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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阵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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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的六月,雨季正式结束,热带阳光开始毫不留情地炙烤这座岛屿城市。天空是那种近乎刺眼的湛蓝,云朵稀少,像被烈日蒸发了一般。圣若望书院的校园里,学生们换上了夏季校服,短袖衬衫和及膝短裙,在树荫下寻求片刻凉爽。
但蓝森感觉不到热。
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明晃晃的世界,却觉得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声音模糊,光线朦胧,色彩黯淡。像是有人调低了他感知世界的音量,关上了大部分感官通道。
林澜离开已经两个月了。最初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渐渐变成了一种钝痛,一种持续存在的背景噪音。然后连钝痛也开始麻木,变成一片空洞的寂静。
他依然每天上学,依然保持全A的成绩,依然在学生会履行职责,依然每周和陈美玲见面。表面上,他完美得无可挑剔——蓝启明越来越满意儿子的“成熟懂事”,老师们称赞他的专注和自律,同学们羡慕他的游刃有余。
但只有蓝森自己知道,内在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关闭。
他开始避免不必要的社交。午休时不再和研究小组的成员一起吃饭,而是独自在图书馆的角落看书——但常常一页都看不进去,只是盯着同一行字,眼睛在移动,大脑却没有处理信息。放学后直接回家,不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即使是以往热衷的学生会工作,也尽量减少参与。
语言也变得稀缺。在家吃饭时,他几乎不说话,只是简短地回答父母的问题。在学校,他减少到只说必要的话:课堂回答,小组讨论,公务交流。那些曾经自然流淌的对话,那些机智的玩笑,那些深入的交流,都消失了。
睡眠是一种逃避。他发现自己睡得越来越多,但睡眠质量很差。总是做同一个梦:在一个透明的迷宫里奔跑,能看见外面的阳光,但找不到出口。醒来时疲惫不堪,像是整夜都在奔跑。
吉他练习也停止了。那个曾经让他感到真实的乐器,现在放在墙角,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偶尔他会看着它,想起那个承诺——“等我能完整弹一首曲子的时候,第一个弹给你听”。但现在,那个“你”已经不在了,音乐也失去了意义。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对时间的感知变得奇怪。有时一整天像是一瞬间就过去了,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阳光移动,等到意识回来时,已经是放学时间。有时又觉得每一分钟都无比漫长,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可闻,像是在一个巨大的钟表内部,听着时间缓慢地、无情地流逝。
陈志伟第一个注意到这种变化。
六月的第二个周二,他找到在图书馆角落的蓝森,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开书,而是直接问:“你最近还好吗?”
蓝森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还好。”
“你看起来不太好。”陈志伟推了推眼镜,“数学课上,张老师问你问题,你重复了两次才听清。上周的小组会议,你全程几乎没说话。昨天在走廊,我叫了你三声你才反应过来。”
蓝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有点累。”
“不只是累。”陈志伟压低声音,“林澜上周给我发了邮件。他说……”
“我不想知道。”蓝森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陈志伟听出了其中的紧张。
“他说他担心你。”陈志伟坚持说完,“他说从李薇薇那里听说,你最近状态不对。他说如果你需要,他可以……”
“可以什么?”蓝森笑了,那个笑容空洞得让人心疼,“可以隔着半个地球安慰我?可以给我发一些无关痛痒的关心?可以让我在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的同时,继续在这个世界里窒息?”
陈志伟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惊了。他从未见过蓝森如此失控,即使是在最痛苦的时候,蓝森也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对不起,”蓝森立刻恢复了平静,揉了揉太阳穴,“我不是故意……只是累了。真的。”
陈志伟观察着他:苍白的脸色,眼底的乌青,微微颤抖的手指。这不是普通的疲惫,这是某种更深层的耗竭。
“蓝森,你需要帮助。”陈志伟认真地说,“专业的帮助。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会出问题的。”
“我没事。”蓝森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谢谢关心,但我真的没事。”
他离开了图书馆,留下陈志伟一个人坐在那里,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天晚上,蓝家别墅举办了一个小型晚宴,招待从马来西亚来的生意伙伴。蓝森被迫参加,穿着合身的西装,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在宾客间周旋。
“蓝森真是越来越出色了。”一位叔叔拍着他的肩,“听说你不仅成绩好,还要去伦敦参加学术会议?后生可畏啊!”
“叔叔过奖了。”蓝森微微欠身,“都是运气。”
“太谦虚了。”另一位阿姨笑着说,“听说你和陈家的千金订婚了?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蓝森微笑着点头,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看着宴会厅里晃动的人影,听着周围嘈杂的谈话声,但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陈美玲也在场。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优雅得体,和几位女士轻声交谈。偶尔她会看向蓝森,眼神里有担忧,但蓝森避开了她的目光。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蓝启明把蓝森叫到书房。
“下个月开始,你要每周去公司两天。”蓝启明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语气不容置疑,“先从市场部开始,熟悉业务流程。陈叔叔会带你。”
“好的,父亲。”蓝森说,声音平静。
“婚礼的筹备进展顺利。”蓝启明继续说,眼睛盯着儿子,“明年六月的日期已经定了,场地也预订了。你要开始准备婚礼的相关事宜,请柬设计,宾客名单,蜜月安排。”
“好的。”
“陈美玲是个好女孩,你要好好对她。”蓝启明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知道这桩婚事最初是安排,但感情可以培养。你要努力。”
“我会的。”
蓝启明观察着儿子平静无波的表情,皱了皱眉:“你最近话很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父亲。”蓝森说,“只是在专注学业和研究,可能有点累。”
“注意身体。”蓝启明点点头,“你下去吧,继续招待客人。”
蓝森离开书房,没有回到宴会厅,而是走上了阳台。夜晚的风很温暖,带着九重葛的甜香。天空中有星星,但被城市的灯光稀释得很淡。
他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澜的脸,在那个暴风雨夜的房间里,在夕阳下的体育馆里,在图书馆的阳光下。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几乎能感觉到当时的温度,听到当时的声音。
然后他睁开眼睛,回到现实:华丽的别墅,虚伪的宴会,注定的婚约,无法逃脱的未来。
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灵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慢慢熄灭,一点一点,不可逆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是陈美玲发来的消息:“我在花园里,如果你需要安静的话。”
蓝森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然后回复:“我下来。”
花园在夜晚很美,灯光隐藏在树木和灌木丛中,营造出柔和而私密的氛围。陈美玲坐在一个藤制秋千上,轻轻摇晃着。看见蓝森,她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蓝森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宴会厅隐约的音乐声和谈话声,但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你最近很少说话。”陈美玲说,声音很轻。
“抱歉。”蓝森说,“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陈美玲看着夜空,“我也不喜欢这种场合。每个人都在表演,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笑一些不好笑的笑话。”
蓝森有些惊讶地看向她。这是陈美玲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对这一切的厌倦。
“有时候我在想,”陈美玲继续说,“如果我不是陈家的女儿,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会过什么样的人生。也许我会去学艺术,去旅行,去写诗。而不是在这里,学习如何管理家族企业,如何做一个得体的妻子。”
蓝森沉默着。这些话触动了他内心某个共鸣的地方。
“但后来我想通了,”陈美玲转头看他,“这就是我的命运。我享受了陈家给我的一切,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公平交易。”
这句话太熟悉了。蓝森几乎要笑出来——他们竟然用同样的词汇,同样的逻辑,来解释同样的困境。
“你爱他吗?”蓝森突然问,“那个你说过喜欢的人。”
陈美玲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爱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去了美国,结了婚,有了孩子。我们偶尔还会联系,像普通朋友一样。但那种感情……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蓝森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
“是的,过去了。”陈美玲说,“不是忘记,而是接受了它已经是过去的事实。把它放在记忆的某个角落,然后继续生活。”
蓝森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悲哀。
“你能做到吗?”他问,“接受过去,继续生活?”
陈美玲沉默了很久。秋千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我在努力。”最后她说,“每天努力一点。有时成功,有时失败。但至少我在尝试。”
她看向蓝森:“你也可以尝试。不是忘记,不是否认,只是……学会共存。带着那些记忆,继续往前走。”
蓝森没有回答。他看着花园深处黑暗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也许是猫,也许是风。
“时间不早了,”陈美玲站起来,“我们该回去了。不然父母会找我们。”
蓝森也站起来。他们并肩走回别墅,在门口,陈美玲突然停下。
“蓝森,”她说,声音很轻,“我知道我不是他。我永远不会是他。但如果我们必须在一起,至少我们可以成为彼此的朋友,彼此在这个游戏里的盟友。这不完美,但总比完全孤独好。”
蓝森看着她,突然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们两个人,为了所有在这个金色牢笼里挣扎的人。
“好。”他说,“盟友。”
陈美玲笑了,那个笑容真实而脆弱。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别墅。
蓝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想起了林澜,想起了那个真实的夏天,想起了所有已经失去和正在失去的东西。
他想,也许陈美玲说得对。也许他应该尝试。
尝试接受过去,继续生活。
尝试在这个没有林澜的世界里,找到某种方式,继续存在。
但尝试需要力量。
而他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像沙漏里的沙,无声地,不可逆转地。
越来越少。
六月下旬,新加坡进入了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白天阳光猛烈得让人睁不开眼,夜晚也闷热难耐,空调成了生存必需品。圣若望书院开始了期末考试前的复习阶段,校园里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
蓝森的封闭状态在继续,但表面上看,他似乎“好转”了一些。他开始更多地说话,更多地参与,更多地微笑。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那些话语是空洞的,那些参与是机械的,那些笑容是没有到达眼睛的。
这是一种更深的封闭——不是完全的沉默和退缩,而是建造了一个完美的外壳,把真实的自己更深地藏起来。
蓝启明对儿子的“成熟”越来越满意。他开始让蓝森参与更多家族企业的事务,带他参加重要的商业会议,向生意伙伴介绍“我儿子,未来的接班人”。蓝森表现得无可挑剔:礼貌,得体,有见识,懂得在适当的时候说话,在适当的时候沉默。
只有一次,在一个会议中,当对方提到“伦敦的市场前景”时,蓝森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没有人注意到,除了蓝启明。
那天晚上,蓝启明把蓝森叫到书房,给了他一杯威士忌。
“坐下。”蓝启明说,自己先坐在了沙发上。
蓝森坐下,手里握着酒杯,但没有喝。
“你最近表现很好。”蓝启明说,眼神锐利,“但我能看出来,你在演戏。”
蓝森的手紧了紧:“我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你明白。”蓝启明喝了一口酒,“你在扮演蓝森,扮演继承人,扮演未婚夫。但那个真实的你,那个会笑会哭会有情绪的年轻人,不见了。”
蓝森沉默着,没有否认。
“我不反对你处理个人感情。”蓝启明的语气出人意料地温和,“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烦恼。但你要知道,有些东西过去了,就要让它过去。沉迷于过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包括林澜。”蓝启明继续说,看着儿子的反应,“他在伦敦开始了新生活,你应该为他高兴,也应该为自己开辟新道路。”
蓝森终于抬起头:“父亲怎么知道他在伦敦的情况?”
“我有关心。”蓝启明说得很自然,“他的父亲在帝国理工学院的研究很顺利,他也在新学校适应得很好。这是好事。你们各自有了新的开始。”
蓝森感到一阵寒意。父亲对林澜情况的了解,比他想象的更多,更详细。这不是普通的“关心”,这是一种监视,一种提醒:我什么都知道,你最好听话。
“我明白了。”蓝森说,声音平静。
“下周末,陈家有个家庭聚会。”蓝启明转换了话题,“在圣淘沙的度假村,两天一夜。你要参加,要好好表现。陈美玲是个好女孩,你要珍惜。”
“我会的。”
“还有,”蓝启明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母亲从欧洲回来了,带回来一些补品。她说你看起来太瘦了,需要补补。你要注意身体,蓝家的未来靠你了。”
蓝森也站起来:“谢谢父亲关心。我会注意的。”
他离开书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后,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他在伦敦开始了新生活,你应该为他高兴。”
是的,林澜应该开始新生活。应该忘记新加坡,忘记雨季,忘记这场不该开始的爱。应该在伦敦的阳光下,找到新的朋友,新的梦想,新的未来。
而他,也应该这样。
扮演蓝森,扮演继承人,扮演未婚夫。
忘记林澜,忘记真实,忘记那个在雨中敢去爱的自己。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里面,林澜的礼物静静躺着:旧笔记本,照片,纸条,还有那枚戒指。
蓝森拿起戒指,看着内圈刻着的日期:12.16。订婚宴那天。那个他承诺“无论表面发生什么,我的心是真实的”的日子。
他把戒指戴在左手小指上——很紧,但刚好能戴上。银质的冰凉触感提醒着他那个已经消失的世界。
窗外的夜空很晴朗,星星很亮。新加坡很少有这样的夜空,通常都被城市的灯光和湿气模糊。但今晚,一切都清晰得让人心痛。
蓝森看着星空,想起林澜可能也在看着同一片星空。虽然在不同的大陆,但在同一片天空下。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后的连接:共享一片天空,但永远触摸不到彼此。
周末,蓝森如约参加了陈家在圣淘沙度假村的家庭聚会。
度假村很豪华,面朝大海,有私人海滩,游泳池,水疗中心,和各种娱乐设施。陈家的亲戚来了很多,大人小孩,热闹非凡。蓝森被介绍给一个又一个亲戚,接受着祝福和审视。
陈美玲一直在他身边,巧妙地帮他解围,引导谈话,缓解尴尬。她做得很好,很自然,像是一个真正关心未婚夫的未婚妻。
下午,大家在海滩上活动。孩子们在挖沙堡,大人们在打沙滩排球或游泳。蓝森坐在遮阳伞下,看着海。阳光很烈,海水很蓝,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陈美玲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冰水:“喝点水,别中暑了。”
“谢谢。”蓝森接过水,喝了一口。
“你在想什么?”陈美玲在他身边坐下。
“没什么。”蓝森说,“只是在看海。”
“海让你想起什么吗?”陈美玲问,声音很轻。
蓝森想起和林澜在海边的那个下午,分享一支冰淇淋,谈论自由和未来。想起林澜说:“至少我们有此刻。”
“想起一些过去的事。”他简单地说。
陈美玲没有追问。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海浪一次次拍打沙滩,留下白色的泡沫,然后退去,再次涌来。
“潮起潮落,永不停歇。”陈美玲突然说,“就像生活。有高潮,有低谷,但总会继续。”
蓝森看着她:“你很哲学。”
陈美玲笑了:“被困在金色牢笼里的人,总会发展出一些哲学思考。不然怎么活下去?”
晚餐是海滨烧烤。长桌上摆满了各种海鲜和肉类,炭火在夜色中闪烁,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海风,营造出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大家喝酒,聊天,笑声不断。
蓝启明和陈美玲的父亲坐在一起,谈论着生意和合作,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蓝森被要求敬酒,说一些得体的话。他做得很好,赢得了长辈们的称赞。
酒喝得很多。蓝森平时很少喝酒,但今晚,他没有拒绝一杯又一杯递过来的酒。酒精让世界变得模糊,让疼痛变得迟钝,让那个完美的外壳更容易维持。
晚宴结束后,大家转移到室内的休息室继续喝酒聊天。蓝森感到头晕,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喧闹的人群,走到了露台上。
夜晚的海很美。月光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道路,一直延伸到黑暗的远方。风很温暖,带着海水的咸味。
陈美玲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两杯水:“喝点水,解解酒。”
蓝森接过,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你喝太多了。”陈美玲说,语气里有担忧。
“没事。”蓝森说,但声音有些含糊。
他们靠在栏杆上,看着海。远处,一艘货轮缓缓移动,灯光在黑暗中像漂浮的星星。
“有时候我想,”蓝森突然说,声音很轻,“如果我现在跳进海里,游到对岸,会不会就自由了。”
陈美玲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不会的。因为你还有责任,还有家人,还有……我。”
蓝森笑了,那个苦涩的笑:“是啊,我不会。因为我是蓝森,蓝家的长孙,蓝氏的继承人,陈美玲的未婚夫。这么多身份,这么多责任,怎么敢逃跑。”
“不仅仅是责任,”陈美玲说,声音也很轻,“也是因为你知道,即使游到了对岸,自由也可能只是另一种孤独。”
蓝森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轮廓很柔和,眼睛里有种深切的悲哀和理解。在这一刻,她不是陈家的千金,不是他的未婚妻,只是一个同样被困住的灵魂。
“你理解。”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理解。”陈美玲点头,“因为我也是。在这个游戏里,我们都是棋子,都是演员,都是囚徒。但至少……至少我们不是一个人。”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蓝森的手。那只手很温暖,很真实。
蓝森看着她的手,然后看向她的脸。在酒精和月光的作用下,她的轮廓开始变化,开始模糊,开始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林澜。
那个在雨中对他微笑的林澜。
那个在图书馆阳光下看书的林澜。
那个在海边分享冰淇淋的林澜。
那个在暴风雨夜房间里真实的林澜。
蓝森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酒精,月光,海风,孤独,思念,所有的一切混合在一起,打破了他精心维持的防线。
“林澜……”他低声说,声音破碎。
陈美玲的身体微微僵硬,但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纠正他。只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我在。”她说,声音很温柔。
蓝森闭上眼睛,泪水流了下来。他靠过去,额头抵着她的肩膀,身体微微颤抖。
“我很想你。”他低声说,声音被海风吹散,“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我以为时间会让我忘记,但时间只让一切更清晰。新加坡的每场雨都让我想起你,每道数学题都让我想起你,每次看见海都让我想起你……”
陈美玲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接受着这些不属于她的倾诉,这些给另一个人的话语。
许久,蓝森平静下来。他直起身,擦干眼泪,但眼神依然迷离。
“对不起,”他说,声音嘶哑,“我不该……”
“没关系。”陈美玲打断他,“你需要说出来。即使对象不是我,即使这些话不是给我的,但你需要说出来。”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超越个人感情的慈悲:“蓝森,你太压抑自己了。你把所有的痛苦都锁在心里,试图用完美来掩盖一切。但这不会长久。总有一天,那些锁会生锈,门会打开,所有被压抑的东西会涌出来,淹没你。”
蓝森看着她,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灵魂的疲惫。像是跑了太久,终于到了极限,再也跑不动了。
“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有无助,“我不想这样,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美玲想了想,然后说:“也许……也许你可以尝试接受帮助。不是放弃责任,不是逃避现实,而是找一个安全的方式,释放那些被压抑的东西。”
“比如?”
“比如写作,比如艺术,比如音乐。”陈美玲说,“或者……或者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谈谈。虽然我不是他,但至少我是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蓝森沉默着。海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和笑声。夜晚还在继续,宴会还在进行,生活还在前进。
但他停在这里,在这个露台上,在这个错误的时刻,面对着一个错误的人,说着给另一个人的话。
“谢谢你。”最后他说,“谢谢你没有推开我。”
陈美玲笑了,那个笑容有些苦涩但温柔:“我们都需要被接纳,即使是在最不堪的时候。”
她看了看时间:“该回去了。不然他们会找我们。”
他们走回室内。灯光很亮,音乐很响,人群很热闹。蓝森重新戴上了那个完美的面具,微笑着,交谈着,扮演着那个无可挑剔的蓝森。
但内在,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那扇一直紧闭的门,在那个错误的夜晚,因为错误的呼唤,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而从那缝隙里,涌出的东西,将改变一切。
那天深夜,当所有人都回到各自的房间后,蓝森独自坐在阳台上,看着海。酒精的作用已经消退,理智重新回归,带着更深的羞耻和痛苦。
他想起自己对陈美玲说的那些话,那些给林澜的话。想起自己把她错认成林澜的那一刻。想起那个脆弱而不堪的自己。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不只是对酒精,更是对自己。
手机震动,是陈美玲发来的消息:“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蓝森看着那条消息,突然哭了。无声地,剧烈地,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为了那个失去的爱人。
为了那个错误的夜晚。
为了那个正在慢慢死去的自己。
为了所有无法挽回、无法改变、无法逃避的一切。
海风继续吹着,温柔而冷漠。
月光继续照着,明亮而遥远。
夜晚继续着,深沉而无情。
而蓝森,继续坐在那里,在泪水中,在羞耻中,在痛苦中。
等待天明。
等待下一个必须扮演的日子。
等待那个没有尽头、没有出口、没有救赎的未来。
伦敦的七月,本该是夏季,但天气依然阴晴不定。阳光吝啬地出现,很快又被云层吞没。雨时下时停,像是天空无法决定是要哭泣还是要微笑。
林澜的世界,却已经进入了永夜。
他的抑郁症状在六月下旬急剧恶化。最初只是失眠和食欲不振,后来发展到无法集中注意力,对一切失去兴趣,包括他曾经热爱的数学。他开始频繁缺课,即使去学校,也常常在课堂上发呆,或是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什么也不做。
周明薇的担忧达到了顶点。她注意到儿子体重持续下降,眼圈越来越黑,话越来越少。有时她会看见他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眼神空洞得像是什么也看不见。
“澜澜,我们需要谈谈。”七月初的一个晚上,周明薇坐在林澜床边,语气温柔但坚定。
林澜躺在床上,背对着她,没有回应。
“你这样下去不行。”周明薇继续说,“你已经连续三天没去学校了。昨天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今天你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林澜依然沉默。
周明薇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心理医生。我们需要专业帮助。”
这次林澜有了反应。他转过身,眼睛红肿,声音嘶哑:“我不需要医生。我没事。”
“你这样不叫没事。”周明薇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而瘦削,“澜澜,妈妈很担心你。爸爸也很担心。我们爱你,不想看到你这样伤害自己。”
“我没有伤害自己。”林澜说,但声音很弱。
“不吃饭,不睡觉,不与人交流,这就是伤害自己。”周明薇的声音开始颤抖,“而且……而且我昨天在你房间里,看到了这个。”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很普通的美工刀,但刀片被推出来了一截。
林澜的身体僵硬了。他转过头,不看母亲的眼睛。
“你用它做什么?”周明薇问,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没什么。”林澜低声说,“只是……只是有时需要感觉到什么。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这种……空洞。”
周明薇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抱住儿子,紧紧地,像是怕他会消失。
“对不起,”她哭着说,“妈妈对不起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不该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不该……”
林澜也哭了。在母亲怀里,他终于允许自己脆弱,允许自己崩溃,允许自己承认:他撑不下去了。
第二天,周明薇带林澜去看心理医生。诊所在一栋安静的维多利亚式建筑里,室内装修得很温暖,有柔和的灯光,舒适的沙发,和舒缓的音乐。但林澜感觉不到温暖,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审视。
医生是一位中年女性,叫艾琳,说话带着温和的爱尔兰口音。她先单独和周明薇谈了二十分钟,然后和林澜单独谈。
“林澜,你好。”艾琳微笑着说,“你妈妈很担心你。能告诉我你最近的感觉吗?”
林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的痕迹。
“像在海底。”最后他说,声音很轻,“很深的海底。黑暗,寒冷,安静。能看见上面的光,但游不上去。而且……而且也不想游上去。因为上面有太多痛,太多回忆,太多无法面对的东西。”
艾琳认真地记录着,然后问:“这种状态持续多久了?”
“不知道。”林澜说,“时间变得很奇怪。有时很快,有时很慢。但感觉……感觉已经很久了。久到忘记阳光是什么感觉。”
“你提到痛和回忆。”艾琳的声音很温和,“能具体说说吗?是什么让你痛苦?是什么回忆让你无法面对?”
林澜又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一个人。”最后他说,“一个我再也见不到的人。一段我再也回不去的过去。一场……一场我无法停止的雨。”
接下来的五十分钟,林澜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不是全部,不是细节,但足以让艾琳了解基本情况:一场深刻而被迫结束的同性恋情,家族压力,被迫分离,持续的思念和痛苦。
咨询结束时,艾琳请周明薇进来。
“根据我的评估,”艾琳表情严肃,“林澜患有重度抑郁症,伴有自伤倾向。我建议立即开始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同时,鉴于他目前的状态,我建议暂时休学,减轻压力,专注于康复。”
周明薇脸色苍白,但坚定地点头:“我们接受所有建议。只要能帮他好起来。”
那天下午,他们从诊所带回了抗抑郁药和治疗计划。回家的出租车上,周明薇紧紧握着林澜的手,没有说话,只是不时擦去眼泪。
林澜看着窗外伦敦灰色的街道,感到一种奇怪的解脱。终于,有人承认他病了。终于,不需要再假装一切正常。终于,可以……可以停下来,可以不用再努力。
但同时,他也感到更深的绝望。因为如果连专业的帮助都只能给出“重度抑郁症”这样的诊断,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真的无法好起来了?是不是意味着,这场心里的雨,永远不会停了?
药物治疗在一周后开始见效。林澜的睡眠有所改善,食欲略有恢复,那种深海的窒息感稍微减轻了一些。但代价是情感的进一步麻木——他不再感到剧烈的痛苦,但也不再感到任何快乐。就像有人给他的情感系统装了一个恒温器,把温度固定在某个不冷不热的中间值,永远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
他休学了。学校理解他的情况,批准了医疗休学,说等他准备好时可以随时回来。林致远减少了工作时间,尽量多在家陪伴儿子。周明薇辞去了兼职工作,全职照顾林澜。
但他们能做的有限。因为林澜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是物理上的关——门没有锁,他可以自由出入。但心理上,他建立了一个厚厚的屏障,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他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或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世界,但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他很少说话。即使说话,也是简短的回答,或是必要的信息。他不再谈论感受,不再分享想法,不再表达任何内在的东西。
那个曾经聪明、敏锐、有深度的林澜,似乎消失了。留下的是一个空壳,一个安静地呼吸、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存在的躯壳。
周明薇尝试了各种方法:带他去公园散步,虽然他走得很慢,眼神空洞;带他去博物馆,虽然他站在画前,却像什么也没看见;给他买书,买音乐,买绘画材料,虽然他很少碰它们。
只有一件事,林澜偶尔会做:弹钢琴。家里有一台旧钢琴,是前房主留下的。林澜有时会在深夜,当所有人都睡了之后,走到客厅,打开钢琴,弹奏一些简单的旋律。不是巴赫,不是任何有记忆关联的音乐,只是一些即兴的、重复的、忧伤的音符。
周明薇会在卧室里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能听出那些音符里的痛苦,那些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悲伤,那些被困在心里的雨。
七月中旬,李薇薇来了伦敦。
她从陈志伟那里听说了林澜的情况,立刻买了机票。到达那天,伦敦意外地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灰色的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
周明薇去机场接她。看见李薇薇时,周明薇几乎要哭出来——这是第一个从新加坡来的访客,第一个真正了解林澜过去的人。
“薇薇,谢谢你能来。”周明薇拥抱她,声音哽咽。
“阿姨,别这么说。”李薇薇也红了眼眶,“林澜是我的朋友,他需要我,我就来。”
回家的出租车上,周明薇简单介绍了林澜的情况:诊断,治疗,休学,自我封闭。
“他很少说话,很少出房间,很少对任何事有反应。”周明薇说,擦着眼泪,“我和他爸爸试了所有方法,但感觉……感觉他在离我们越来越远。”
李薇薇握紧她的手:“阿姨,别自责。抑郁症就是这样,它会让人封闭自己。不是你们的错,也不是林澜的错。是疾病的错。”
到家时,林澜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周明薇敲了敲门:“澜澜,薇薇来看你了。从新加坡来的。”
里面没有回应。
李薇薇轻声说:“阿姨,让我单独和他谈谈吧。”
周明薇点点头,退到客厅。李薇薇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很暗。窗帘拉得很紧,只有一丝光线从缝隙透进来。林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帘,但似乎什么也没看。
“林澜?”李薇薇轻声唤道。
林澜的身体微微动了动,但没有转身。
李薇薇走进房间,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光线很暗,但她能看见林澜的样子:瘦得几乎脱形,脸色苍白,眼睛深陷,整个人像一株缺水的植物,正在慢慢枯萎。
“好久不见。”李薇薇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伦敦比我想象的冷。新加坡现在热死了,每天都在三十五度以上。”
林澜没有回应。
“圣若望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大家都在疯狂复习。陈志伟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特别难,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出来,其中两个是你教过的。”李薇薇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张老师经常提到你,说你是他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林澜的反应。但林澜依然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蓝森……”李薇薇刚说出这个名字,林澜的身体明显僵硬了。
她立刻停住,换了个话题:“新加坡最近雨很多。雨季还没完全结束,几乎每天下午都有一场暴雨。芽笼那家叻沙店还在,我上周去吃了,味道没变。”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
李薇薇深吸一口气,决定更直接一些:“林澜,我知道你很难过。我知道你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但你不能这样下去。你不能让自己消失。”
林澜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微微转过头,但依然没有看李薇薇。
“我没有消失。”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我只是……累了。很累很累。”
“那就休息。”李薇薇说,“但不要放弃。你还有很多值得活下去的东西:你的天赋,你的家庭,你的朋友……还有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性。”
“未来。”林澜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什么未来?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里,什么未来?”
李薇薇感到一阵心痛。她走到林澜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锐利、充满智慧的眼睛,现在空洞而黯淡,像熄灭的星星。
“林澜,听我说。”李薇薇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而瘦削,“蓝森他……他也很痛苦。陈志伟说,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了,扮演着完美的蓝森,但内在正在慢慢死去。你们都在受苦,都在为同一场爱付出代价。”
林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情绪,但很快又消失了。
“但那场爱是真实的。”李薇薇继续说,声音坚定,“那些时刻是真实的。体育馆的夕阳,海边的黄昏,暴风雨夜的房间,所有那些真实的时刻,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已经成为了你们的一部分,成为了历史,成为了……成为了证明你们曾经真实活过的证据。”
林澜的嘴唇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不想要证据。”他低声说,声音破碎,“我想要他。我想要那些时刻回来。我想要……想要一个不同的结局。”
“我知道。”李薇薇也哭了,“我们都想要不同的结局。但现实就是这样残酷,这样不公平。我们只能接受已经发生的,然后……然后带着那些记忆,继续生活。”
“我做不到。”林澜摇头,“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想他。在伦敦的雨声中想他,在数学题中想他,在睡梦中想他。我试过忘记,试过继续生活,但我做不到。就像……就像有一部分我,永远留在了新加坡,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
李薇薇抱住他,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脆弱。她想起那个在新加坡自信、聪明、偶尔会微笑的林澜,对比现在这个破碎的、枯萎的、几乎透明的林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悲哀。
“那就不要忘记。”她在林澜耳边轻声说,“带着那些记忆,带着那些爱,带着那些痛,继续活下去。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证明——证明那些爱是真实的,证明那些时刻是有意义的,证明你们的存在,不是一场空。”
林澜在她怀里哭了,无声地,剧烈地,像是要把所有压抑的情感都哭出来。李薇薇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虽然她知道,有些伤口太深,安慰无法触及。
许久,林澜平静下来。他坐直身体,擦干眼泪,但眼神依然空洞。
“谢谢你来看我。”他说,声音很轻,“但我累了,想休息。”
李薇薇知道这是结束谈话的信号。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林澜,我会在新加坡为你祈祷。为你,也为蓝森。希望有一天,你们都能找到平静,即使是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
林澜点点头,但没有说话。
李薇薇离开房间,轻轻关上门。在客厅里,周明薇急切地看着她。
“怎么样?他说话了吗?”
“说了一些。”李薇薇说,表情忧虑,“但阿姨,他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他……他还没有放弃蓝森,还没有接受现实。他的心还留在新加坡,留在那场没有结局的爱里。”
周明薇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医生说药物治疗需要时间,心理治疗也需要时间。但我们不知道……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么多时间。”
李薇薇握住她的手:“阿姨,你要坚强。林澜需要你,需要你们。而且……而且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她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蓝森和陈美玲的婚礼,定在明年六月。到时候会有盛大的庆祝,可能还会有媒体直播。一定,一定不要让林澜看到。那对他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周明薇的脸色变得苍白:“婚礼?这么快?”
“商业联姻,时间都是安排好的。”李薇薇苦笑,“而且蓝森的父亲……他可能故意选在这个时间,为了彻底切断一切可能性。”
周明薇点点头,眼神坚定:“我会注意的。不会让他看到任何相关消息。”
李薇薇在伦敦待了三天。每天她都尝试和林澜交谈,但林澜的回应越来越少。最后一天,她离开前,林澜甚至没有出房间送她。
在机场,李薇薇抱着周明薇,两人都哭了。
“阿姨,保重。也请保重自己。照顾抑郁症患者很辛苦,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的心理健康。”
“我会的。”周明薇点头,“谢谢你,薇薇。真的谢谢你。”
飞机起飞后,周明薇站在机场外,看着天空。伦敦又开始下雨了,细密而阴冷。
她想起李薇薇的警告:不要让林澜看到婚礼。
她决定回家后就和林致远商量,制定一个计划:在明年六月前后,带林澜去旅行,远离媒体,远离任何可能的消息。
但她不知道,有些风暴是躲不掉的。
有些雨,注定会下。
有些痛,注定要承受。
而有些结局,注定无法改变。
就像台风眼的平静,终究是暂时的。
在眼壁移动之后,风暴会再次来临。
更猛烈,更无情,更摧毁一切。
第二年五月,伦敦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春天。
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在风中飘散,像一场温柔的雪。阳光变得温暖而慷慨,公园里挤满了享受好天气的人们。泰晤士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带。
但林澜的世界,依然是冬天。
八个月的治疗,八个月的药物,八个月的心理咨询。表面上,他“好转”了:体重恢复了一些,睡眠规律了,偶尔会和父母说话,甚至开始重新弹钢琴——不是那些忧伤的即兴旋律,而是完整的古典作品。
他重新注册了学校,准备九月回去上课。医生对他的进步表示谨慎的乐观,说他的抑郁症状有所缓解,自伤倾向消失,看起来正在“康复”。
但周明薇知道,那只是一种表象。
她看见儿子弹钢琴时,眼睛里依然没有光。她看见他看书时,一页可以看很久。她看见他散步时,像是走在梦里,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
最让她担心的是,林澜不再谈论新加坡,不再谈论蓝森,不再谈论任何与过去相关的事。就像那部分记忆被彻底封存了,或者……或者被埋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触碰不到了。
“这是一种防御机制。”心理咨询师艾琳解释,“当痛苦太深时,心灵会建造一堵墙,把那些记忆隔离起来。这能帮助他功能正常,但长期来看,不是健康的解决方案。”
“那该怎么办?”周明薇问。
“需要时间。”艾琳说,“需要他准备好,自己打开那扇门。我们不能强迫,只能等待,和支持。”
周明薇点点头,但心里充满了不安。她感觉儿子像一座外表平静但内部活跃的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五月下旬,林致远的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他的团队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引起了学术界的广泛关注。为了庆祝,也为了感谢合作者的支持,林致远决定举办一个小型的庆祝晚宴。
“澜澜,你也来参加吧。”周明薇小心翼翼地问,“都是爸爸的同事和朋友,你可以认识一些新的人。”
林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
晚宴在五月三十日,周五晚上。林澜穿上西装,打上领带,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得体而正常。只是眼睛依然空洞,笑容依然勉强。
晚宴很成功。来宾们祝贺林致远的成就,讨论着科学的前沿,气氛热烈而愉快。林澜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回答别人的问题,表现得礼貌但疏离。
周明薇一直在观察他。她看见儿子喝了好几杯酒——这是不寻常的,林澜平时很少喝酒。她看见他的眼神越来越涣散,笑容越来越僵硬。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一位从新加坡来的学者提到了蓝家。
“听说蓝氏企业的接班人下个月要结婚了?”那位学者说,语气随意,“场面会很大,东南亚商界的大事。”
林澜的手猛地一抖,酒杯差点掉在地上。他迅速放下杯子,但脸色已经变得苍白。
周明薇立刻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澜澜,不舒服吗?我们去外面透透气。”
林澜点点头,跟着母亲走出宴会厅。外面的阳台很安静,夜晚的风很凉爽。
“妈妈,我想回家。”林澜说,声音有些颤抖。
“好,我们回家。”周明薇立刻说。
他们提前离开了晚宴。回家的出租车上,林澜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但周明薇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那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紧张。
那天晚上,林澜又失眠了。周明薇半夜起来,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她轻轻推开门,看见儿子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小盒子。
盒子里是那对耳钉和那枚戒指。在台灯的光线下,银质的物体闪着微冷的光。
林澜看着它们,眼神复杂而痛苦。那堵墙,那扇门,在那个夜晚,在那个名字被提及的时刻,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澜澜?”周明薇轻声唤道。
林澜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妈妈,下个月……下个月他要结婚了。”
周明薇的心揪紧了。她走过去,抱住儿子:“我知道,宝贝。我知道。”
“我以为我可以忘记。”林澜哭着说,“我以为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但我做不到。八个月了,每一天,我都在想他。每一天,我都在假装一切正常。但今天听到那个消息……就像所有的伤口都被重新撕开,所有的痛都回来了。”
周明薇轻轻拍着他的背,眼泪也流了下来。她知道这一天会来,知道这个消息无法永远隐瞒。但她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具有摧毁性。
接下来的几天,林澜的状态急剧恶化。他又开始失眠,食欲下降,话越来越少。他重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在黑暗中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医生调整了药物剂量,增加了咨询频率。但效果有限。那扇被打开的门,无法再完全关上。那些被压抑的记忆和情感,涌了出来,淹没了他。
六月十日,周明薇接到了李薇薇从新加坡打来的电话。
“阿姨,婚礼的日期定了。”李薇薇的声音很紧张,“六月二十八日,下下周六。会有盛大的仪式,媒体会报道,可能还会有网络直播。你一定要看好林澜,不要让他看到任何相关消息。”
“我知道。”周明薇说,声音疲惫,“我已经计划好了。那天我会带他去剑桥,参加一个数学研讨会,远离电视和网络。”
“那很好。”李薇薇稍微松了口气,“阿姨,你一定要小心。这对林澜来说会是……会是非常困难的时刻。”
“我会的。”周明薇承诺,“谢谢你,薇薇。”
挂断电话后,周明薇开始详细计划六月二十八日的行程。她联系了剑桥的一个数学研讨会,确认了日程。她预定了火车票和酒店。她甚至准备了一个应急预案:如果林澜问起为什么突然去剑桥,她会说是一个临时的学术机会。
但她没有告诉林澜真正的目的。她不想提醒他那个日子的存在,不想让他提前开始焦虑。
六月二十日,距离婚礼还有一周。林澜的状态依然不稳定,但至少他愿意出门,愿意参加活动。周明薇稍微松了口气。
六月二十五日,周三。林致远突然接到通知,需要去德国参加一个紧急的学术会议,时间正好是六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
“明薇,我很抱歉。”林致远在电话里说,声音焦急,“但这个会议很重要,关系到我们下一个研究项目的资金。我必须去。”
周明薇感到一阵恐慌。她原本计划和林致远一起带林澜去剑桥,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
“没事,你去吧。”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我和澜澜去剑桥,没问题。”
“你一个人可以吗?”林致远担心地问,“澜澜最近状态不好,你一个人可能会很辛苦。”
“我可以。”周明薇说,“而且剑桥的研讨会是白天,晚上我们在酒店休息,不会有什么问题。”
实际上,她心里很不安。但为了让丈夫放心,她装得很自信。
六月二十七日,周五。林致远出发去德国。周明薇开始收拾去剑桥的行李。
“妈妈,为什么突然要去剑桥?”林澜问,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母亲收拾东西。
“有一个数学研讨会,临时有位置。”周明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想带你去看看,也许对你有帮助。”
林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想去。我累了,想在家休息。”
周明薇的心沉了下去。她走过去,握住儿子的手:“澜澜,我们需要出去走走。你已经在家里待太久了。剑桥很美,你会喜欢的。”
林澜看着母亲,眼神复杂。最后他点点头:“好吧。”
周明薇松了口气。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那天晚上,林澜很早就睡了。周明薇检查了行李,确认了火车时间,然后坐在客厅里,试图平静下来。
她打开电视,想看看新闻,但立刻又关掉了——她害怕看到任何关于新加坡婚礼的预告。她打开笔记本电脑,但不敢上网搜索。
最后,她给李薇薇发了封邮件,简单说明了情况:林致远出差,她一个人带林澜去剑桥,希望一切顺利。
李薇薇很快回复:“阿姨,一定要小心。不要让林澜单独待着,不要让他接触任何媒体。我会在新加坡为你祈祷。”
周明薇看着那封邮件,感到一丝安慰。至少,她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人理解她的担忧。
但她不知道,有些事是无法预防的。
有些雨,注定会找到缝隙,渗透进来。
有些痛,注定会找到最脆弱的时候,一击致命。
六月二十八日,周六。婚礼的日子。
早晨七点,周明薇叫醒林澜。他看起来疲惫但平静,安静地洗漱,吃早餐,然后和母亲一起出门去火车站。
剑桥距离伦敦大约一小时车程。火车上,林澜看着窗外的风景:绿色的田野,古老的村庄,偶尔出现的教堂尖顶。阳光很好,一切都看起来宁静而美好。
“剑桥很漂亮。”周明薇说,试图开启对话,“有很多古老的学院,有康河,有数学桥。”
林澜点点头,但没有说话。他的眼神依然空洞,像是人在火车上,心在别处。
到达剑桥后,他们直接去了研讨会的地点——三一学院的一个报告厅。研讨会主题是“数学之美”,来了很多学生和学者。周明薇把林澜安排在中间的位置,自己坐在他旁边。
报告开始了。第一个演讲者是一位著名的数学家,谈论对称群在自然界中的应用。幻灯片上有美丽的几何图形,有复杂的公式,有深刻的洞见。
林澜安静地听着。周明薇偶尔看他,发现他似乎在认真听讲,眼神聚焦在屏幕上。她稍微松了口气。
上午的报告在十一点结束,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周明薇带林澜去学院的餐厅吃午餐。餐厅很古老,有高高的天花板,木制长桌,墙上挂着历代著名学者的肖像。
他们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周围有很多学生在讨论数学问题,气氛热烈而专注。林澜安静地吃着,偶尔看一眼那些讨论的学生,眼神里有种遥远的怀念。
“你想去和他们聊聊吗?”周明薇轻声问,“也许可以交个新朋友。”
林澜摇摇头:“不用。”
午餐后,他们走出餐厅,在学院的庭院里散步。阳光很好,草坪绿得耀眼,古老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而美丽。
“妈妈,我想一个人走走。”林澜突然说。
周明薇的心又提了起来:“一个人?去哪里?”
“就在学院里。我想看看图书馆,看看教堂。”林澜说,声音很平静,“一个小时,可以吗?”
周明薇犹豫了。她不想让林澜一个人,但也不想过度控制他。而且,这是在剑桥,在一个安全的学院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好吧。”最后她说,“但一个小时后,一定要回到报告厅。下午的报告一点开始。”
“好。”林澜点头。
周明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强迫自己冷静:只是一个小时,在学院里,不会有事的。
但她不知道,有些风暴不需要外出,它们在心里。
有些雨不需要天空,它们在记忆里。
林澜确实去了图书馆。他站在那栋古老的建筑前,看着门口牛顿的雕像,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如果我看得更远,那是因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他想起了新加坡,想起了圣若望书院,想起了图书馆的午后,想起了那个和他分享数学之美的人。
他想起了所有的真实,所有的爱,所有的失去。
他走到康河边,看着学生们撑船而过,笑声在阳光下飘荡。他想起了新加坡的海,想起了那个在海边谈论自由的下午。
他想起了蓝森。想起了那个在阳光下微笑的蓝森,那个在雨中撑伞的蓝森,那个在暴风雨夜真实的蓝森。
想起了那个即将在今天,成为别人丈夫的蓝森。
心脏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无法呼吸。林澜靠在河边的树上,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一个小时快到了。他应该回报告厅了。
但他没有动。
他拿出手机——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打开浏览器,犹豫了很久,然后输入了一个名字。
蓝森。
搜索结果出来了。第一条就是新闻:“蓝氏企业接班人今日大婚,东南亚商界盛事”。
林澜的手开始颤抖。他点开那条新闻。
页面加载出来。首先是一张照片:蓝森穿着黑色礼服,站在阳光下,微笑着。那个笑容完美,得体,但空洞。那个笑容,不是给林澜的。
文章详细描述了婚礼的盛况:地点在圣淘沙的豪华度假村,宾客超过五百人,包括政商名流。婚礼仪式将在下午两点开始(新加坡时间),晚上有盛大的晚宴和舞会。文章还提到,婚礼将有网络直播,让无法到场的亲友也能参与。
林澜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双曾经对他真实微笑的眼睛,现在对着镜头,对着世界,对着一个不是他的人。
心脏的疼痛变成了麻木。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麻木,从心脏开始,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每一个细胞。
他关掉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离开河边,但不是朝报告厅的方向,而是朝学院外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着,穿过街道,穿过人群,穿过这个陌生而美丽的城市。阳光很暖,但他感觉不到温暖。世界很明亮,但他眼前只有黑暗。
他走到一座桥上,停下来,看着下面的河水。河水很平静,很绿,映着天空和云朵。
他想起了蓝森说过的话:“如果我现在跳进海里,游到对岸,会不会就自由了。”
他现在理解了那种冲动。不是真的想死,只是想逃离,想结束这种无法忍受的痛,想从这场永远不会停的雨中,找到出口。
但他没有跳。
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母亲打来电话。
“澜澜,你在哪里?下午的报告开始了。”
“我马上回来。”林澜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走回报告厅。周明薇看见他,松了一口气,但立刻又担心起来——儿子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但表情异常平静。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
“我很好。”林澜说,坐下,看着屏幕。
下午的报告继续。但林澜什么也听不进去。那些数学公式,那些几何图形,那些深刻的洞见,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在他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蓝森穿着礼服,微笑着,成为别人的丈夫。
下午四点,报告结束。周明薇想带林澜在剑桥再逛逛,但林澜说累了,想回伦敦。
“好吧。”周明薇虽然担心,但同意了。
回伦敦的火车上,林澜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周明薇试图和他交谈,但他只是简短地回答。
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伦敦的夜晚刚刚开始,天空是深蓝色,星星开始出现。
“我累了,想早点休息。”林澜说,直接走向自己的房间。
“不吃晚饭吗?”周明薇问。
“不饿。”林澜关上了门。
周明薇站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最后她决定给儿子一些空间。她去了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虽然知道自己也吃不下。
房间里,林澜坐在书桌前。他打开那个小盒子,拿出耳钉和戒指。银质物体在台灯下闪着微光,像小小的星星,或是……或是雨滴,在记忆中永远闪烁的雨滴。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悬浮了很久,然后点开了浏览器。
搜索:蓝森婚礼直播。
页面跳转。有一个链接,标题是“蓝氏企业接班人婚礼现场直播”。
他点了进去。
页面加载出来。是婚礼的现场画面:华丽的场地,鲜花,灯光,宾客。镜头移动,找到了新郎和新娘。
蓝森穿着黑色礼服,陈美玲穿着白色婚纱。他们站在一起,微笑着,接受祝福。看起来很完美,很般配,很快乐。
林澜看着那个画面,心脏已经不再疼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空洞。像是所有的情感都被抽干了,所有的温度都被带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一个容器,装着无尽的黑暗和寂静。
他想起了所有的过去:第一场雨,第一把伞,图书馆的午后,海边的黄昏,暴风雨夜的房间。想起了所有的真实,所有的爱,所有的承诺。
想起了蓝森说过的话:“无论表面发生什么,无论我必须扮演什么角色,我的心是真实的,我的爱是真实的。”
现在,表面发生了。角色扮演了。婚礼举行了。
但真实呢?爱呢?
它们在哪里?还存在吗?还是已经被这场盛大的表演,彻底埋葬了?
林澜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因为知道或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场雨,这场下了太久、太深、太痛的雨,终于要停了。
不是自然地停,不是被治愈地停,而是……而是被终结地停。
他关掉直播页面。打开文档,新建一个文件。
标题:给所有爱我的人
然后他开始写。
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带着血和痛。
他写了对父母的感谢和歉意。写了对朋友的祝福。写了对医生的感谢。
然后他写了给蓝森的话。不是怨恨,不是责备,只是……只是告别。只是告诉他,那些真实永远存在,那些爱永远真实,即使在这个结局里,即使在这个没有未来的故事里。
“最后一场雨停了。”他写道,“我终于可以休息了。终于可以从这场永远不会停的思念中,解脱了。对不起,我不能更坚强。对不起,我不能继续。但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写完,他保存文档,打印出来,放在书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让温水充满浴缸。他脱掉衣服,坐进去。水温很舒适,像是母亲的拥抱,像是……像是那个暴风雨夜的拥抱。
他拿起那把美工刀——不是之前那把,是新的,更锋利的。他推出一截刀片,银色的,闪着冷光。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的皮肤很薄,能看见蓝色的血管,像是地图上的河流,通向某个未知的终点。
他想起了伦敦的雨,新加坡的雨,心里的雨。
想起了所有无法停止、无法逃避、无法治愈的雨。
然后,在那个安静的夜晚,在那个温暖的浴缸里,在那个没有未来的时刻——
他让最后一场雨,停了。
不是自然地停。
不是被治愈地停。
而是被终结地停。
用自己的方式。
用唯一能找到的方式。
从这场永远不会停的思念中。
永远地。
解脱。
窗外,伦敦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很亮。远处,泰晤士河静静流淌,像一条黑色的绸带,穿过这座古老的城市,流向大海。
而在新加坡,在那个热带岛屿上,婚礼还在继续。音乐,笑声,祝福,香槟。一切都完美,一切都盛大,一切都……空洞。
蓝森站在人群中,微笑着,举杯,说着得体的话。但内在,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寂静,像是所有的情感都已经死去,所有的真实都已经埋葬。
他想起了林澜。想起了那个真实的人,那份真实的爱,那些真实的时刻。
他想起了那个承诺:无论如何,都要记得真实。
但现在,真实在哪里?
在他心里?还是已经随着那个人,消失在伦敦的雨声中?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婚礼,这场表演,这场所有人都期待、所有人都祝福的盛事——
是他为自己挖掘的坟墓。
是他为那份真实的爱,举行的葬礼。
是他为那个真实的蓝森,敲响的丧钟。
而现在,葬礼结束了。
丧钟敲响了。
坟墓挖好了。
剩下的,只是走进去,躺下来,闭上眼睛。
扮演那个完美的蓝森。
直到永远。
雨停了。
但世界,依然潮湿。
心,依然疼痛。
爱,依然真实。
即使在这个结局里。
即使在这个没有未来的故事里。
永远。
《阵雨》
雨突然停了,
在那最不该停的时刻。
阳光撕裂云层,
世界瞬间明亮得刺眼,
像一场残酷的玩笑。
我们在各自的阵雨间隙里,
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你穿上礼服,走向注定的舞台;
我拿起刀片,走向最后的宁静。
多么讽刺:
晴天里的婚礼,
黑暗中的告别。
两个截然相反的仪式,
为同一场爱情
画上句号。
雨突然停了,
但潮湿永存。
在你完美的微笑里,
在我凝固的血液里,
在那些未说出口的
爱与歉疚里。
阵雨就是这样:
来得突然,
去得匆忙,
留下满世界的闷热,
和一颗
永远无法真正干燥的
心。