她说‘推开我’的时候,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塞进自己空空荡荡的胸口。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身体,灵魂如此的轻盈,像死而复生般无端的陷入了狂喜。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带着愧疚和自责去向她道歉,甘愿接受任何惩罚。

      她在那时候却问他,你也受伤了吧,很疼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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