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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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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起了大雪,白天呼啸不止的冷风在这时停了下来,夜晚的声音变得稀薄,灯亮起,也只照见一眼看不见头的蒙蒙的黑。不死川实弥抬头看了一眼浑浊的天色,回绝了山下民居留宿的提议,头也不回的钻进了寂静幽深的山路里。
到院子门口不远处时,他看见门边那儿挂着一盏的提灯,还点着,薄薄的一片,灯罩子上面的雪融了一圈。他走过去,将灯芯拨到一边,等火苗渐渐小下去才拎起拿到门口,进门前拍掉了肩头上的雪。
不等他开门,已经听见了脚步声。
从屋子走廊的深处传来,透过障子门看见一圈绒绒的亮。他刚打开门进去,拐角一个细细的影子,像是在门上拖着尾巴出来,两个人这么撞了个对眼。一盏灯从身体旁边斜上去照着她睡眼惺忪的脸,是张小巧的圆脸,偏着头,露出一截幼细的长颈,乌蓬蓬的头发低垂着束到一边,额前落着些散发。她身上穿着淡青色小袖,腰间半幅带打成松结,肩头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宽大罩袍,不死川实弥等她走近了才认出来是自己的衣服。
他将门带上,手里的日轮刀放到玄关。
“欢迎回家,实弥。”粂野朱花提着灯快步走近,细细的声音,和面上一样带着点笑意。将手里的灯随手放到一边,她踮着脚伸手替他拍掉肩上和头上还留着的雪,“外边很冷吧,辛苦了。”
他低下头好让她更方便拍掉自己头发上的雪,等她拍完才脱下羽织挂到一边木架上,把手靠近亮着的油灯旁边搓了搓手,放松自己有点僵硬的手指,“还没有休息吗?”他问她。
“在厅里看书看到睡着了,还以为你今天会在外边休息。”她也跟着在一边搓搓手心里余留的寒气,隔着提灯和他的手背不留神并到一起,好冷,她怕他冻僵,正要开口问。他却把手收了回去,有点刻意地藏进袖子里。她只好当做没看见,把眼睛低下去问他,“这么晚了还要赶路,你饿吗?给你留了晚饭,热一热就能吃。”
不死川实弥的眼睛下意识落在了她脸上,灯影像是在她面中披拂着一层金色的薄纱,她的笑在朦胧的夜晚里有种不可言说的静美。他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扶一下她的肩膀,再碰一碰她的手腕,又很快清醒过来,语气僵硬地说:“我自己去吧,你早点休息,天太冷了。”他绕过了她,径直往厨房的方向走,也不再看她。
“实弥……”她伸手想要抓住他,结果只是扯住了半截袖子。
他还是停了下来,像是叹了口气,肩膀松下去,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怎么了?”他并不是个面善的人,甚至因为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和额头和面中的三道疤痕,他看起来格外凶悍,说话也总是显得很粗鲁。但他这时候还是尽可能的放缓了语气。
她愣了愣,有些欲言又止,“请……让我帮你,可以吗?”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说:“……随便你。”
不死川实弥先进厨房升火,灶摸起来已经冷透,掀开锅盖,锅里给他留着两份秋刀鱼和鸡肉炖菜。蹲下去生火时朱花走了进来,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襻,走到他身边,语气轻快地问,“可以帮帮我吗?”他闻声回头,发现她把他那件外套换了下来,穿上了自己的。
他没多问,闷着头帮她绑袖子。也不是头一回这么做,接过布带的一端站到她身后,帮她固定好一边的袖子。她的脑袋这时低下去,领口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皮肤,表层细细的绒毛上沾着一点珍珠似的微弱光泽,会呼吸似的,跟着他目光,他眨一下,轻轻晃动着。
“帮你点了炉子,这样用餐的时候能暖和些,今天试着做了一点鸡肉炖菜,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觉没有你做的好吃。”她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落在哪,自顾自地说话,“还留了点豆腐海带味增汤,运气很好,今天刚刚下山买了一点鸡蛋和新鲜的豆腐,要是等到明天,积雪的山路就很难走了。”
“嗯,”他在后边一直听着,时不时简短的附和,“明天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写个条子给我,我带回来。鸡肉炖菜想吃的话明天早上走之前我做好放在灶上,等醒了,再热了吃。”
“你要出去杀鬼已经很累了,还要你给我做饭的话,那不是更辛苦了吗?”她试着动了动手臂,看袖子固定得稳固才走到灶边烧水,“米饭要重新热一热,今天的煮物是土豆,还找村里的太太换了点腌萝卜,尝尝看,我感觉口感很脆爽。”
“我之前一个人也是一直这么过,现在比起来也没差多少,”他语气有点硬梆梆的,低着头看火,火光将他板起来的脸照成桔红色,“你不用想太多。”
身后锅盖被放下时和锅沿磕出声轻响,火苗在灶膛里噼里啪啦的炸了起来,她声音安静了下去,等他觉得不对劲回头,才发觉朱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拧着手指站在他身后。
她在苦笑,细细的眉毛撇成八字,“可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实弥,我们结婚了,不是吗?”
是啊,他们结婚了。不死川实弥当然知道,婚是他求的,是他拿着存款上门去请求她未来跟他一起生活,也是他从山下一步一个脚印把她背到家里。他当然知道,就算是死亡也不能让他忘记。
她当时趴在他背上,两只手紧紧地攀着他的肩膀,一边轻声说谢谢,一边泪水滴进他衣领,一滴,两滴,热乎乎的滚进他衣服里,他胸口也被烫得发热。
我不会再婚,匡近的遗书送到她手里时她明明是这么说。她曾经有个丈夫,不死川实弥曾经有个万分敬重的前辈,粂野匡近。他十四岁被引荐给匡近的培育人,出师那天跟着匡近执行他的第一个任务。任务结束时天色不早,匡近的家正好在附近的村子,热情地邀请他,干脆在他家里住一晚,再带一点热菜和下酒菜回去当庆祝。匡近还说,太太的烤鱼做得很不错,一定要尝尝。
他们在路上的熟食铺切了点酱肉回去,又在隔壁的点心铺子还带了一点米饼和红豆团子,匡近笑着说太太喜欢吃甜的。他谈到太太总是露出这种表情,近乎柔软的神色,眉毛撇下去,眯着眼睛,不自觉地笑。后来跟匡近走得近才发现的,他走到哪里都要想起来给太太带点什么,有时候是百货大楼里那种装潢昂贵的店里买的点心,有时候是普通小店里的金平糖,有时候是一个简单的发带,有时候是更昂贵的漆梳。是个总把太太挂嘴边的男人。
不死川实弥那时候离结婚还很遥远,远到他甚至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结婚,一直孤独到死去。他只是想,匡近是个幸运的男人,比他幸运多了。
跟着匡近走到家附近时,他看见不远处亮着一盏昏昏的小灯。灯下站着一个披着格子纹外套的女人,她个子不高,看见他们走过来,才高高地举起手,喊着匡近的名字。她声音好亮,尤其是带着笑意的时候,像春天吹过的风轻轻拨弄门廊下的风铃那样清脆,不死川实弥那时还没看清她的脸,只在心里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是随着脚步,她的眉目逐渐清晰,有对明亮柔和的笑眼,短而圆润的脸,秀气的下巴,笑时唇边会有两个浅浅的涡。匡近对他介绍说,太太的名字叫粂野朱花,她跟在一旁解释说,小时候有过一段时间居无定所,她和匡近走过一个村庄,那里有着一片麦田,风吹着,麦浪此起彼落,她在田埂边看见一株朱红色的野花,迎风舒展花枝,比金色的麦浪还要耀眼。
那是她给她自己取的名字。
匡近和她一个村子里长大,村子不大,人不够填饱一只鬼的肚子,他们两个侥幸才能活下来。鬼杀队赶来时她和匡近都受了不轻的伤,她的额头因此留下疤痕,匡近则是后背受伤,为了保护她。活下来后,匡近联系上了鬼杀队的培育师,一路带着她几经奔波,参与培训,参加考核,在鬼杀队好几年才攒下能够买下这间房子的钱。他们在这里长大,然后结婚,他们彼此是彼此唯一的家人和爱人,所以流离失所的那年,她望着那片充满希望的麦田,给他们的未来重新署名。她很高兴她现在的名字是粂野朱花。
匡近在她面前会变得很快乐,或者说活泼,他谈起一切事情都是眉飞色舞,从不告诉朱花任何他遇到过的危险,回到家,他会用轻快的语气对着她喊,快看,我给你带了礼物。朱花看起来什么也不知道,她也不问,可实际上她很清楚他在做的事情有多危险。不死川实弥曾经在村子的路上偶遇过她,她热情地塞了一包荻饼和羊羹进他怀里,万分诚恳地感谢他,“匡近能够安然无恙的回家,多亏了您,不死川先生。谢谢您,希望您能够安康。”他们好像都不喜欢对方为了自己担心,悄悄地把这种心情藏起来。
匡近二十岁生日那天鬼杀队几个关系好的队员来到他家里聚会,不死川实弥因为跟他们夫妻关系更亲近,主动跑去厨房帮她做事,端茶送水,送热好的菜。她似乎不太喜欢这样的热闹,一个人故意躲在厨房里温着一壶酒,在杯子里丢一颗梅子,慢慢抿。她对过来换酒和茶的不死川由衷地感慨说,匡近能够安然无恙的活到20岁真是太好了,希望鬼杀队的大家,包括您,不死川先生,都能够长命百岁。当时她站在厨房天顶挂着的灯下,脸被照得暖洋洋的,脸颊被酒气烘成了淡粉色,明明是在笑着,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的眼睛半垂下来,浓密的睫毛在灯下投下颤动的影子,一层层朦胧的哀愁笼罩在她面孔上,挥之不去。
鬼就这样残忍地折磨着活着的每一个人,即使知道应该快乐,也没办法叫人毫无顾忌的幸福,他那时想。
意识到自己和后来居上的不死川实弥差距越来越大之后,匡近开始考虑提前退出前线,他说,一直放不下一个人在家的朱花。那段时间,他已经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对鬼的仇恨已经在过去几年的长途跋涉和刀光剑影中逐渐平复的事实,也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是个普通人的事实。一生本来也许就这样杀鬼,救人,最后救自己,但总会有私心,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极限在哪,他这样的人生,一个不留神就会戛然而止。
朱花在家里等他,他临死前还在喃喃自语。没能长命百岁的匡近死在下弦鬼的手里。
不死川实弥十六岁那年将匡近的遗书送给朱花,那封信掉在了地上,一直伏跪在地上的他看见了,匡近在最后说,很抱歉,作为丈夫却不负责任的留下你一个人,在考虑下一任丈夫人选时,请一定不要选择像我这样的不可靠的男人。他听见头顶上朱花的啜泣,泪水一滴滴砸落在信纸上,她的胸腔像一个漏风的袋子,不停地发出破碎的泣声。
“这是我的责任,我很抱歉,”他跪在地上向她请罪,将匡近的死亡归咎于自身,即使命运的不公落在他肩膀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依旧认为自己最无可恕,“不论你如何责骂,我都不会有一句怨言。”
“不死川先生,”她的手却落在了他的肩上,很轻,像是为了替他拂开肩膀上沾染的灰尘那样,“您也受了不轻的伤吧,伤口那么疼,不要一直伏在地上。”她没有怪过他一句话,就像她也不怪匡近将性命抵押在这样不死不休永无止境的战争中。不清楚这是否该说是豁达,像她流离失所那天,那朵对着麦田,迎风招展的朱花。
匡近下葬那天,不死川实弥在葬礼上看见她垂着头悄悄地擦干眼泪,笑着跟前来慰问的产屋敷耀哉和产屋敷天音鞠躬,她瘦了很多,肩膀看着很单薄,面庞憔悴又哀伤。后来听说她婉拒了产屋敷大人提供的大额抚恤金,只带着匡近的衣服和刀离开了藤袭山。
不死川实弥去看望她时,她已经停止了哭泣,说一个人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要过,总不能这样一直以泪洗面。那时候她还坚持不再婚。
寡妇独居的日子并不好过,不死川在任务结束后会路过村子,时不时顺路去看望她一眼,帮她修好过玄关故意被人掰断的门把手,换过被人砸破的窗户,赶走过赖在门口不愿意离开的求婚者。这样下去并不是办法,和匡近关系好的领居认识不死川实弥,偷偷过来跟他这么说,村子里不知道怎么传出来匡近留了一笔丰厚的遗产给朱花,她一个女人根本守不住,村里不少人都盯着这笔钱,要娶她的,要给她说媒的,全是为了这笔钱。如果不是因为外表不好惹的不死川实弥总是过门看一眼,她也许会在某个晚上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
那天他回去之后将自己的家底全部翻了出来,天一亮就到了朱花家门口,在门口大声地向她求婚,请求她嫁给自己。他嗓门很大,几乎一条街的人都能听见他的话。
她面红耳赤地拉着他到玄关,气急败坏地问他:“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脸也是红的,甚至心要从耳朵里跳出来,他不停地跟自己说,这都是为了帮她,才勉强地将话说完整,“我在山上有一套房子,你可以搬进去,鬼杀队本部附近百鬼不侵,你一个人住,不论是人是鬼都不敢来打扰你。”
“不死川先生,你不必这么做。”她眉毛撇下来,苦笑着说,“你还年轻呢。”
“我没打算结婚,这辈子都没这种计划,你不用担心这件事,”他粗声粗气地把自己下半生潦草地概括成一句话,“你可以在那儿继续过现在一样的生活,有一间完全属于你的房间。我不会要求你像对待丈夫一样对待我,也不需要你照顾我。我唯一的要求是你能够像自己说的那样长命百岁,普通的,平凡的,长命百岁,匡近也是这样希望。”
提到匡近,她开始动摇,也许是清楚自己的处境并不乐观,又或者是于心不安,要一个本来没有多少交集的男人以支付半生为代价换取她的平静生活,不论如何都显得太过于残忍。她在惊诧中落泪,哽咽着说你不能这样对自己,门外试探的目光越来越多,有人在看热闹,他又继续在玄关说那些不着边际的求爱,渐渐盖过了她的哭声。等她慢慢擦去泪水,他才安静下来。
随后,他又说了一次,“请嫁给我,朱花。”
他们就这样成为了夫妻,结婚那日主持婚礼的是产屋敷天音,不死川实弥那时已经升任风柱,又是鬼杀队内难得的喜事,来参加婚礼的人很多。朱花一直很紧张,她望着镜子里梳着文金高岛田发型的自己只觉得陌生,那确实是她,只是等一层层地穿上白无垢,她的脸深深埋进了角隐后,就看不出来了。
她这时才像个真正的新娘,第一次结婚的时候并没有走过正式的仪式,她和匡近只是在家里买了酒和肉,穿上了新的衣服,他们从没接受过神的祝福,没宣誓过诺言,第二天他再走出家门时他们依旧变成了夫妻。这让她感到不安,仿佛与粂野匡近有关的过去,即将被身上纯白无垢的礼服所掩埋,仿佛他们的关系就这样被各种场面化的,仪式化的流程所否定,她是不死川实弥的太太,匡近很快就会被所有人忘记,包括她。她的手开始颤抖时,不死川实弥伸手过来握住她,将她的手包进自己的手心里,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正正好,此刻,产屋敷天音在祝祷仪式上面向他们宣读祝词,“祈请神明见证这对新人,赐予他们平安、子嗣和幸福。”
他凑到她耳边对她说,“不要怕,如果你爱上别人,告诉我,我会让你走。”
朱花的脸被角隐深深地压住,视野被遮挡,只看见不死川实弥握着她的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她听见他说的话,抬起头努力看着他,问他,“那你呢?”
“我无所谓。”他这么说,对自己的语气比对别人要残忍得多。
“说不定,你也会爱上某个人。”朱花知道他内心的自责愧疚不比对鬼的痛恨少,他要这么做,未尝不是自残式地奉献赎罪。只是他奉献的比生命还要多,他把自己未来所有幸福的可能都否定了。她忍着心中的悲哀,轻轻地抚摸着他手背上的疤痕,本来平整的皮肤上凸起来一块,已经愈合,比其他皮肤的颜色要浅,“伤口会愈合,人生会向前,你的心不会这样一直痛苦,实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